在林續想著找馬前傾訴一下近況的時候,馬前已經先把他約到了一個酒吧。

林續和馬前介紹完了和丁耳朵最近的糾葛,問:“你呢,最近在幹嗎?”林續好奇馬前今天為什麽不是約他打遊戲而是約他來到了酒吧,這是馬前第一次約他來酒吧。

“突然想喝兩杯。”馬前說。

林續不喜歡喝酒,但是想不到還有比喝酒更適合吐苦水的事情了,喝一口苦水再吐一堆苦水,像是一種置換。

“可是你一直在東張西望像在等待什麽?”林續抿了一口酒,感覺他有點心不在焉,可能剛才也沒仔細聽他吐的苦水。不過傾訴從來就是一種說出口了以後就會舒服一點的事情,至於那些苦水是消失在了空氣中還是進到了馬前的耳朵裏,好像並沒有那麽重要。

“前陣子我的店裏來了一個讓我心跳加速的女孩子,雖然我在網絡上嬉皮笑臉的,但那是對陌生人,要是遇到真正心動的人,我大氣都不敢出。”

“是不是下午出現的?”

“你怎麽知道?”

“你經常店裏網上兩頭忙,忘了吃午飯,又和我一樣喜歡喝咖啡,所以你所謂的心跳加速很可能隻是空腹喝咖啡導致的——心悸。”林續和往常一樣調侃馬前。

“去你的心悸,我還不了解自己的心髒?”馬前接著說,“你知道我打遊戲從來都喜歡自己探索,不喜歡搜別人的攻略,但是這一次,可能我真的想提高成功率,就鬼迷心竅地在網上搜了一下有沒有什麽搭訕的技巧。結果發現和搭訕技巧相關的內容很多都指向了一種叫PUA的東西。”

“那是什麽?”

“好聽點叫搭訕藝術,現在已經淪為某些人撩妹的套路。”

“你這麽一說我就想起來了,這個東西惡名昭著啊,網絡上有很多關於這東西的爆料帖,都不是好事。咱還犯不著學習這個東西吧。這已經不是搜索遊戲攻略了,這是鑽遊戲的BUG,給遊戲加外掛,總之應該唾棄啊。”

“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東西的惡劣性質,直到在一個遊戲裏認識的網友帶我混進一個本地的PUA群,發現他們管搭訕不叫搭訕,叫‘狩獵’,每天都在炫耀自己的‘戰果’。”

林續知道“狩獵”和“戰果”的正常意思,聯想到這個群的性質,不禁泛起一陣惡心。

“那你今晚來這裏的目的是?”林續想到了“實踐”兩個字,但是隻是想到而已,他知道馬前不是這樣的人。

“在準備退出這個群的時候,我看到有個人今晚要在群裏直播‘狩獵’,地點就是這裏,你知道,我的內心一直有一個英雄情結,我覺得這是上天給我安排的機會。”

馬前的話把林續帶回遙遠的小學時代,那時候馬前的最愛除了紅白遊戲機就是《水滸傳》,有個泡麵品牌出了108張水滸卡,他是班裏唯一搜集到了100張以上的人。

林續的爸媽偶爾晚上不在家,就會給他買泡麵做晚餐,他指明一定要這個品牌的,在馬前的集卡大計上幫了大忙,馬前也“集卡之恩,湧泉相報”,新買的漫畫書一定先給他看。

林續總算聽明白馬前今晚要幹什麽,他喜歡《水滸傳》裏麵的情義,知恩圖報他已經做過了,現在他終於要“路見不平一聲吼”,做一回英雄,他要阻止今晚的那場“狩獵”。

“我想看看那個群。”趁著人還沒來,林續想了解一下今晚突然被馬前拉進的旋渦是什麽。

“天哪!這個人說話怎麽那麽惡心。還有這個,對女孩子太不尊重了。”如果說中年人的油膩體現在對一些女性的物化上麵,那麽林續進到這個群裏就像進入一個惡臭的下水溝,他的手指在群聊裏滑動,越看越生氣。

