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雰站在抹生穀外,重生的她顧不得還未完全適應的身體,迫不及待地抱著錦盒跌跌撞撞地直奔向宛卿暫居的茅舍。熟悉的小屋門扉緊閉,院內的藥草在陽光下閃著碧綠色的光芒。難道是出去了?綺雰疑惑地趴到窗邊向屋內探視,心,頓時抽緊。屋內,靠牆的木**空空一片,所有的家具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綺雰身體無力地依著牆壁滑下,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麵,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前進的方向。
呆愣了半日才倚著牆壁站起來,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向叔叔陸百川的住所奔去,她不知疲倦地跑著,直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所熟悉的大院門前才漸漸停了下來。
“我要見……陸師傅。”綺雰不停喘息著,她一開始很自然就要衝進去,在看到師兄阻攔的肢體語言時才驚覺自己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音容相貌了,她對他而言已經不是那個熟悉的淘氣師妹了。
“敢問姑娘從何而來?尋我師父有何事?”張子清困惑地看著眼前陌生的麵孔,心中竟莫名有種熟悉感,他甚至可以猜到女子的下一個動作。看吧,她如他所料毫不端莊地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綺雰頓時頭疼不已,撫額說道:“我有一份十分重要的東西要親手交給他,你幫我傳喚一聲總可以吧?”她怎麽就偏偏遇上了一根筋的二師兄呢,真倒黴!
張子清為難地俯視著綺雰,他也很想幫她,但現在形勢大變,想謀害師傅的人大增,萬一這女子也是來刺殺自己師傅的呢?
“小清子,你到底讓是不讓?”綺雰一下子怒火中燒地跳起來指著張子清的鼻子吼道,她是真的沒心情和他扯。一怒之下,習慣性地喊出了他的外號,而這外號的命名者乃綺雰是也。也隻有她和弟弟敢這樣叫,畢竟沒人會希望自己整日被人追殺,而且還是比自己厲害的二師兄。
數月沒有再聽到這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外號的張子清隻能呆呆地看著綺雰,望著張子清呆愣的眼神,綺雰莞爾一笑,以閃電般的速度避過他衝了進去,直奔陸百川的書房。她的身後,守門弟子也呆愣著不知所措,而張子清還沒能回過神來,隻能愣愣地望著綺雰漸漸模糊的背影,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急忙追上前去,可哪裏還有綺雰的影子呢!
奔到書房門口綺雰也不刹車,直接衝了進去,陸百川蹙眉抬頭看向她。
“請問柳朔陽在嗎?我要見他。”綺雰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她的手緊握成拳。
“侄兒不在此處,敢問姑娘找我侄兒有何事?”陸百川挑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陌生女子,她周身散發的氣息讓他感到一陣熟悉,但看著那張臉卻又感到無比的陌生。
“他的毒解了嗎?”
“姑娘是什麽人?”陸百川瞬間高度警惕起來。
“我找到了做藥引的草藥。”綺雰顧不上解釋從懷裏掏出錦盒,毫不在意叔叔對自己展開的戒備,畢竟對他們來說自己已經不是那個他們熟悉的模樣了。
陸百川示意她將盒子擱在桌子上,綺雰卻是直接打開了壓在他正在看的信件上。陸百川怔怔地看著錦盒中的花兒,這一個月以來他幾乎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關係來尋找這些東西,卻至今仍無半點消息。如今,這神秘的花兒驟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務必請您盡快把這些東西親自送過去,您就算不信我也該信得過宛卿姑娘吧。”綺雰著急地道,宛卿說過她也不知道能夠拖得了多久,希望一切都還來的急。
“子清,你親自跑這一趟。”陸百川看向正在門口走來走去的二弟子。他也很想親自送去,畢竟悠關侄兒性命,但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悠關天下人的性命啊!
