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想了想,正色說道:“現在還不能告訴母後。父王受傷後,母後日夜煎熬勞累。咱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再說,祭天金人被漢人搶走,對咱整個部落來說都是個很大的恥辱,每次提起這個事,父王就要發怒。還是咱們自己想辦法吧,多找些金子,等回到單於庭,趕快找匠人依照原來的樣子,重新打造一個金人,獻給父王母後,也好給他們一個驚喜。”

男孩兩手托腮,望著桌上的一堆金器物,遲疑了一會,忍不住問:“你能打個一模一樣的金人嗎?你記得清楚金人的模樣嗎?”

少年呸呸呸往地下吐了三下,回頭說道:“再不準說這種不敬的話!祭天金人可是咱們與天神之間的信使,怎麽敢忘記他的模樣!你放心,他的模樣都刻在我心裏!我閉著眼都能描畫出來!”

男孩撇了撇嘴,兩眼盯著那個項圈不吭聲了。少年從這堆金器物中抓起一個金抹額,沉吟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你倒是提醒了我,落霞姐姐這個金抹額,應該給她留下來。”話沒說完,就見男孩撇嘴說:“你偏心。我的項圈你不給我,倒想著把落霞姐的給她!我知道你喜歡落霞姐,等我去告訴母後!”

“你不要胡說!”少年趕緊否認。

“我都看見了,那天你還握著落霞姐姐的手。”

“那是……那是因為落霞姐姐手冷,我給她暖和暖和。”少年強辯道。

“我手冷的時候,你怎麽不給我暖和暖和!”男孩表示出明顯的不相信:“等我告訴母後,說你喜歡落霞姐,讓母後把她娶過來給你當王妃。”

聽到這兒,少年撲哧一下笑了,道:“這個倒不用你操心了,到時候我自會對母後說的。”說著他又看了弟弟一眼,神色一整,說道:“你看,落霞姐把她所有的首飾都交給我了,連夏天罩衣上的金紐兒都拆了下來。她父王母後要是發現她的金子統統都不見了,肯定饒不了她!給她留個金抹額,你還怪我偏心眼,真是的,你看看你,除了一個金項圈,你還有什麽?”

男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再緊盯著那個金項圈看了。一抬頭,卻發現休屠王和閼氏雙雙立在門口。兩個人趕緊站起身行禮,少年悄悄移動身形,企圖擋住桌上的金子。

休屠王哈哈一笑,走進來說道:“日磾(音midi),你就別擋了,我都看見了。”

日磾紅了臉,站定身形,兩手垂下,恭恭敬敬叫了聲:“父王,母後”,便不言語了。

休屠王坐在大帳的矮榻上,若有所思地看著兄弟倆。閼氏則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首飾端詳著,沉吟著,兩個人都不說話,帳內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見。門外,衛士那鏗鏘鏗鏘的腳步聲反而襯托得帳內格外安靜。兄弟倆人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後,最後困惑不解地相互看了一眼。良久,閼氏緩緩吐了一口氣,開口道:“日磾,你現在已經大了。母後有個問題問你。”

日磾抬頭看著母後,答道:“是。”

閼氏看了休屠王一眼:“你父王接連兩次吃了敗仗,致使咱們失去了家園。你怎麽看這件事?”

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說,這個問題太過嚴重,因此他惶惑地看了母後一眼,垂下眼簾,諾諾道:“這個……孩兒不知……是漢人大將太厲害的緣故吧?”

母後的眼裏漫漫地湧上一層霧氣,她疼惜地看著兩個孩子,說:“如果大單於不肯原諒你父王,咱們這次回去隻有死路一條。你認為咱們應該怎麽辦?”

兩個孩子驚惶地看著母後,從母後的眼裏他們看到了不祥的訊息。急忙轉頭再去看父王,父王陰沉著臉,沉重地點了點頭。兩個孩子一下子傻在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陽光一下子失去了光彩,白慘慘地鋪在地氈上。

日磾兩眼失神地盯著地上失血的陽光,腦子裏一會是父王征戰沙場的激烈場麵,一會是單於那張冷冰冰的麵孔……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休屠王看著手足無措的孩子,心裏一陣痛苦:回去就意味著死亡。並且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死亡,而是整個家族的死亡,是整個部落的死亡。不管是死還是降,曾經輝煌的休屠王城都將不複存在。心裏掠過一陣火辣辣的痛,可是……投降大漢,至少他的妻兒和整個部隊的勇士是可以活下來的。想到這兒,他咳了咳嗓子,艱難地說道:“昨夜,渾邪王和我商量好了,咱們不能回去送死。咱們……咱們改道南下,去投奔大漢……”

“不!”聽到父王的話,日磾嚇了一跳,本能地從嗓子裏擠出這個字。至於為什麽說“不”,他一時還想不出什麽原因。說完這個字之後,他的眼睛掃到桌上那一堆金首飾,便一把抓起它們,急切地說:“從小,您和母後就要求我們做忠誠的人。我們首先得忠誠於自己的部族,怎麽能投降漢人呢?吃了敗仗不要緊,可以重整旗鼓。金人丟了也不要緊,可以重新塑造。要是投降了大漢,咱們整個休屠王族就消失了呀!”

