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續以為萬年青事件就這樣結束了,但是他低估了恐懼感的後勁。

那天到了公司,和往常一樣,林續在茶水間準備泡咖啡。

陳見鹿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跟他打招呼:“師父早!”

這一聲也算不上很大聲,但是林續由於有點恍惚,就被她嚇到咖啡粉掉了一地。滿地的和泥土顏色很像的咖啡粉,在他眼前慢慢變多,猶如花泥事件的噩夢重現,丁耳朵得逞的笑容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師父!師父!”陳見鹿把他從噩夢中喚醒,“對不起,對不起,我嚇到你了,這個咖啡粉很貴嗎?我給你買新的。”陳見鹿慌張不已。

“不不不,不是你的問題。”林續回過神來。

“怎麽不是我的問題,它們肯定很貴,你得多心痛才會定定看著它們那麽久!我上次排隊很久才買到的點心掉到地上的時候也和你一樣的表情,我明白的!”

“我真的沒有很心痛……”林續感覺自己的辯解在陳見鹿已經下了確定的事實下很無力。

“要不,我給你買一星期樓下咖啡店的咖啡賠罪吧,求求你給我個賠罪的機會!”陳見鹿強烈要求。

真不是陳見鹿的問題,但是林續怎麽能告訴她自己昨天是怎麽被一個九歲的小女孩欺負的,對,就是欺負。

不過白喝一星期的咖啡也不錯。

“好吧,拿鐵加奶少糖。”林續表示同意。

“我這就去買今天的。”陳見鹿得到他的諒解,喜笑顏開,又似一陣風一樣奔下樓去。

林續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想告訴她其實今天喝不喝都行的,因為剛才被她這麽一嚇,他已經比喝過咖啡還精神了。

旅遊網站重新修改後的方案已經發過去,在等回複的時候難得偷閑。

小的廣告公司就是這樣,忙的時候像個陀螺團團轉,每個人都像是遊戲《模擬人生》裏開了二倍速的人物;閑的時候可以隨意看書上網,畢竟觀察生活、了解當下熱點也是廣告人的工作裏特別重要的一部分。

林續喝著咖啡在閱讀室裏看書,看到陳見鹿麵前擺了一堆廣告案例在認真地做筆記,看到重要的部分還用手機拍下來,讓他仿佛看到剛進公司時的自己。那時他也以為自己會像廣告界的翹楚大衛·奧威格一樣,要用一句話改善一家企業,要用一個創意十足的方案給公司帶動十倍的銷量。

結果呢,遭遇了無數的挫敗以後,林續終於接受了現實:廣告首先是為甲方服務的,他們滿意才是第一重要的事,其他都不是。如果他們想要的是LOGO放大和字體放大的風格,你就不要妄圖推銷自己的創意,隻會吃力不討好。

林續知道陳見鹿不久以後也會有這樣的疲憊感,他仿佛看到陳見鹿身上一個叫作夢想的氣球爆炸了,不是被某根針紮破的,而是彈開一根根針以後,終於撐不住滿身的傷痕自爆的,他希望陳見鹿的這一天來得越晚越好。

“走吧,去提案了!”李菲輕輕敲了敲閱讀室的門。

小的廣告公司還有一個情況是經常一個人身兼幾個項目,現在他們要去提案的就是個新項目。

也不是所有的甲方都像魔鬼一樣,也會有機會遇上合拍的甲方,所以林續每次都會抱著一點點期待,那個“一點點”的量控製得剛剛好,遇到了會很高興,沒遇到也會因為已經麻木不會感到失落。

林續發現自己每天起床的時候,對今天會有好事發生的期待也是控製在這樣“剛剛好”的量。

“要去提案嗎?爭取拿下來哦!加油!”老板劉西從辦公室伸出一個頭給他們一個握拳的鼓勵。

劉西管理公司的主要辦法就是用這個招牌的握拳給大家加油鼓勵。

公司接到的項目少,就去給負責找客戶的客戶部加油。

下班離開時去給還在加班的創意部加油。

陳見鹿私下曾經對劉西有個比喻,說他就像拿著一個灑水壺,管理公司就像管理一堆植物,看到誰蔫了就給他澆點水。

林續回答她:“哦,那你覺得自己在劉總眼裏是什麽?多肉植物?”

