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睡得不好,但林續還是一大早就起床整理屋子,因為今天是每個月的第一個周六,是王姨例行檢查的日子。

上次林續的媽媽來看他的時候,和王姨相談甚歡,便請她定期看一下林續有沒有好好生活。

如果林續知道她倆的會麵會讓自己過上宿舍一樣的生活,定期接受檢查,那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比阻止火星撞地球還要努力地不讓她們碰麵。

“還有那麽多事情可以做,能不能不要把時間放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林續其實也是反抗過的。

“不管這個也行,你答應我每次給你安排相親都要接受。”然後就被媽媽一擊必殺。

累個半死,終於讓屋子看起來不那麽糟糕,雖然林續知道這個模樣隻能維持三天。

“林續媽,你好好看看啊。”林續剛想在沙發上躺一下,王姨就如約而至,準時得像是有人交代她“聽到抹布落地的聲音,你就往裏麵衝”!

王姨一進門就打開和林續媽媽的視頻聊天,林續露出一個假笑,朝視頻裏的媽媽揮了揮手。

在林續小的時候,媽媽摸摸電視的後背是不是發燙,就知道他有沒有偷偷看電視,現在憑借多年的家務活經驗,依然一眼就知道林續隻是為了應付才收拾的屋子,但是她不會拆穿林續,畢竟應付了事總比什麽都不做的強,哪對父母和孩子之間沒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呢?

“你們聊吧,我下樓拿個快遞。”林續對王姨還有視頻裏的媽媽說,然而這兩個人正熱火朝天地暢聊最近的一部婆媳劇,完全不在意林續的離開。林續無奈地搖了搖頭便出了門,走到樓下的時候看到丁爾夕剛從哪裏回來。

林續已經在這個小區住了好幾年,除了王姨,最熟的就是二樓家的一條薩摩耶。那條薩摩耶也不知道因為什麽特別把林續當朋友,經常會在二樓朝他叫喚,林續也偶爾會朝它揮揮手回應它,順便在心裏吐槽如果不是招動物喜歡的體質而是招女孩子喜歡的體質就好了。

所以能在小區裏遇到老人和狗以外的熟人,林續非常驚喜。

“你臉色不太好啊,沒睡好嗎?”丁爾夕問他。

“最近加班太多了。”林續可不能告訴她自己最近遭了多少罪。

“耳朵的生日謝謝你了啊。”

“不用那麽客氣,我也沒幹嗎。”

“要不,今晚來我們家吃飯吧,我煲個湯,對熬夜有好處的。”丁爾夕突然想到。

“這樣會不會太打擾了?”林續表麵不好意思,內心其實求之不得。

“你負責付錢就好呀。”丁爾夕也不跟他客氣,“要不我們現在一起去買吧。”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林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說最近精神太受罪,的確該補補。

“欸,你去哪裏呢?”丁爾夕叫住往前走的林續。

“不是買菜嗎,前麵的小超市就有呀。”

“小超市的不新鮮,我們去菜市場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林續感受到自己的生活真的過得太粗糙。

雖然已經在這邊住了幾年,但是林續對附近菜市場的認識僅僅局限於位置在哪裏,而搬過來沒多久的丁爾夕,已經可以和蔬菜檔的老板熱情地打招呼了,這讓林續感到震驚。

“你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丁爾夕問林續。

“我什麽都想吃。”林續沒有開玩笑。

有一部關於廚藝的漫畫,男主角基於對美食的天賦,看到各種食材立馬能想象出可以把它們做成什麽美味佳肴。

林續現在走在菜市場裏,發現自己也和這個男主角一樣,各種食材都化作美味在他的眼前晃**,因為已經吃了兩三個月漢堡和外賣的他,味蕾實在被壓抑得太久了。

“小時候經常和媽媽一起到菜市場買菜,喜歡裏麵的喧鬧和市井氣。”丁爾夕邊走邊說,“在北京的時候都是去附近的超市裏購物,總感覺有點冷冰冰的,少了點什麽。”

“看來冷冰冰可以保鮮食材,喧鬧聲卻可以保鮮回憶呢。”林續若有所思。

“能保鮮回憶的東西可太多了,喧鬧聲、一種食物的味道、一種習慣……”

“老板,這個骨頭和肉算同一個價格稱了吧,以後我隻和你買肉。”丁爾夕滿麵笑容地對老板說。

“那你要認準我的攤位呀。”老板欣然成交。

“砍價就是我媽媽帶我養成的習慣。”丁爾夕看到林續驚訝的樣子,給他解釋。

林續的確很驚訝,原來丁爾夕這樣的女孩子不僅會去菜市場,還會在菜市場砍價,他覺得這事可以在那個“不可思議事件”小組發個帖。

和女孩子一起吃飯意味著關係不錯,和女孩子看電影意味著曖昧的開始,但是和女孩子逛菜市場意味著什麽呢?林續沒有答案,他喜歡這種感覺,明確感覺到兩人感情的升溫。但是他忘了,在他的生活裏一直是有個防高溫係統的,無論是感情升溫還是遇到好事讓心情升溫,一盆冷水就已經等著即將潑下來。

兩個人說說笑笑回到小區,林續家裏的門是關上的,說明王姨已經檢查完畢離開了。

“晚上可以開飯了我就叫你。”

“真的不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幫倒忙的。”

“那我就老實等著了。”林續覺得丁爾夕對自己下廚能力的判斷非常精準。

林續開門回家,眼睛掃到茶幾的時候突然呆住。茶幾上原來擺著一幅拚圖,他已經斷斷續續拚了一個月,接近完成了,此刻卻被全部打亂,亂得非常徹底,連兩塊連在一起的都沒有。

林續撥通王姨的電話:“王姨,我那拚圖怎麽回事啊?”

