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了以後,林續幾乎沒再認識什麽交情深的朋友,他覺得交朋友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要投入一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知道兩個人的三觀合不合,值不值得信任,想著就沒有興趣。

林續有時候會想,要是世界上有個巨大的微波爐該多好,兩個人走進去轉一轉就“叮”的一聲熟了,然後再決定做不做朋友。

簡單省事,林續喜歡省事。

林續現在最好的朋友依然是小學同學馬前,他們從小一起玩到現在,一眨眼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一眨眼”有些誇張,但是如果說到已經和馬前認識這麽久了,林續還是會覺得很驚訝。

小時候他們一起憧憬過長大以後的生活,林續說自己會到世界各地旅遊,去北京看長城,去南極看企鵝,去冰島看極光,去亞馬孫森林和原始人跳草裙舞……結果別說環遊世界,即便是國內的地方林續也沒去過幾個。

馬前的憧憬則是他以後會買很多很多玩具,靠打遊戲掙錢。林續當時就反駁他,打遊戲怎麽可能掙錢,做白日夢呢?馬前玩著手上的俄羅斯方塊“嘿嘿”傻笑:“憧憬嘛。”

結果馬前大學一畢業就開了家麵向年輕人的玩具店,桌遊卡牌、玩具、遊戲機和遊戲碟,什麽都賣,每天的工作就是打著各種新出的遊戲等顧客上門,日子湊合著過。

後來趕上直播和短視頻開始流行,馬前覺得反正都是打遊戲,就開始在網上解說遊戲。沒想到雖然他的遊戲天賦一般,但是靠著豐富的遊戲經驗和油腔滑調,解說視頻很受歡迎,收入已經遠大於開這家玩具店的收入。

第一次發現玩遊戲也可以掙不少錢的那天,馬前仿佛看到俄羅斯方塊裏的一條橫條從天而降,把他之前積累的各種問題和困難一掃而光。

但是因為熱愛,時間也不太衝突,他就一直開著這家店。

林續非常後悔小時候對馬前發出質疑,馬前算是在白日夢的道路上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他的臉邊,狠狠打了他的臉。林續其實挺佩服馬前這點的,他知道馬前也遇到過不少挫折,那些挫折放自己身上分分鍾都可以壓垮他,但是馬前硬是扛下來了。就和他們玩遊戲的風格一樣,林續總是一不如意就想按下“重新開始”的按鍵,而馬前一直是不到最後一秒不放棄。

生活裏沒有“重新開始”的按鍵,所以林續不開心的事情總是比馬前多。

馬前結束了一局遊戲,表示沒有聽明白林續的話:“你要找什麽?玩具小熊?你終於又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了?”

林續擺手:“不不不,我是送給鄰居家的小妹妹。”

“小妹妹是不是有個姐姐?”馬前的輕描淡寫中飽含對林續的了解。

“……好吧,我又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了。”林續繳械投降。

“可以啊林續!什麽時候帶她過來一起打遊戲?我說你怎麽好些天不過來找我玩了,戀愛ING呢!”

馬前把“ING”三個字母咬得很用力,充滿對林續見色忘友的抨擊。

“人家沒說喜歡我呢,我不過來是因為最近加班太多了。”林續自己在櫃台裏找玩具。

“我每天的心理活動都是這樣的。”林續抓起兩隻尖叫雞,然後鬆手,慘烈的叫聲回**在店裏。

“你別送什麽玩具小熊了,我今天來了一批《僵屍新娘》的玩偶,你送那個吧。”馬前逗林續。

“你正常一點,人家隻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要每天跟布娃娃聊天講故事的。”

“我也每天都跟玩偶聊天啊,難道我的心裏住著一個十歲的小女孩?”

“你是說你的那些性感手辦嗎?那隻能說明你的心裏住著一個死宅。”

“那你自己找找吧,有好幾個小熊的玩偶。你訂的拚圖也到了。”馬前停止和林續貧嘴,又開始一局遊戲。

“真的嗎?在哪兒呢?那我一起拿走。”林續聽到拚圖立即露出欣喜的神情。

“你什麽時候來陪我打遊戲就讓你拿走。”馬前的話透著一股孤獨。

“那好吧,反正我等一下還要提蛋糕呢,走了啊!你也該重新談個戀愛了!”林續的確好久沒找馬前一起玩了,就接受了他的邀約。

“我談了啊,她們不是我女朋友嗎?”馬前指了指玻璃櫃裏一排動漫少女的手辦。

“打你的遊戲吧。”林續對馬前已經見怪不怪。

今天是丁耳朵的生日,林續和丁爾夕約好了一起給她慶祝。

林續拿著裝好的禮物,提著訂好的生日蛋糕走在回家路上。這條路的路燈不夠明亮,每個人都低著頭,頂著一張被手機屏幕照亮的臉在走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隨處可見這樣的景象。林續心想,老馬識途也沒什麽了不起的,現在的人一直盯著手機,也能去到想去的地方,更厲害。

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林續遠遠就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路燈下四處張望,馬上加快腳步想快點離開這個奇怪的人。

“林續。”那個人叫他,聲音有些熟悉。

林續停下腳步仔細望向那個人,熟悉的大胡子和帆布包,竟然是丁耳朵的爸爸。

“叔叔,怎麽是你啊?”林續馬上拘謹起來。

“你知道我是誰了?”