陳見鹿氣狠狠地說:“反正不是仙人球,不然我現在就紮你一臉。”

“剛知道這次的提案分智也參與了。”在車上的時候李菲告訴大家。

“真是冤家路窄呀。”林續咬了咬牙。

“我們以前也有過像這樣和他們一起提案嗎?贏了嗎?”陳見鹿問完這個問題就後悔了,因為林續和李菲都突然一頓,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們還是聊些開心的事情吧。”林續跳過這個話題,“陳見鹿不是在朋友圈說自己最近水逆嚴重嗎,來跟我們分享一下發生什麽了。”

“你就這麽喜歡看我倒黴?”陳見鹿知道林續的意圖,再也沒提分智的事。

去到要提案的甲方公司,分智的幾個人剛結束提案,正笑著走出來,仿佛勝券在握。

其中一個人用標準的假笑和林續打招呼:“好久不見哪。”

林續回他:“沒辦法,我們小公司提案的機會太少,哪能和貴公司比。”

“你啊你,還是那麽喜歡戧人。”那個人也沒再多說什麽,笑著從他們身旁離開了。

“這冤家的路也沒那麽窄,你們看趙餘那麽胖,也不用給他讓一讓他就走過去了。”林續不忘和大家調侃,同時看到陳見鹿刻意躲在李菲後麵,不想讓趙餘發現的樣子。

本來對這個提案大家還是有信心的,但看到趙餘開心的樣子,信心已經掉了一半。

李菲開始解說PPT,甲方人員一個個不是玩手機就是打瞌睡,直接摧毀大家最後一半的信心。

“關於我們的提案,請問大家有什麽問題嗎?”李菲笑著問。

平時問到這個的時候林續都會心頭一緊,這就像上課的時候老師抽問,負責文案的他有一定概率要補充回答李菲回答不了的問題。

但是林續知道自己今天沒有必要緊張。

“挺好的,我們會好好討論一下。”甲方一個代表回答她,沒有提出其他問題,和林續意料的一樣。

大家對這個反應的意思心知肚明,李菲也沒多說什麽,散會後一句“時候也不早了,大家直接原地下班吧”便當作了今天的結束語。

雖然在做一個項目的時候被甲方折騰是廣告人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但是還有一件更痛苦的事情:連被折騰的機會都沒有。

這麽一說竟然和愛情有點類似,林續心想。

“都怪我最近水逆。”陳見鹿看大家都不太開心,突然冒出一句。

“我有時候還挺喜歡新人的活力和天真的。”李菲對陳見鹿為了活躍氣氛做出的不合時宜的“犧牲”翹了翹嘴角。

“謝謝你的認可。”陳見鹿認真地回答。

這回把林續也逗笑了,他覺得陳見鹿的理解能力有時候是有點偏差。

林續和陳見鹿一起朝門外走去,他拋出心中的疑問:“你認識趙餘吧?剛剛看到他的時候,你好像在躲他。”

“我……躲得那麽明顯嗎?”

“像老鼠看到貓一樣明顯。”林續笑。

“也不是什麽大事……”陳見鹿向林續坦白,“我去分智麵試過,是他把我pass掉的。”

分智的知名度在這座城市是最高的,陳見鹿的第一考慮是它,林續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林續問陳見鹿:“你先找他們是因為看過他們出品的廣告嗎?”

陳見鹿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麵試的時候沒敢告訴你,我想進入廣告這個行業,除了因為看過那本廣告集,還因為看過分智當初為城市書房寫的廣告。我怕說出這個會長他人誌氣。”

陳見鹿當時沒有說出這個原因,現在一不留神說出口還是覺得不太好,她忐忑地等待林續的反應。

“你很喜歡那個廣告嗎?”林續不僅沒生氣,反而臉有笑意。

“我當時就覺得很開心,沒想到廣告也不是純粹的營銷,還可以通過描述書對一個人的意義、對生活的意義,讓人產生共鳴,走進書店。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做出這樣的廣告。”

“你知道嗎,如果當時你說出這個理由,你馬上就會被錄用。”

“為什麽啊?”

“因為那套廣告啊,是他抄我的。”

“啊?!”