綺雰頓時鬆了口氣,二師兄還是很可靠的。緊繃的身體漸漸鬆軟下來,終於疲憊不支地倒下了。剛要詢問更多事情的陸百川目光深邃地看著深睡中的綺雰,緩緩起身將她抱去客房,在這睡可不太好。
“雰兒。”陸百川盯著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睡姿,不自覺地驚道。大哥離開的時間裏幾乎都是他在照顧著姐弟倆,為了不讓孩子感覺缺少父母親的疼愛,他和妻子一直把姐弟倆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著,她們的習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陸百川派了幾位女弟子照顧綺雰,數日後張子清飛鴿傳書帶來了好消息——宛卿證實那些花沒問題後已經製成解藥給朔陽服下了,但還需七日的連續服用才能將他體內的毒素徹底清除幹淨。
陸百川看著手中的信件,心思卻轉移到了綺雰身上,這女子到底是什麽人,竟能找到這些花?還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那熟悉的睡姿,她,到底是什麽人?
遠方,在辛囯西將赫連貝絲手下做謀士的朔陽以及看護他的宛卿也對這突然出現的陌生女子好奇不以,但由於局勢緊張,他們也隻能是強忍好奇,專心應敵。
“納蘭師姐,給我杯水可以嗎?我好渴。”綺雰昏睡一整日後從饑渴中醒來,矇朧中看見常和自己一起打鬧的師姐納蘭芯正坐在床邊看書,沒有多想便十分自然地喊了出來。
驟然,納蘭芯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綺雰,她敢發誓自己以前一定沒見過眼前這位女子,而自己在江湖也還沒有名氣到人人皆知的地步,但眼前的女子竟對她叫的如此的熟悉、親切。早在看到女子第一眼時她就有種熟悉感,不是對她的外在,而是她那熟悉的翻身動作。
為了不被渴死,綺雰十分明智地沒再喊正站在門外的師姐上官燕的名字:“請問,可以幫我倒杯水嗎?”
這次效果不錯,綺雰心滿意足地仰頭咕嚕咕嚕大灌了好幾口水,冒煙的嗓子頓時舒服極了:“謝了,燕兒師姐。”綺雰感激萬分地道。
看著瞬間愣住的上官燕,綺雰無力地扯址嘴角,隻能自己起身去將水杯放回去。
“你到底是什麽人?”在一旁觀察良久的納蘭芯開口了。
“該怎麽說呢?”綺雰無奈地歎息道,“靈魂是你們的故友,身軀卻是陌生人。”
聽起來十分的詭異卻是事實,也是眾人感覺到的情況。納蘭芯低頭不語,上官燕則一臉沉思的模樣,這確實令人難以致信。
“青山清水輕風吹,燕園豔花燕鳥攜。盤桓水上相思望,嬌豔紅玫寄深情......嗚嗚......”綺雰強忍著笑搖頭晃腦地深情念著,還未念完就被猛撲過來的上官燕捂住了嘴。想當初綺雰意外看到這首情詩時還真是嚇了一跳,自己這個最討厭咬文嚼字的師姐竟會去寫詩,而且還是為了追求佳偶的情詩,愛情的力量真是強大啊!
綺雰還想調侃她幾句,不料脖子間突然感覺有涼涼的水珠滴落下來,緊緊抱在她腰間的手是那麽的溫暖,那顫抖的身體無聲地傳達著深深的思念。綺雰輕呼口氣,也緊緊擁住了她。一旁的納蘭芯困惑而尷尬地站著,她完全沒有聽懂綺雰和上官燕的對話。上官燕對於自己給張子清寫情書的事自然是不會聲張出去的,隻是再三保證眼前的女子絕對與綺雰有脫不開的關係。
從那一刻開始,院裏的師兄、師姐、仆人便都爭著搶著來問她問題。一個個好奇地湧入,一個個驚詫萬分地離去。不一樣的外貌,不一樣的聲音,卻擁有綺雰的記憶和性格,真是震翻了一群走南闖北的人。綺雰講到大半夜也不見人群散去,還好有納蘭芯和上官燕等師姐幫忙,直接轟走了怨聲在道的眾人,體貼地護著她睡下。
才外出不久的陸百川接到弟子的飛鴿傳書立即囑托完一切事務,快馬加鞭地往回趕,兩天多的路程硬生生地縮短為一天半。清晨,眾弟子正在晨練,陸百川匆匆步入院內。原以為綺雰應該已經早起了,所以他才直接往練功的後院走,不料這幾日眾弟子的好奇心早已榨光了她的精力,幸好有幾位師姐的保護,這才得以好好休息會。
陸百川握著雙手徘徊在綺雰房門口,他很想衝進去問個清楚,卻又不忍打擾她休息。綺雰由於有心事無法深眠,早早便已醒來,但疲憊的身體卻不願起來。疑惑地瞧著窗紙上印出的身影,呆呆地看了會最終躺不住,起身洗漱。