“那個人來了。”馬前小聲地說。

林續抬頭,看到一個人模人樣的西裝男正和一個姑娘打招呼,林續心想如果辭典可以配照片,應該把他放到“衣冠禽獸”的舉例裏。

“我早就想好了,我們的計劃是這樣,等下我想辦法支走那個人,你馬上去和姑娘解釋,就用這些聊天記錄截圖好了。你的動作要快,我們的目的是保護姑娘不被傷害,解釋完了就撤退……”馬前突然發現林續已經起身走過去,“欸,我還沒說完呢……”

“喲,聊得開心嗎?”林續已經站到兩個人的中間。

“我們認識嗎?”西裝男有點莫名其妙,正在和他聊天的姑娘也有點莫名其妙。

“姑娘你知道PUA嗎,就是用套路教人怎麽撩女孩子的,你正在被人直播被套路呢。”

“他說的是真的嗎?”姑娘很震驚,問西裝男。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我是真的喜歡你。”西裝男麵不改色地說,“難道我們之前的交流不足以表現我的誠意嗎?”

越是冷靜,越說明經驗豐富。林續這麽一想更加生氣。

“那解釋解釋這些照片和聊天記錄唄。”林續把馬前的手機拍在吧台上,姑娘拿起手機滑了一下,明白林續說的都是真的,對那個人甩了一巴掌以後生氣地離開了酒吧。

“你那麽喜歡做英雄是吧?”那個人捂著嘴巴對林續說,同時他的朋友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誤會,都是誤會。”馬前馬上跑到林續身邊,小聲跟他說,“你衝動什麽啊,我還沒跟你說‘僚機’的事情呢。他不是一個人。”

這兩個人本來應該作為西裝男的“僚機”,通過一些小動作襯托出西裝男的好形象,以讓他的PUA套路實施得更完美,但是完全被林續打亂了計劃。

“他的確不是一個人,這種事情是一個人會做的嗎,他甚至都不是個東西。”林續嘀咕道。

西裝男和兩個朋友怒視著馬前和林續,劍拔弩張。

“還記得初中那次嗎?”馬前對林續說,“三,二,一!”

話畢,他就從身後掏出了一盤不知道哪裏來的意麵,甩到三個人的臉上。“跑啊!”

兩個人一起朝門外跑去,剛開始還聽到後麵有人追趕,後來就聽不到了,他們接著跑了很久,終於在河邊的草坪停下來,大口大口喘氣。

初中有一次放學的時候,林續也像這樣把兩本書甩到一個小混混的臉上,救下了馬前,兩個人都沒想到這樣的情景還有重新上演的一天。

“我直到今天都沒有哭過,我明明很愛他,為什麽哭不出來呢?我是不是太無情了?”一個姑娘問道。

“這不是無情,因為你還沒能接受他的離開。”一個男子回答她,“那天我在人群中看到一個人很像她,就追上前去,卻怎麽也追不到,其實追到了又能怎麽樣呢,證明自己看錯了隻會更失落吧。”

“我已經連續很多個晚上都失眠了,我覺得很嘲諷,我不想失眠啊,我想睡著,然後做夢,做一個有她的夢。”另一個男子說。

“拚命工作、拚命運動真的有用的,大家試試吧,當你拚命忙碌的時候,就會像轉動的風扇一樣,忽略扇葉上的傷痕。”另一個姑娘說。

“分享自己的痛苦是其中一個辦法,我還整理了一些可能會對大家有所幫助的心理重塑方麵的東西發在群裏了,那我們就下次再見了。”丁爾夕對大家說。

這是丁爾夕在網上組織的一個互助會,這個形式在國外比較流行,國內還比較少見,她以為會組織不起來,結果帖子沒發多久報名就已經滿了。報名的人都是失去至親了以後難以恢複正常生活的人,他們太需要一個合適的活動交流自己的痛苦。

丁爾夕剛結束今天的互助交談就看到林續在微信上問她:“爾夕你知道PUA嗎?”

“知道啊,一種無聊的撩女孩套路,怎麽了?”丁爾夕回他。

“我們公司有個女孩子被人騙慘了,提醒你一下,最近好像盛行這個,提防一點。”

“不用提防呀,你知道拒絕推銷健身卡的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麽嗎?”