“什麽拚圖?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和你媽媽聊天呢,不過剛才隔壁那個小姑娘過來晃了一圈,你可以問下她。”

怎麽又是丁耳朵啊,調皮也應該有個度吧,林續無奈地坐在沙發上。

一個小腦袋從林續沒關上的門那兒伸出來,定定看著林續惆悵的樣子,這一回難得的是她主動說話:“這個拚圖拚了很久嗎?”

“很久。”

“是我把它們拆掉的。”

“你還挺誠實。”丁耳朵欲言又止,林續看在眼裏,“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你是喜歡捉弄所有人還是專門喜歡捉弄我?”

“我……那你現在是不是很討厭我?”

林續沒說話,他現在對丁耳朵的態度是生氣以上、討厭未滿,但是這麽複雜的句子,他覺得丁耳朵理解不了。

“討厭我,以後就不要來找我姐姐了哦,不然我會讓你更討厭的。”小腦袋在離開前告訴林續她這麽做的目的。

前幾天不是還一起過生日挺好的嗎,怎麽今天就被她這樣排斥,林續想不明白。他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拿出手機撥通李菲的電話,李菲有點詫異:“怎麽了,周末都是我給你打電話叫你加班,你給我打還是頭一回吧?”

“有點不好意思,我有個關於十歲小姑娘的問題,不知道能不能問你。”

林續和李菲算是幾年的同事關係了,都是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不喜歡在辦公室裏搞小動作的人,所以一直關係還不錯。即便這樣,林續還是心懷忌憚。李菲兩年前嫁給了一個二婚的男人,成了一個八歲小孩的後媽,公司裏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這件事。林續覺得可以找她請教這個問題,但是不知道這個問題有沒有冒犯到她。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李菲的反應顯得林續完全是多慮。

具體說了一下發生了什麽,李菲馬上告訴了林續答案:“很明顯啊,你和她的姐姐是不是走得越來越近了?她怕你搶走她的姐姐。”

林續想了想,最近走得的確有點近,可能剛才半路把她拉去菜市場也讓丁耳朵看到了。

李菲接著說:“剛開始的時候,他也覺得我想搶走他爸爸,對我各種排斥。”

“那現在呢?”

“現在啊……”

幾秒鍾的停頓後,林續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李姐別打電話了,快來陪我打遊戲。”

“聽到了嗎,當他知道我不是想搶走他的爸爸而是想和他成為一家人,我就從李巫婆變成李姐了。要是我真的是個巫婆,這個稱呼的轉變就是我最得意的巫術了。”

“聽到了,你快去打遊戲吧。”林續挺為李菲開心。

林續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對啊,丁耳朵隻有丁爾夕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在失去媽媽以後,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林續開始審視自己對丁爾夕的喜歡。

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是因為自己是個看臉的膚淺動物嗎?

不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從來不是什麽複雜的問題。

相處了以後還是喜歡嗎?

確切地說,是比原來更喜歡了。

是想談戀愛的喜歡還是可以付出更多的喜歡呢?

這……在過去的兩段感情裏,都是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就結束了,所以林續對戀愛的意識還停留在約會—吵架—約會這樣的循環,從沒想過一場戀愛還會附加其他的東西。

丁爾夕要替代媽媽照顧丁耳朵,而丁耳朵才十歲,林續知道有些同齡人的孩子也快這個歲數了,所以自己……腦中冒出這個想法,林續一個哆嗦……有可能要成為一個小爸爸了嗎……

在一串自問自答以後,林續自己傻笑起來,和逃避責任無關,人家都不一定喜歡自己呢,怎麽就想到了那麽遠。

林續在微信上告訴丁爾夕:不好意思,突然回公司加班,吃不到你做的飯了。

丁爾夕發來一個驚訝的表情:怎麽可以這樣,菜都買好了,而且都是你買的。你要是開著窗戶,香味可能都已經飄進你的鼻子裏了。

林續輸入:不好意思,下次一定過去。然後又把後半句刪掉,換成:不好意思,突**況,最近真的太忙了。

對文字敏感而嚴謹的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下次。

丁爾夕的語氣充滿惋惜:那你好好加班吧。

真無奈。林續拿過被丁耳朵拆散的拚圖,一塊一塊繼續拚起來。

他突然覺得和丁爾夕最近發生的點點滴滴也像這幅拚圖一樣被打散了。拚圖散了可以重新拚起來,可是其他東西散了怎麽辦呢?

丁耳朵就像一塊不規則的多角拚圖,在一堆規矩的拚圖裏格格不入。林續看不出這塊多角拚圖的手在哪裏,不知道如何像兒歌裏唱的那樣,和她“敬個禮,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