整理好後對著鏡裏瞧了瞧,綺雰這才自信滿滿地推開了門,溫暖的陽光照在綺雰的笑臉上,也照在了徘徊的陸百川高大的身影上。望見叔叔驚詫欣喜的眸,綺雰苦笑著走上前,知道自己免不了又要把以前的頑皮事翻一翻了,幸而小時候和弟弟一同幹了不少令別人永生難忘的壞事,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要講些什麽。
還在吃早飯,陸百川就已經開始提問了,直接打破了自己“食不言”的老規矩。每當綺雰回答出正確答案後,陸百川就像被電流擊中了一樣,身體不由地猛顫一下。陸百川幽深的眸緊緊鎖住她的一舉一動,熟悉的舉動以及完全吻合的答案已經讓他無法質疑她的身份了,但陌生的麵貌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叔叔,我想去看弟弟。”綺雰眸中滿是擔憂。
“現在還不行。”陸百川已然相信了眼前的女子確實是自己的侄女,雖然變換身軀的事委實詭異之極,但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的呢?滿臉慈愛地看著綺雰,“現在太危險,就算是陽兒他也不會同意讓你去的。先等等吧,我會盡快安排的。”好不容易才回來了,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同意讓她再去冒險。
看著叔叔眼中的苦澀以及失而複得的喜悅綺雰隻能強忍思念之情,安靜地等待。一天,兩天,坐不住了,等待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
“叔叔。”綺雰輕輕敲著書房的門,她已經無法安靜地等待了。
“進來吧,雰兒。”陸百川無奈地道,他知道她坐不住,能安靜兩天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叔叔,我想去朝陽山住幾天。”綺雰也不想為難大家,畢竟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好,想起夢幻花園尚未完成正好借此打發時間。不料夢幻花園還沒有完成,一家人就已經被迫分開了,世事總是難以預料。
陸百川一下子不知如何開口了,這幾日以來他一直在思考著如何攔住她。卻沒想到她要說的竟是這個,心裏緊繃著的弦頓時鬆弛了下來:“既然你想去,那就讓你燕兒師姐陪你去吧,一定要注意休息,知道嗎?”陸百川像父親一樣叮囑著。
“嗯,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去找師兄備馬了。”綺雰開心地笑了。丈夫沈懷恩尚未回來,弟弟遠在軍營,爹娘又走了,隻餘下自己一人,她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孤獨的感覺。每天,下意識地尋找著弟弟的身影,好一會才突然想起弟弟還在遠方,一個她現在無法到達的地方。不知,遠方的弟弟是否也在思念著自己。
夕陽落盡前她們趕到了山腰的竹樓。夜深,朦朧的月光籠罩著整座山頭,夜蟲躲在草叢中放聲歌唱。扶欄仰望,繁星滿天,銀白色的光攜著一層淡淡的寒意,夜間的風也是帶著寒意的。看著看著,仿佛四周的一切都是冷冷的,遠處的樹是冷的,竹樓的扶欄是冷的,甚至連那的夜蟲的鳴唱也是冷的了。
上官燕靜靜地站在綺雰身後,那周身的落寞令她想要去安慰她,但每當望入那憂傷的眸時,她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夜,越來越深了;風,越來越凜冽了。上官燕從衣櫃中找出一件厚厚的大衣披在綺雰身上,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她。記得,雰兒、陽兒尚且年幼時,睡夢中不時會呼喚離去的父母親。他們的孤獨、悲傷,大家都懂,唯有憐惜地將她們緊緊擁入自己溫暖的懷中,輕輕哼著安眠曲,才能暫時止住她們的抽泣。如今,綺雰獨自一人,爹娘再次遠去,弟弟遠在兵營,早已淡去的落寞一下子更加劇烈地湧現了出來。
綺雰忽然轉身回擁住上官燕,仰頭望入上官燕關懷的眸中,堅強地笑了。上官燕頗受安慰,她的小師妹正在慢慢長大,慢慢地變得越來越堅強、勇敢。
次日清晨,山中的小鳥喳喳地叫喚著,朝陽的紅光從微開的窗口探進了頭來,草地上晶瑩的露珠閃著七彩的光輝,像一顆顆五彩的寶石。上官燕慵懶地伸展著修長的腰肢,手臂緩緩落在身旁空落落的枕頭上,涼涼的觸覺令她瞬間清醒了過來,霎時心中倍感驚慌。雰兒是不喜歡早起的,以往練功,每日都是師姐們給拽起來的,如今天未大亮,她會去哪呢?