林續的思緒又回到剛開始工作的那幾個月,那時他是趙餘手下的實習生。

其實林續和陳見鹿一樣,大學念的也不是和廣告對口的專業,所以他很理解陳見鹿。他也是因為興趣進入這個行業的,做好了各種被磨煉的準備。那時候趙餘給他定了很多主題讓他寫東西,對他說:“都說相聲演員的肚子是個雜貨鋪,什麽都要懂,其實廣告人也一樣,多練多想就會有感覺的。”

林續沒再多問什麽,拚命完成趙餘定下的各種任務。

其中有一次是讓他寫一套書店的文案,林續一直很喜歡台灣誠品書店的文案,也很喜歡逛書店,他為了這次任務翻了很多自己的筆記和博客,多年的喜歡和洞察讓他寫出了一套自覺不錯的書店文案。

後來趙餘就離職去了分智,看到他收拾自己的工位的那天,林續非常舍不得,因為這是他第一份工作的第一個師父,林續非常鄭重地感謝了他。

再後來,林續就發現自己之前寫的文案被用到城市書房的廣告上。那時候城市書房剛開業,做了很多宣傳活動,林續的文字上了電視廣告,被印在報紙上、宣傳冊上、海報上,網羅了這個城市的一批熱愛閱讀的文藝青年。

林續憤怒地去找趙餘算賬,如果這筆賬能用算盤算出來,林續會像電影《通緝令》裏的男主角那樣直接把算盤摔到趙餘的臉上。然而林續不僅什麽都沒能做,還被趙餘笑話:“你有證據說是你寫的嗎?小夥子,就當這是我給你上的最後一課吧。”

往事湧上心頭,又迅速落下,隻留下陳見鹿漠然地愣在那裏。

“師父……”陳見鹿想要安慰林續,拚命在腦海中搜索該說些什麽。

“你剛才還說我遇到他像老鼠看到貓,明明他才是會偷東西的大老鼠!”陳見鹿想到了。

“放心,我以後不會偷你東西的。”事情已經過去太久,林續已經無所謂的樣子。

“你當然不會偷我東西!”陳見鹿沒想過需要林續做出這種承諾,她對林續充分信任。

“畢竟,你也不會有東西給我偷。”林續笑了。

“這種時候還是想著怎麽損我。”陳見鹿怒視林續,但是沒有繼續辯駁。

突然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引導她走上廣告之路的人,你無法確定她是在目露凶光,還是在露出崇拜的星星眼。

“那個……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陳見鹿突然怯怯地問林續。

“嗯?說來聽聽。”

“我去分智麵試的時候,看到了趙餘,就覺得我那麽喜歡的文字竟然是肥頭大耳的他寫的,心中失望地‘咯噔’了一下。”

“噢,那現在知道是我寫的了,又是什麽感覺呢?”

“所有的不協調都變得合情合理,就像是發現一個很漂亮的小孩的爸爸其實是吳彥祖那麽合情合理。”

“這個比喻真的太爛了……好的比喻對廣告效果是有幫助的,回頭我給你推薦一些這方麵的優秀作品吧。”林續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

“好的!我一定好好看看。”此時的陳見鹿已經是百分之百的星星眼了。

“這怎麽都六點多了?”林續突然看了眼手表,大叫一聲。

“怎麽了?有約嗎?”

“約了個朋友,那我先走了啊。你要不要坐順風車?哦,我們應該不順路,那就明天見了。”林續“唰”的一下就鑽上一輛的士,沒等陳見鹿回一句話就消失在了街頭轉角。

陳見鹿看著林續快速離開的背影,拿出手機給好朋友思晴發信息: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有點喜歡我師父嗎?現在變成……真的喜歡了。

思晴發來一個太極八卦的表情:我去找你還是你來找我?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麽,現在,馬上!

丁耳朵的童話之三:稻草人和它的好朋友

一個稻草人在田野上無聊地吹口哨。

由於一直孤獨地站在田野上,稻草人知道風是什麽,知道雨是什麽,但是它不知道朋友是什麽,它想擁有一個朋友。

這天,稻草人突然看到一隻麻雀朝自己飛過來,這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作為一個稻草人,它看到的小鳥都是背向著自己飛快地逃走。

“為什麽它們都害怕我而你不怕?”“你好我叫稻草人。”“會飛是什麽感覺呀?”“你覺得我們能做朋友嗎?”稻草人掙紮了很久怎麽和麻雀打招呼。

話還沒說出口,麻雀已經激動地朝空中的雀群飛去:“我贏了!我勇敢地在他肩上站了五分鍾!”

稻草人很失落,原來麻雀隻是在用自己鍛煉勇氣。

突然,稻草人看到一個巨大的龍形風箏撞向雀群,把它們嚇得四散而逃。

一隻鬆鼠過來把風箏的線頭放在稻草人手上:“你好,你要一起放風箏嗎?”

“好呀!”稻草人開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