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蒼茫。天空翻滾著一團團濃雲,四周一片寂靜蕭瑟,陣陣狂風夾裹著風沙,掃過晚秋的河西走廊。
在這片空曠蒼涼的背景中,隱約有一片帳篷,擠擠挨挨地向遠方延伸過去,逐漸隱入天幕,遠遠望去,就像一片連綿起伏的墳丘。
帳篷周圍不斷有人影走來走去。這些人個個身材魁梧,麵容粗糲,神情凝肅,甲胄鮮明,每人胸口一塊銅製的護心鏡,腰上掛著一把大弓,身後背著一個大箭囊,手裏還端著一杆長槍。這種裝束標明了他們武士的身份。然而這些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好像剛剛趕了很遠的路,此刻是在強打精神守護這片帳篷。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們的主要精力其實都放在中間一個高大的幕帳上。從這個幕帳的外觀上也能看出它與周圍散落搭起的帳篷有著天差地別的差距。其他的帳篷不過是些普通的材質搭建而成,這座不但大了許多,而且是用上等獸皮精心製作而成。
此時,從大幕帳中傳出一陣低吼:“拿走!什麽茶葉子!草原的雄鷹不需要漢人的東西!都給我拿走!”
隨後有個女人的聲音柔聲細氣地勸道:“大王別生氣,你現在身上有傷,生氣對傷口不利。我看大王這些日子愁眉不展,特意叫她們烹了漢人的茶葉給大王。漢人該殺,可是這茶葉卻是個好東西,清熱解火最合適……”
先頭那個聲音忍了忍,終究沒有忍住,又咆哮起來:“本王不用漢人的東西!他們搶走我們的祭天金人,強占我們的家園……無家可歸的獅子比卑微的野兔高貴不到哪兒去!唉,哪裏還有臉麵顧及性命身體!拿下去吧,還是我們的乳漿養人!”說到最後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苦澀、悲愴和無奈。
女人低低地歎息了一聲,吩咐道:“拿走吧,去換乳漿來。”
一會兒,兩個侍女模樣的宮人弓著身子,低著頭,退出帳篷。隨後,一個30多歲的女人也一撩簾子,走了出來。與剛才兩個宮人的容貌不同,這個婦人皮膚白淨,眉眼清秀,雖然也同樣穿著皮袍,可是皮袍的下擺和領口卻露出一截華麗的錦緞,一見便知這錦緞是來自中原的上等之物,非一般人能消受得起。並且她的頭發高高地挽了起來,上麵插著一支大漢貴婦們常戴的金鑲玉步搖簪子,一縷瓔珞隨著她的行動輕輕擺動,流水一般給她增添無限的婉約氣質。額頭上罩著一圈狐狸毛做成的抹額,帶著明顯的匈奴婦女的妝飾標誌,卻在無意間為她增添了許多英氣。
兩個宮人看到走出來的女人,剛剛直起來的腰身又彎了下去,恭聲道:“閼氏(注:對匈奴單於和封王的妻妾們的稱號。等同於漢族的王妃,皇後。),大王他……”
被稱作閼氏的女人擺了擺手:“把這兩盞茶給小王子送去,不要糟蹋了。這還是去年大漢王庭派人送來的。誰知道今年竟是這樣的情形!往後……唉,你們去吧。”
兩個宮人躬身而退。女人看了看烏雲翻滾的天空,自語道:“怕是要下雨了……”轉身回到帳篷裏,對一個半臥在矮榻的大漢說:“我看天要下雨了,恐怕明天不能趕路了。”
半臥著的大漢按了按右胸,皺著眉頭悶了半晌,才歎道:“天神不保佑我們休屠王族啊。使我們英勇的神兵接連遭到霍去病那個魔鬼的伏擊,整個領地……不,加上渾邪王的領地,整個河西走廊全部落入漢人手裏。本王真是沒臉回單於庭呀!幸好,單於的胸懷比草原還寬廣,還允許咱們回去參加龍庭大會,這份恩德,唉,不說了,咱不能耽擱,得快回去。”
閼氏急切道:“如果冒雨趕路,隻怕你的傷口一見水,發生潰爛就麻煩了。眼下不同往日……藥物不多了。”
大漢焦躁地打斷她:“我知道。藥物、糧草都沒有了,偏又趕上這草枯霜冷的秋天!所以咱更得加快速度,拖時間越長越不行。”
似是呼應大漢的話語,帳外飄來若有若無的烤肉的香氣,大漢嗅著鼻子聞了一會,眼裏抹上一層悲哀:“是馬肉……”
閼氏在他身邊坐下,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的手。兩人愁眼相對,一時都陷入沉默。
蜿蜒的小路上,一匹棗紅馬在竭力地向前飛奔,四隻蹄子在鬆軟的草地上刨起一團團黃塵,仿佛腳下踏著一片飛速流動的雲彩。
“駕,駕!”騎馬人還是不停地揮鞭抽打它。
影影綽綽的帳篷群終於映入眼簾,騎馬人心裏一喜,強打起精神,向著帳篷奔去。可是就在快要到目的地的時候,疲累已極的棗紅馬終於支撐不住了,一個趔趄倒了下去,馬上的人被狠狠地摔了出去,一聲也沒吭就暈了過去。
巡守的武士很快發現這邊的情況,一個都尉模樣的人神情頓時警覺起來,一揮手,發出一聲呼嘯,從四周的帳篷裏衝出來幾十個全副武裝的武士,密密麻麻地把中間兩頂帳篷圍住,其中一個武士跑進去匯報。
雖是突然情況,卻是一切部署井然有序。隨後,獨孤都尉帶著幾個人向來人走過去。
倒在地上的人和馬一動不動,仿佛死去一般。隊長把手伸到來人的鼻子底下,停了會,說:“還有氣。看這架勢是累壞了。抬進去,給他喂點水,問問大王怎麽處置。”
有個武士查看了一下馬,回頭說:“都尉大人,這匹馬不行了。”
都尉點點頭,站起來。雄鷹一樣銳利的雙眼向四周看了幾遍,發覺確實沒有異常情況,才往回走。在帳篷門口,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矗立在燭影裏,看不清他的表情。從帳篷中透出的燭光把這個身影拖得更長,像一杆標槍一樣插進外麵的夜幕裏。都尉彎下腰身,把右手放在胸口,恭恭敬敬地說:“報告大王,是一個趕路人。末將剛才查看了一下,隻是個平常百姓。好像也不是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