“雰兒,雰兒……”上官燕的心揪的緊緊的,現在局勢緊張,她若是一時著急自己去找朔陽的話肯定會有危險。
“燕兒師姐,我在這。”遠處草地上,綺雰一手拿著木板,一手提著工具袋,正微笑著向她揮手。
“你這丫頭,嚇死我了。”上官燕看見她並沒有擅自離去頓時鬆了口氣,這才想起自己還未洗漱,真會被她活活嚇死的。綺雰用胳膊擦擦鼻尖,繼續搭自己的亭子。忙碌的身影,沾著一絲憂傷與孤獨。
黑暗的朝野,大家也都在忙碌著,鄴聃暗地不斷擴充著自己的隊伍。辛國西將赫連貝思訝然得知有多股陌名的隊伍正向聖城靠近,這對聖主的安危造成了極大的威脅。作為聖主忠實部下的赫連貝思自然不能不予理會,因此,作為他幕下謀士的朔陽也開始絞盡腦汁思考對策了。想當初朔陽剛清醒過來時,姐姐失蹤,爹娘未歸,他以向鄴聃報仇作為活下去的動力,日夜苦讀兵書。最後,終於得到將軍賞識,得以為做了幕下謀士。
營帳外,漆黑的夜空被繁星點亮,夜晚的空氣夾雜著絲絲刺骨的寒意,但靜坐在輪椅上的朔陽卻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寒冷。空洞的眼神看向前方,卻永遠都沒有焦距。周身濃烈的憂傷足以令人垂淚。如今,自己相依相伴十幾年的姐姐正在遠方等待他回去,他卻遠在這軍營之中不能相會。沒有人能體會他有多麽迫切地想要飛回到姐姐身旁,但從踏入這兒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決不能妄顧身後千萬將士的性命。心中的思念一日勝過一日,唯有暸望遠方暫解思念之苦。
宛卿獨自躺在帳篷裏,發愣地望著帳頂。自從朔陽醒來以後,她每天都被他周身散發的濃烈憂傷感染著,如今自己似乎也受了影響,雙眉緊鎖。她不知道該怎麽做,隻能無奈地看著他獨自哀傷。希望,華澤收到了信件,現如今也隻能期待他能幫上忙。
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自己的腳步,先是一個柱子,然後兩根柱子、五根柱子、一塊木板、一片木板……不知不覺中亭子已經建成。看著日漸完善的夢幻花園,綺雰心中得到了一絲安慰。遠方的弟弟啊,你可知道我們的夢幻花園即將完成?爹娘,你們何時才能回來?懷恩,我不怨你。自己回來已有兩個月的時間了,但是卻沒有一絲丈夫的消息,叔叔和師兄師姐也極力隱瞞,她知道,他定是難以接受這一事實的,他選擇離開,她的心裏有痛也有喜,怎忍讓他在失而複得後再次永遠失去啊,但心,仍是會因為他的離開而疼痛不止。
“雰兒,你二師兄他稍回幾株櫻花樹苗,要嗎?我讓他給你送上山來。”上官燕握著剛收到的飛鴿傳書興奮的像孩童一樣。
“嗯,想要呢。漫天飛舞的櫻花,好美!”綺雰抬頭給她一個燦爛的笑容。記得小時候,家中院內有株櫻花樹,每年櫻花盛開時,娘親便會做很多好吃的,一家人坐在櫻花樹下賞花、吃飯、聊天、做遊戲。她最愛嗅著淡淡的花香躺在娘親溫暖的懷抱中午睡了,那時,每一次的午睡都格外的香甜。偶爾,母親會用美麗的櫻花做各式各樣美味的甜點,那時的世界仿若天堂……
“我去回信。”看著綺雰發自內心的笑,上官燕心中不禁鬆了口氣,看她牽強的笑比沉默更令人難受。
就在上官燕轉身的刹那,綺雰忙碌的手臂上漸漸沾上了一顆又一顆晶瑩的淚珠。想要堅強,卻怎麽也止不住那不斷湧出的淚水,內心縱有再多的苦澀也無能為力,強扯笑臉,試去眼角的淚痕,繼續修飾夢幻花園。渠溪的付出以及大家的關愛都在支撐著她走下去,哪怕心再疼再痛也要笑著走下去!
