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書房是這座城市的文藝青年最愛光顧的書店,周末會二十四小時營業,“用閱讀點亮城市的夜晚”,但是林續不喜歡這個噱頭,真正喜歡閱讀的人不會在乎一家書店半夜的時候是不是還在開放。

走進書店就能看到一排張貼在牆上的宣傳海報,它們被做成張開的書本的樣子,寫著人和閱讀的關係,經常有文藝青年會和這些文字合影,但是沒人知道它們是林續寫的。

這算是林續從事廣告行業以後最好的作品,不然城市書房也不會一直用到現在。這件事情讓他挺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進過城市書房,他不想隨便一瞥、一個抬頭都能看到那些明明是自己的卻又不屬於自己的文字。現在這種不適感已經完全消失,可好幾年了也沒寫出更好的作品,林續其實覺得挺羞恥的。

林續喜歡偶爾到書店逛逛,這本書翻翻,那本書翻翻,就像是進行一場約會一樣,時間總是很快過去,他喜歡這種時間被偷走的感覺。

今天在城市書房的時候,林續又看到兩個小文藝青年專門和他的文字合影,不由得在心裏竊笑。他想快步走過去,卻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轉頭一瞥的時候,分明看到每張海報都多了點東西。他不顧兩個小文青還在折騰自拍的角度,徑直走到他們身邊,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沒有看錯,每張海報的文字末尾,都被人用簽字筆加了一個“——林續”。

竟然有人用水性筆給這些文字署了名。

“你這算毀壞公物了吧,被抓到要賠償的!”林續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給陳見鹿打電話,除了她還能有誰。

“你終於發現了啊,原來我做了那麽多事情,也有一兩件是會讓你發現的。”陳見鹿淡淡地回答他。

“你說話怎麽怪怪的?”

“沒什麽,我給花店寫的宣傳片準備試播了,到時我有話跟你說。”

“你沒事吧,陳見鹿?”

“沒事呀,到時說吧。”

林續不知道陳見鹿怎麽了,但他知道,越是輕描淡寫地說“沒事”,越是有事。

走出城市書房的時候,林續看到商場裏正在為《名偵探柯南》的劇場版做宣傳,一個柯南的人偶站在宣傳海報前搖搖晃晃地招攬觀眾。林續看了看手表,好像丁耳朵看的就是這個時間的電影,一抬頭丁耳朵就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丁耳朵和她的好朋友莊莊一起來看電影,電影票是丁明買了讓林續轉送的,之前他還讓林續轉交過好吃的蛋撻,要排隊幾個小時才能買到的玩偶,去日本旅遊的朋友代購回來的柯南主題的背包……林續覺得自己就像個父愛的中轉站。

丁耳朵沒有看到林續,因為她的眼裏隻有柯南的人偶和旁邊的大幅宣傳海報。丁耳朵和人偶打招呼,人偶配合地向她做出一個擁抱的動作,她開心得跳了起來,撲到柯南的身上:“你知道嗎,我看過你所有的案件!”

這一切都被林續拍了下來,發給丁爾夕:那個人偶是柯南的身體裏住著人,丁耳朵是身體裏住著柯南,這真是一個有意義的擁抱。

丁爾夕回他:我覺得是時候和她攤牌了。

丁耳朵開開心心地看完了電影,出門和柯南玩偶揮手拜拜,一回到家就看到姐姐和林續等著她。

丁爾夕看了看丁耳朵直接開始:“你們老師都跟我說了。”

丁耳朵不解又慌張:“說什麽了?”

丁爾夕:“說你畫畫很好,但是不願意參加畫畫比賽,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不喜歡畫畫啊。”原來不是把男同學弄哭的事情,丁耳朵鬆了口氣,又緊張起來。

林續突然開始播放柯南的經典BGM,這段BGM一般在破案的時候響起,加上剛從電影院回來,丁耳朵再熟悉不過。

丁爾夕怒視了林續一眼,用眼神問他:“你有點誇張了吧?”

林續用眼神回答丁爾夕:“這不是挺好玩的。”

丁爾夕隻好繼續說:“你不是不喜歡畫畫,而是太喜歡畫畫。”

丁耳朵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兩個人在玩什麽花樣。

林續按下電視遙控器,電視上出現林續手機裏照片的投影,第一張是丁耳朵在公交車上畫畫的照片,第二張是丁耳朵定定看著路邊塗鴉的樣子,第三張是丁耳朵在天喜島的時候在沙灘上畫畫的樣子——這張照片是林續後來翻照片翻出來的,他當時想拍的其實是海灘,不經意地把丁耳朵也拍了進去。

丁耳朵很生氣:“你們為什麽偷拍我,而且這就能證明我喜歡畫畫了?”

林續說:“還有,你經常去一家畫室,是因為那裏經常有畫畫的講座。”

林續有一天路過上次丁耳朵弄壞畫的畫廊,看到有人在教畫畫,才明白丁耳朵不單單是為了守住媽媽的畫。

看丁耳朵依然不為所動,丁爾夕說:“你想要更多的證據是嗎?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書包裏的書上,一定畫了很多的小畫。”

丁爾夕做出要開書包的動作。

“不要開!”丁耳朵有些激動,馬上衝過去搶回自己的書包,緊緊抱住,“你們做這麽多事是要幹什麽呀?”