“我把那天和你的偶遇告訴了丁爾夕,她就告訴我是你了。”從那天的陌生到得知眼前的這個人失去了妻子,遭到女兒的痛恨,林續的口氣中除了麵對長輩的拘謹,其實還包含了同情。

“那個蛋糕,是給丁耳朵買的?”

“對啊,今天是她生日。”自己竟然在告訴一個爸爸今天是他女兒的生日,林續說完這話就有點想掐死自己。

“你幫我把這個給她,就說是你給的。”丁爸爸沒有在意林續的緊張,而是遞給他一個袋子。

“那你不上去嗎?”林續也是明知故問,要是丁爸爸想上去,又何必在這裏鬼鬼祟祟等這麽久。

“不上了不上了,你們讓她玩得開心就行。”

丁爸爸擺擺手,便準備離開。

林續突然想到了什麽:“等一下,叔叔。”

萬年青事件以後林續就沒再見過丁耳朵,再三和丁爾夕確認丁耳朵是不是真的歡迎自己的出現。

“當然歡迎,她深刻反省了上次對你做的事,正想借這個機會請你吃蛋糕賠罪呢。”丁爾夕說。

林續覺得丁爾夕肯定美化了丁耳朵的原話,丁耳朵在聽到丁爾夕要邀請自己的時候,很可能隻是淡淡地回複一個“哦”。林續甚至能想象到丁耳朵這麽說的時候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看到王姨也在丁爾夕的家裏,林續沒有感到奇怪,王姨一直是一個熱心腸的房東,會來關心丁爾夕入住後的情況,於是丁爾夕熱情地讓她留下來一起等待丁耳朵的生日蛋糕。

“王姨,空調壞了,快找人修修。”林續提醒王姨。

“喲,怎麽感覺你更像是住在這裏的。”王姨對林續壞笑。

“你知不知道空調壞了就隻能吹電風扇,被電風扇絆倒了很危險……”林續說這話的時候看向丁耳朵,希望能從她的臉上看到一絲歉疚,果然毫不意外地,丁耳朵正專心地和她的好朋友莊莊一起翻閱一本漫畫書,壓根兒沒聽到他說話。

“好好好,我明天就叫人來修……”王姨沒有聽出林續話中有話,認真擔負起房東的責任。

“對了王姨,之前我租房的時候,你說每個人都要幫你做件事才能租你的房子,我忙活了一個周末才讓你滿意,丁爾夕她們也這麽做了嗎?”

“還有這種事情?”丁爾夕投來不解的表情。

“哦,你說那個啊,那是那天我無聊逗你玩呢,隻有你需要幫我做事,人家找我租房子我還折騰人家,你以為我不想掙錢了嗎?”王姨笑得很開心。

“王姨,我謝謝你!”林續咬牙切齒。

“我跟你們說啊,最近社會風氣不太行,你們得小心點。你們剛搬來那天,我發現小區裏有個大胡子鬼鬼祟祟的,問他要幹什麽也不說,扭頭就走。也不知道是不是來踩點做壞事的。”王姨語重心長地交代,“我剛想打電話找小區保安就發現他不見了。”

鬼鬼祟祟的大胡子,那不就是丁爾夕的爸爸嗎?丁爾夕和林續麵麵相覷,這下也好,托王姨的福,丁爸爸對女兒小區的安保應該很放心。

“這個防狼噴霧你拿著,下次遇到危險就噴。”王姨遞給丁爾夕一瓶東西。

“不用了王姨,你留著保護自己吧。”丁爾夕可不敢對自己爸爸使用防狼噴霧。

林續先遞上了丁爸爸送的禮物,他也不知道裏麵是什麽。

“不會是什麽一打開就彈出來的毛毛蟲吧?那很無聊欸。”丁耳朵雖然麵上對林續保持冷漠,但是雙手誠實地表現了一個十歲小女孩對拆禮物的期待。

“我真的差點就選那個了。”林續笑了笑。

“哇!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蒂姆·波頓!”丁耳朵從盒子裏拿出的是電影《僵屍新娘》的一對手辦,兩個骷髏玩偶讓不熟悉這部電影的林續感到瘮人。

林續有點蒙,丁爸爸不會是在馬前的店裏買的吧?什麽人會送給十歲的小女孩一對僵屍?然後丁耳朵還挺高興?

“當然是你姐姐告訴我的啦。”林續笑著搪塞過去,借花獻佛,讓丁耳朵開心了一回,林續在心裏對丁爸爸表示感謝。

“那個袋子也是送我的禮物嗎?”丁耳朵眼珠子一轉,指了指林續裝著玩具小熊的袋子。

林續趕緊過去把袋子放到一邊:“不是不是,裏麵裝的是我要加班的材料。隻有這個是禮物,喜歡嗎?”