幾個月過去,家園已然完成。相信明年開春之時,竹樓不遠處的草地上就會有大片的鮮花盛開,鵝卵石的清幽小路會指引著你走向花叢中央的幽雅小亭,當春風拂來時,花兒的芳香將彌漫在整座山間。
“爹娘、弟弟,你們在哪?”綺雰無力地側身依靠著亭子的柱子,仰望湛藍的天空,她一天天地等待著,但這似乎比她想像中的要艱難的多的多。每次的日落,心中的巨石便會加重一分,壓的她幾乎都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沈懷恩緩緩靠近,萬分溫柔地一把將妻子攬入懷中。這一刻他才發現哪怕是陌生的身軀也根本無法阻擋他識出裏麵那個熟悉的靈魂,他的妻子仍是他所愛的那一個,從未改變。說實話,在乍聽她回來了時,他既興奮又恐懼。她墜崖後的那段日子他過得渾渾噩噩,如今已是什麽也回憶不起來了,就像是失去了那一段昏暗的記憶一般。突然得知她沒死,他的心似乎又活了過來。還沒踏進熟悉的大門便聽到她的詭異事件,他的心一下子亂了,躊躇片刻,他還是轉身離開了。獨自呆在客棧裏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都跑來紛紛訓斥他,說他無情無義,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躲了起來。但他們怎麽了解他的痛苦呢,他無時無刻不想去看看她是否有受傷,是否有乖乖修養身體,但真見到了的話他要如何麵對她,他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繼續下去嗎?
啪的一聲,沈懷恩的臉頰上印出了五個清晰的指痕,而一旁納蘭芯皺眉揮舞著自己的手:“師兄,你的臉皮未免也太厚太硬了點吧,你看,把我的手都給打紅了。”納蘭芯一臉氣憤地把自己紅彤彤的手心給他看,好似吃虧的是她一樣,她的手被震麻了,但是一下子又像被壓在幾千幾萬根針上一樣一片刺痛。
其他人都十分敬佩地看著一向溫柔的納蘭芯,真希望這一巴掌能把這個混蛋給打醒。二十年的陪伴、五年追求,沈懷恩不管綺雰如何耍性子捉弄他都溫柔以對,不求回報地對她好,正是他永不放棄的決心打動了大家。為了心愛的師妹能夠得到幸福,大家紛紛幫他出謀劃策追人。上天不負有心人,三年多前綺雰答應了同他交往,而今兩人婚事也辦了,雖然是那麽的匆忙,現在突來的一點變故竟令他退縮了。把綺雰當親妹妹寵的眾人如何能不氣憤呢,數月過去沈懷恩什麽選擇也沒有做,無論他們說綺雰現在有多麽需要他,他都沉默著,這樣的他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
“如果你現在不去朝陽山,那我希望你從此以後都避開她.既然給不了她希望,就請讓她早點死心.那樣才能有新的人走進她的內心,去關心她、愛護她,給她快樂,給她幸福。”納蘭蕊十分嚴肅地說,她無視沈懷恩那劇烈的一震,環視了一眼身旁的幾個單身男性。
“懷恩你放心,雰兒師妹以後就由我們來照顧了。”在場的未婚男性都配合地表現出興奮極了的表情。
“不。”沈懷恩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銳利的目光令人不禁膽怯,他不要再失去她了。眾人一下子都驚呆了,沈懷恩被師傅撿回來的時候才五歲,二十年來他始終都是溫和的、不驕不躁的。即使是綺雰一次次逗弄他,甚至故意惹怒他,他臉上也沒有真正動怒,最多有些生氣她的淘氣罷了。眾人還沒回過神來,沈懷恩就已經狂奔了出去。不論如何,他都不要把她讓給別人,從在師傅宅院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發誓一定要守護這個精靈一輩子,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不曾放棄過。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相比起麵對一個有著陌生身軀的妻子,他發現自己更加害怕自己會再次失去她。