“希望你開心呀。”丁爾夕說。

“我現在很生氣,一點都不開心!”丁耳朵怒斥姐姐,委屈地哭了起來。

林續走到丁耳朵身邊摸了摸她的頭:“耳朵,你還記得那天我們玩手影嗎?你說小兔子從此以後不能玩手影了,好可憐。我們希望你好好地畫畫,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要變成沒有手影的小兔子,好不好?”

林續和丁爾夕做了這麽多,都比不上這句話對丁耳朵的觸動大,丁耳朵沒想到林續竟然可以用她自己說過的話來說服她。無論是小孩還是大人,在知道有人真的理解自己的時候,再厚的防備也會瞬間崩潰。

丁耳朵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我報名參加比賽就可以了是吧?”

丁爾夕也過去摸了摸丁耳朵的頭:“我們是希望你坦誠麵對自己喜歡的事情,參不參加比賽都可以。”

“別摸我的頭了,我又不是小貓。”丁耳朵被他們說服了,最後怯怯地問道,“那我……這算背叛了媽媽嗎?”

丁爾夕抱著丁耳朵:“相信我,媽媽看到你畫畫,會比任何人都開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電影院的下班時間到了,值班經理對柯南人偶說:“辛苦你了,下班吧。”

人偶脫下頭套,是丁明疲憊的麵龐。

丁明看電影《素媛》的時候看得青筋暴起、淚流滿麵,這是一部關於還在上小學的女兒被性侵的電影,爸爸為了保護她,每天鑽在玩偶裏麵陪她上學。丁明不知道這事如果放自己身上會怎麽樣,他隻知道誰敢傷害他的女兒,他就和他拚命。父愛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是相通的,電影裏的爸爸為了女兒鑽進玩偶,而丁明也想到,丁耳朵這麽討厭他,他是不是也可以躲進一個玩偶裏麵,離她近一點?

那天他看到影院有招聘柯南人偶兼職的消息,想著丁耳朵那麽喜歡柯南,就想嚐試一下。其實丁明嚐試過很多次讓丁耳朵重新接納自己的事情,都失敗了,這些他都沒跟別人說過,所以多一次嚐試也沒什麽。

電影院的經理剛開始還嫌他年紀大,不予考慮。結果他說隻收一半的錢,這一點雖然讓經理很不解,但經理還是給了他這份工作。

當丁耳朵時隔三年再次抱向自己的時候,他隔著厚厚的玩偶服,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晚上睡覺前,丁耳朵從書包裏拿出一本畫冊,這是她不想讓別人看到的珍寶。和房間裏被姐姐看到的那本關於小故事的畫冊不一樣,這一本她會一直放在書包裏,上麵的第一頁寫著:媽媽,我怕你離開得太久我會忘了我們一起生活的日子,所以我用這本畫冊把那些記憶畫下來。

丁耳朵一頁頁地翻,每一頁都是她對媽媽的記錄,而冊子的褶皺記錄著她翻了這本冊子多少遍。“媽媽,我好想你。”丁耳朵抱著畫冊漸漸睡著,她知道今晚又能夢到媽媽了。

陳見鹿在給花店的宣傳片寫腳本的時候突然理解了林續,林續說自己很喜歡書店,所以能寫出讓城市書房接受的文案。陳見鹿想給花店寫一個暗戀的故事,寫得也是如魚得水。

什麽寫文案,都是在寫自己。

廣告片拍出來那天,全公司都參加了試映會。

這是一個關於女主角暗戀男主角並且最終在一起的故事,故事裏的女主角喜歡根據自己不同的心情到花店買花,故事的最後,她終於收到了最喜歡的花——男主角送的。

向日葵是沉默的愛,紫羅蘭是愛的羈絆、不變的美……陳見鹿把暗戀者的小心思和各種花語結合得很好,花店表示很滿意。

帶頭鼓掌以後,劉西有點興奮地總結道:“麵試的那天,陳見鹿還是個廣告小白,但我一眼就看出她的潛力,你們看看,人家現在已經完成兩個不錯的案子了,說明我的眼光還是很好的,說明我平時的鼓勵還是很有用的,說明我們公司對新人的培養是很有一套的嘛!大家都好好幹,公司不會虧待你們的。”

林續和李菲有默契地一起噘起嘴,翻了個白眼,陳見鹿來麵試那天,劉西根本不在。

開完試映會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大家都陸續離開,會議室裏隻剩下林續和陳見鹿。

“這次做得真好。”林續笑著說,“上次你說有事找我?”

