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夜色,擺擺手打斷他:“把人抬進來,本王看看。”

來人慢慢睜開眼睛,仿佛一下子不適應屋內的光亮,皺眉眯眼好一陣子才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在他四周木頭樁子一樣地戳著好幾個敦實魁梧的武士,再抬頭,他看到一頭烏黑的頭發,頭發下麵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眼睛下麵是一張小巧的嘴巴,此時這張花骨朵一般的嘴巴正在吹著一羹匙乳漿。當她把乳漿送到來人嘴裏的時候,發現他已經睜開了眼睛,不由發出一聲歡喜的叫聲:“大王,他醒了。”

立時,他的身邊又圍上來幾張麵孔。其中一個氣度不凡的男人居高臨下地問道:“如今不是遊牧季節,你跑到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幹什麽?”聲音陡然冷厲起來,“你是什麽人?!”

來人看了他一會兒,沒回答問題,反而爬起來,匍匐在地:“請問大王是不是休屠王?”

休屠王吃了一驚,看著他點了點頭。

來人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四周全副武裝的武士,慢慢低下頭。閼氏在旁邊輕輕扯了一下休屠王的衣襟,休屠王從沉思中驚醒,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獨孤都尉留下就行了。”

眾人都退了下去,掀動的帳簾攪起一股狂風,把燭火吹得搖曳不定,使帳內的氣氛顯得萬分詭異,休屠王突然感到一陣不安,仿佛有隻手緊緊地揪了他的胸口一把,受傷的右胸猛地一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沉地說道:“現在這兒隻剩下本王和閼氏,孤獨都尉是本王信得過的人,你有話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了。”

來人把手探進懷裏,拿出一個牛骨磨製的方片,同時拿出一根金絲累攢的碧玉簪,細致圓潤的碧玉簪在那人粗糲的手掌中顯得格外晶瑩剔透。閼氏看到這根簪子,不由低聲驚呼一聲:“這根簪子怎麽在你這兒?你到底是誰?”

來人仿佛沒聽到閼氏的問話,他急切地看著休屠王,說道:“大王千萬不能回單於庭!”

休屠王心裏刷地一涼。好半天才定了定神,沉聲問:“你到底是誰?怎麽知道本王的行蹤?”

來人緩過一口氣,道:“奴下是昭癸夫人的仆從。昭癸夫人得知大王和渾邪王奉詔攜帶家眷和殘餘部隊前往單於庭,特命奴下前來阻止。勸大王萬萬不敢回去!”說著遞上那個骨片和玉簪。

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得到印證,休屠王倒吸了一口冷氣,沉吟不語。孤獨都尉接過那兩樣東西遞給休屠王。休屠王接過玉簪握在手心裏摩挲著,趁閼氏不注意,收進袖子裏。

閼氏在旁把這一切都瞧在眼裏,隻當沒看到,也不去揭露他。再說這個節骨眼上也顧不得那些,她把注意力都放在那片製作精巧的牛骨上。一伸手從休屠王手裏接過去,兩眼緊盯著上麵的圖符說道:“昭癸妹妹身在單於庭多年,很得伊稚斜單於的喜愛。必然知道那邊的情形。既然她冒險派人截下我們,肯定有十萬火急的情由。你快看看昭癸妹妹在骨片上說了什麽?”

兩把滴血的匕首!打磨得細致圓潤的骨片上,用紅染料塗畫著兩把鮮血淋漓的匕首!休屠王苦笑一聲:如果回單於庭,這就是他們的最終下場!

呆愣片刻,閼氏看了看疲憊已極的來者,問:“昭癸夫人還有什麽話沒有?”

來人點點頭,“昭癸夫人命奴下告訴大王,伊稚斜單於聽報河西走廊失守,大是惱怒。要兩位大王回庭議事,其實是為了……”說到這兒閉上了嘴巴,看了一眼休屠王手中的骨牌,重又低下頭。其實不用他說透,大家心裏也都明鏡似的。

閼氏看了看滿臉陰雲的休屠王,沉聲道:“大王,此事不但關係咱們,還有渾邪王。臣妾以為,應該找他過來一起商量個對策才是。”

休屠王如夢中方醒,“對。去請渾邪王來。”

話音剛落,就聽從帳外傳來一聲:“不用去叫啦!我已經來啦!你這兒雷驚電閃,我哪能睡得踏實!”

說著門簾一掀,走進一個漢子。這人五短身材,給人一種敦厚有力的印象。脖子粗而且短,使得腦袋就像直接長在肩膀上一樣。一看之下覺得這個人必定是憨厚可信之人,可是他那雙鷹隼一般的眼睛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人身上,仿佛能釘透皮肉,讓人心生畏懼。現在他這雙眼睛就釘在信使的身上,使得來人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休屠王心裏一動:駐紮時為了防止敵人偷襲被一鍋端了,因此兩個營地相隔十裏開外,既為了相互守望,也有那麽點相互提防的意思。可是自己這邊剛剛有點風吹草動,他那邊馬上就能知曉。這個渾邪王還真不能小覷了。

休屠王按下心頭的不快,把來人的傳信詳細說了一遍。

渾邪王氣得一拍腰間的長弓,粗聲大氣地說:“反他娘的!為了給他開疆闊土,咱們不停地在戰場上流血拚命。打個勝仗,吃個敗仗,都是難免的。咱又不是天神,哪有隻許勝不許敗的道理!吃個敗仗就得殺頭,是什麽道理!”

渾邪王的怒吼像一塊巨石,轟然砸碎冰封的沉寂。幾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渾邪王,心裏頭各自轉著念頭,誰也不敢先開口。

轟隆一個雷聲滾過,大雨嘩嘩地落下來,打在帳篷上,發出砰砰的響聲,如同連綿不絕的戰鼓,敲擊著帳內每個人的心。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清洌的空氣中彌漫著草香和泥土香。陽光順著門簾微啟的縫隙,擠進大帳旁邊的帳篷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男孩趴在桌子上,四隻烏溜溜的小眼珠緊盯著桌上一小堆金飾品。過了一會兒,男孩央求道:“哥,把這個金項圈還給我吧,要不母後發現了,肯定得打我。”說著,伸手去抓桌子上的一個金項圈。少年急忙伸出手臂擋了一下,嘴裏說道:“母後要是知道咱們的用途,不但不會打你,保準還會誇獎你。”

男孩反駁道:“那不如現在就去稟明母後,沒準母後還能給你更多的金子呢!就不用咱們費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