憑著一時的勇氣,他來了,他想象過無數種兩人相見的場景,就是沒想到會是這樣。她一個人安靜地靠著柱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身影那般的孤獨那般的憂傷,一眼便刺痛了他的心。心中驟然湧出一股憐惜與懊悔,後悔自己竟沒有早一點來,讓她一個人承受了那麽多的孤獨與憂傷,不再猶豫,迅速上前將人兒抱入自己溫暖的懷中。
“懷恩。”綺雰一開始被他嚇了一跳,但熟悉的懷抱並未引起她的排斥,他怎麽會在這?
“我想你。”沈懷恩下顎擱在妻子肩上,深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氣味,心,感到無比的安穩、舒暢。陌生的身軀令他有些不適,但那熟悉的氣息完全撫慰了他的心,當他擁著她閉上眸子的那一刻他深深感受到她仍是那個她,那個深深吸引著他的她。這一瞬間他才驚覺之前自己的躲避有多麽幼稚,陌生的身軀又有什麽關係呢,身軀裏的那個靈魂不曾改變,他的感情就不會變。
“我也想你。”綺雰含著淚低語,她不敢回頭,唯恐一切都隻是思念造成的幻境。
“別哭。”聽到她濃濃的鼻音,他溫柔地轉過她的身子,讓她正對著自己,而綺雰卻忐忑地閉上了雙眸,他輕輕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珠,“睜開眼睛看看我,雰兒。”眼前這個身軀,是他所陌生的;但深處的那個靈魂,卻是那麽的熟悉,熟悉到看到她內藏的悲傷與無助;這使得他更加的自責,自己曾許諾要守護的,如今竟讓她獨自承受了這麽多的痛苦,再也不要放開了!
綺雰內心不斷掙紮著,她害怕,害怕一切都是她的過於思念所幻想出來的。她曾告訴自己要理解他,不能讓他再次承受自己的離開,但她的心仍是會痛、會思念、會有一點點被拋棄的怨念,她竭力站在他的角度去想,卻忍不住思念、忍不住想起兩人的過去。
沒有猶豫,深情吻上近在咫尺的紅唇,這個吻很輕柔,裏麵夾雜著太多的思念,太濃太深的感情。綺雰震驚地睜開雙眸,熟悉的臉龐近在咫尺,不再懷疑、不再恐懼,她閉上雙眸全心全意地回應著他深情的吻,手臂緊緊環在他的後頸處。他回來了,回到了自己的身旁,當他近在眼前,才感受到內心深處源源不絕的思念如海嘯般將自己淹沒。
沈懷恩上山後上官燕便立刻逃回了陸宅,當盞亮堂堂的電燈泡可是很不舒服呢。
“雰兒。”沈懷恩笑著地從屋裏大步走出來,“師傅來信了。”
綺雰好奇地看著他接過信,還未看清紙條上的字,沈懷恩就急切地說出來了:“西將軍打了場勝仗,朔陽可以抽空回來看你了。”
幸福來的如此突然,令她一下子慌亂了,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看著紙條上的字,仿佛要把紙條看出個洞來似的。沈懷恩欣喜地看著妻子,溫柔地抱住她,而她,一如以往溫順地靠入他懷中。
“懷恩,我沒有在做夢,對不對?”綺雰笑著仰頭向丈夫求證。
“你沒有在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笑著在她額頭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