“全都是寫給你的,你不知道吧,我喜歡你很久了。”這句話在陳見鹿的心裏、喉嚨裏、腦海裏百轉千回,終於說出來以後,陳見鹿感到舒服又暢快。

“你……什麽我?你是寫這個腳本太投入還沒出來嗎?”林續和平時一樣嬉皮笑臉,或者說,這是他拒絕陳見鹿的方式。

“我知道你有喜歡的人了,隻是我不說出來會渾身不舒服。你走吧,我從今天現在開始不喜歡你了。”陳見鹿咬著牙齒說。

“你喜歡我什麽啊,明明就知道損你。”

“你別說了。”

“你看這也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怎麽說我也是你師父。看你這兩個案子做得那麽漂亮,以後不敢自稱你師父了。”

陳見鹿知道他會這樣,於是撥通了田磊的電話:“喂,有空嗎,來我公司接下我好不好?”

林續知道自己可以放心離開了,也必須離開。

陳見鹿看到林續已經離開,把手機從耳邊放下。她對林續耍詐,沒有真的給田磊打電話。

終於結束了,陳見鹿坐在凳子上,從對麵的玻璃能看到自己的樣子,落魄得像個失敗的傻子,但是眼淚沒有如她意料之中地落下來。

她開始收拾東西,好像也沒有很難過啊,是沒開始發作嗎,就像紅酒那樣,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感受到後勁嗎?也許沒那麽複雜吧,也許是因為,她的心早就死了,今天才正式宣判。

“你喜歡我什麽啊……”陳見鹿的耳邊還回響著這句話,她哭笑不得,因為就在前幾天,她也對一個人說過這句話。

陳見鹿走出辦公樓,剛才還想到的那個人已經等她很久了。田磊笑著迎上來說:“聽說你參與的廣告片今天試映了,恭喜啊!效果還好嗎?”

假裝撥出去的電話也能叫到人啊,這算什麽事,陳見鹿看著田磊,在心裏吐槽。

喲,還帶了一束花呢,還是這個讓她做出了好作品的品牌——陳見鹿想著,但依然覺得田磊應該抓著玫瑰上的刺。

“接花啊,我都拿一晚上了,好累的。”田磊晃了晃手裏的花。

“拿束花都嫌累,以後怎麽把你女朋友捧在手心裏?哦,你這種受虐狂估計夠嗆能找到女朋友。”陳見鹿接過田磊的花,“我來教教你怎麽追女孩子吧,這束花就當謝禮了。”

“怎麽追,都聽你的。”

“先帶她去街尾那家比薩店請她吃個杧果比薩,這個點了,我好餓。”

“好嘞!”

陳見鹿也覺得很神奇啊,自己在林續麵前明明是個怯怯懦懦的小姑娘,怎麽一看到田磊就非常自然地轉變成一個禦姐,變了個人一樣,這種感覺莫非就是所謂的重獲新生?

“幸好你把花收下了,不然我就白白辭職了。”田磊咧著嘴對她笑。

“什麽?”

“辭職呀,不然和你在一起會被當成敵司間諜的,對你的影響不好。”

“你為了我辭職?就因為喜歡我?你這個人怎麽那麽兒戲!這花你拿回去吧。”陳見鹿很生氣,不想成為一個讓別人辭職的罪人。

“沒有沒有,我本來也不太喜歡分智的氣氛,早就在騎驢找馬了。告訴你哦,我已經找到一家公司,如果麵試順利,我就要脫離乙方的苦海,感受甲方的樂趣了。”

“什麽?欺壓我們讓你這麽快樂嗎?”

“別緊張,在你這裏,你才是永遠的甲方。”

“油嘴滑舌!”

“對了,我還做了件事情。”田磊拿出手機,給陳見鹿看一張照片,“這是趙餘的電腦鍵盤。”

照片裏的鍵盤光禿禿的,隻剩下Ctrl鍵、C鍵和V鍵,其他鍵帽被拔掉了,放在旁邊。

“我覺得,他隻用這幾個鍵就能滿足日常的所有工作需要了。”田磊笑著說出自己的意圖。Ctrl+C等於複製,Ctrl+V等於粘貼,趙餘看到的時候估計會氣得直接“死機”。

然而陳見鹿沒有像田磊意料的那樣跟著發笑,也沒有罵他做這麽無聊又有風險的事情,而是……眼淚流了下來。

剛才看著林續離開的背影鼻子都沒有酸一下,現在眼淚卻突然流了下來。

田磊很慌:“怎麽了這是?”

陳見鹿擦了擦眼睛:“沒什麽,我們走吧。”

在林續告訴她城市書房的文案是抄襲林續的那天,她偷偷去到城市書房,像做賊一樣給林續的作品加上署名,心驚肉跳地逃離現場以後大口喘氣,覺得自己很傻,卻絲毫沒有後悔的感覺。

而今天,她看到有個人竟然和自己一樣傻,會為喜歡的人做一些維護她的事情。

電視劇裏掩飾流淚的時候都喜歡說“眼睛進沙子了”,陳見鹿此時很想說自己是“眼睛進傻子了”。

賣比薩的店就在前麵不遠處的拐角,再走幾步就能到,但是陳見鹿心想,也許可以和這個人走得比想象的遠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