“我都是說已經辦其他地方的卡了。”

“對的,我都是說已經有男朋友了,他們連施展那些無聊的套路的機會都沒有。放心吧,我失戀沒多久,還沒有重新戀愛的動力。”

“那我就放心了。”林續放下手機,沒有因為丁爾夕沒有重新開始的動力就感到傷感。會慢慢好起來的吧,動力會有的,丁耳朵也會沒那麽討厭他的,他心想。

“不是可以有計劃的嗎,怎麽你那麽衝動?”馬前看林續放下手機,氣憤地問他。

“我翻聊天記錄的時候發現有人說最好找那些剛失戀的或者失去親人的,內心空虛好下手,就想到丁爾夕了,然後我的腦子就被憤怒占領了,對不起你啊。”

“丁爾夕是誰?”

“你果然沒有聽我吐的一大堆苦水,丁爾夕就是我喜歡的那個最近和妹妹一起搬到我家隔壁的姑娘,她的媽媽半年前離開了。明明是遭受噩運的人,卻成了一些人眼裏的‘獵物’,我很生氣。”

“好了好了,知道你真的很喜歡人家了。反正還欠你一次人情,就不和你計較了。”馬前其實很開心自己能有機會在十幾年後把這個人情還掉,他們還有很多你來我往的人情,馬前喜歡人與人之間的這種良性的無限循環的關係。

“看,這個群解散了。他們很快就會組建新的群,而且對入群的人肯定更加謹慎。幸好我把裏麵經常‘狩獵’的人的ID都記下來了,明天就到網上曝光他們。”

“今天這個英雄做得還滿意嗎?”林續問馬前,“算不算是‘意麵俠’?”

馬前躺在草坪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你說他們不會追上來了吧?”

“我覺得不會了,說到這個,我剛才想到個廣告創意。就是你把意麵潑過去以後,他們不經意地舔了一舔,發現美味無比,然後發現碟子裏還有一些,三個人一起撲過去搶起來,根本忘了要追我們。是不是很讚?要不要把這個創意告訴酒吧的老板以表歉意?”

“哈哈哈哈!神經病。”馬前笑起來,“那個叫丁爾夕的是上帝派來拯救你的吧。”

“什麽意思?”

“你以前經常像這樣聊著聊著就冒出很多亂七八糟的廣告創意,雖然不都是好的,但是你在冒出想法的時候是很開心的。這一兩年都沒動靜了,自從你說那個女孩子搬到你隔壁,我就感覺你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以前的活力又回來了。”

聽馬前這麽一說,林續突然也發現,生活好像有了變好的預兆。

林續和馬前想偷偷溜回酒吧賠錢,並祈禱酒吧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報警找他們,按照馬前的話說:“喝醉的人每天都那麽多,這點小事不至於。”

酒吧的經理看到他們回來,雖然麵有怒氣,卻告訴他們不用賠什麽錢,因為之前的那個姑娘把錢賠了。

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姑娘呢,林續和馬前帶著感慨走出酒吧,打算打車回家,軟件顯示前方還有三十五個人在等候。

“這下我知道姑娘為什麽明明離開了卻能幫我們把錢付了,因為我們跑出去的時候她還沒打到車吧。”

“你說,我們的愛情是不是在上帝那裏也有一個排號係統,快要排到我們了?”

“那我可能得排到一萬號。”

“那也是可以等到的不是嗎?而且等愛的人那麽多,感覺一萬號也不算很多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等車,今晚真是一個不錯的夜晚。

丁耳朵的童話之五:比怪物還可怕的怪物

一個渾身是毛的怪物站在小女孩的麵前,它問小女孩:“你為什麽不怕我?”

小女孩問它:“你有什麽值得我害怕的地方?”

怪物說:“我能一口吃掉你,我的力量很大,可以很輕鬆地破壞一個房子、一座山峰。”

怪物張開嘴試圖嚇唬她:“我是這個世界最可怕的存在,吼!”

小女孩不為所動:“你這不算什麽,你沒有我知道的一些人可怕。”

怪物很驚訝,在怪物界它都算厲害的,怎麽會有人類比它還可怕,而且聽起來不止一個?

怪物說:“你說說什麽人能比我可怕,我去把他們一口吃掉。”

小女孩說:“你看你,一口就把人吃掉了,他們根本沒有什麽痛苦。但是我知道的那些人,會傷害我最重要的人,讓他們痛苦很久,所以我覺得他們比你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