“可是那個袋子很像裝禮物的呀。”丁耳朵好奇。

“你工作了以後就會知道,加班就是公司送給我們的禮物。”林續很驚訝自己可以麵不改色地說出這麽惡心的話,他瞥了一眼袋子裏粉色的小熊布偶,告訴自己絕對絕對不能送出去,一個喜歡僵屍的小女孩會鄙視他的。

旁邊一直看著的丁爾夕被他的話逗笑,她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偷偷把林續拉到一邊:“我爸來了?”

林續點了點頭:“他已經走了。我自作主張做了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生氣。”

丁爾夕望著林續,示意他繼續說。

林續指了指蛋糕:“我覺得他專門跑過來挺辛苦的,就給他切了一小塊。他很開心。”

在丁耳朵的生日這天把第一塊蛋糕給了她討厭的爸爸,丁耳朵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氣,林續忐忑地等著丁爾夕的反應。

“什麽?”丁爾夕突然大叫起來,伸手掐著林續的臉,“這是什麽?你的臉上為什麽有奶油!”

“我……”

“你是不是偷吃耳朵的蛋糕了?”

“我……我偷偷嚐了一下,上次被她嚇得那麽慘,到我報複了。”

林續沒想到丁爾夕突然來這麽一出,費盡腦汁地圓回去,算你狠。

“那就好,有人幫我們驗過毒了。”說這話的是丁耳朵的好朋友莊莊。

剛開始林續還奇怪小惡魔竟然會有朋友,聽到這話就明白了——思維都這麽奇特,你們當然應該成為朋友。

“你說芥末和抹茶那麽像,用來做蛋糕是不是能騙到很多人?”丁爾夕開始切蛋糕。

“其實我訂的就是芥末蛋糕,你們準備好辣出眼淚。”林續笑著說。

鑒於他和丁耳朵之間的糾葛,這話不一定就是假的,於是一塊蛋糕立即被丁耳朵遞到了他的麵前,大家用期待一個人毒發身亡的眼神看著他。

林續買的當然是抹茶蛋糕,但是丁爾夕的爸爸看著小區裏的燈光吃下這塊蛋糕的時候,眼淚跟吃到芥末一樣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可惜丁耳朵沒看到,不然真的可以騙到她。

“時間不早啦,老人家要回去休息了,你們玩得開心,小姑娘生日快樂!”王姨吃了一塊蛋糕起身要回家。

“王姨再待一會兒吧,都沒開始正題呢。”林續問丁爾夕,“對了,你們說今晚的生日主題是什麽來著?”

從來沒有給小孩子過過生日,林續想著也許今晚可以重溫一下童年。

丁爾夕卻是露出詭異的笑容:“你,怕鬼嗎?”

怕,特別怕,林續在心裏回答,嘴上卻是故作鎮定地說:“怎麽了,你們要幹什麽?”

林續想不明白十歲的丁耳朵為什麽會有一個看恐怖片的生日願望。

大概像她這麽大的時候,林續因為好奇看了一部僵屍片,從此再也沒有看過恐怖片。有整整一年,他都是開著燈睡覺,晚上也從來不敢上廁所。

王姨本來就已經起身了,一聽說丁耳朵的生日計劃是看恐怖片,感歎一句“小姑娘與眾不同,以後必成大器”,立即更迅速地離開。

林續也想找個借口逃跑。

丁耳朵閃著水靈靈的眼睛問他:“你都送我《僵屍新娘》的玩偶了,肯定也和我一樣喜歡恐怖片吧?”

林續還想再掙紮一下,他看到莊莊就像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你們不能因為一己私欲連累莊莊呀。莊莊,我送你回家吧,讓她們兩姐妹自己慶祝。”

莊莊冷漠地看了林續一眼:“我媽媽等下會來接我的,就不用麻煩你了。而且,我最喜歡看的就是恐怖片了。”

當然了,你是丁耳朵最好的朋友嘛,目前看來應該還是唯一的朋友。

丁爾夕看到林續的反應有點不好意思:“你若真不想看就不看了吧。”

林續不容許自己在丁爾夕麵前那麽丟臉。“這可是耳朵的生日主題,當然要看。”他覺得自己被丁爸爸的玩具坑了。

林續很不情願地留了下來,他想起了周星馳的《百變星君》,電影裏周星馳看著博士解剖屍體的時候會戴上假眼睛來蒙混過關,林續此刻很想擁有那對假眼睛。

尖叫聲不停地在房子裏響起。

林續是從指縫裏把電影看完的,他想起有句俗語叫“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況和這句俗語有點像:他是指縫裏看恐怖片——被人看扁了。

今天是丁耳朵的生日,十年前是丁耳朵媽媽的受難日,十年後是林續的。

林續回到家,把家裏的燈全都打開,今晚的確重溫了童年,但是是他最害怕的那部分。

林續抱著他本來要送給丁耳朵的粉色小熊布偶,一夜都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