休屠王靜靜聽他說完,最後問了一句:“金人丟了可以重新塑造,要是性命丟了呢?”

日磾沉吟了一會,重新抬起頭:“就是死了,我們也是休屠王城的鬼魂……父王,兒臣不願投降。”

休屠王和閼氏對視一眼,兩個人默默走了出去。

渾邪王坐在厚厚的狐皮坐墊上,皺著眉頭看著踱來踱去的緱王呼毒尼。雖說他身為舅舅,可是論計謀,行武出身的他還真不如自己這個外甥。因此他也不去打擾呼毒尼,容他慢慢思謀。緱王又踱了幾個來回,在渾邪王對麵的地氈上盤腿坐下。

“兩軍合並,不是不可以。不過有個問題舅舅得提前籌劃。”呼毒尼盯著渾邪王的眼睛說。

“哦?能有什麽問題?兩軍的殘兵敗將收拾在一起也不過幾萬人,要是再不合在一起,豈不是更叫漢人小看了?”

“合並是肯定要合的,”呼毒尼用手指敲著麵前的案幾,問:“請舅舅算一算咱們部族還剩多少人馬?”

渾邪王翻著眼珠子瞅著帳頂,腦子裏把自己的軍隊人數大致算了一遍,說:“秋天一戰,我的損失慘重,若說現在還能剩下多少嘛…….也就四萬多點吧。要不把各隊統領都叫進來問問?”

呼毒尼急忙擺手,“不不不!今天的談話萬萬不可教外人知曉。計劃成功之前,不要對任何人透露口風,包括舅母和落霞表妹!要不,恐怕大事難成。”

看渾邪王點了點頭,呼毒尼才繼續說下去:“我也細算了一遍,咱們的人馬和舅舅算的差不多,也就是四萬多。這些日子我也留心了休屠王的人馬,他們的人馬可比咱們多多了!怕是有六七萬!”

接連兩場戰役下來,休屠王還能保留那樣的勢力!渾邪王隻覺得心口火燒火燎地一痛,神色當即就黯淡了,道:“若論領兵打仗,我確實比不過休屠王。不過結果還不是一樣?他的領地到底也沒保住!還不一樣得投降漢人?”

呼毒尼搖了搖頭:“舅舅此言差矣!投降和投降可不一樣。”

渾邪王瞪著眼珠子,不解地說:“投降就是投降,能有什麽不同?”

“這不同之處就在於手裏的砝碼。”呼毒尼不再賣關子了,幹脆地說道:“咱們隻剩下四萬人馬,可是休屠王他們那兒有六萬多人馬。舅舅想想,兩軍合並之後,誰來當這個主帥?”

一句話驚得渾邪王目瞪口呆:是啊,這是個擺在眼前的大問題,這兩天自己隻顧懊惱和發脾氣了,竟然把這樣的大事給疏忽了,幸虧呼毒尼還沒被氣憤衝昏頭腦,否則到時候恐怕真要吃大虧了。自打祖輩以來,渾邪王和休屠王各自統領匈奴西部的一片領土,幾百年來世代傳承,相安無事,在地位上也是平起平坐不相上下。如今王位傳到自己這輩,倘若一個不小心淪為休屠王的下屬,聽命於他,那可真要愧對列祖列宗了,窩囊也窩囊死了!

此時他卻忘記了一件事:投降漢庭,不也要愧對祖宗嗎!

決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想到此處,他看著呼毒尼的眼光中不免露出乞求來:“你有什麽好辦法?”

呼毒尼雖然兩隻眼睛落在舅舅臉上,但是表妹落霞那張春花般的麵容卻浮現在腦海裏,眉梢眼角那抹柔媚的微笑使他的心髒猛地狂跳幾下,一片紅暈落上他那張黑炭一樣的麵孔。聽到舅舅的問話,他定了定神,慷慨說道:“舅舅放心,舅舅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我哪有不幫著舅舅的道理!隻是如今事發突然,我也沒想出什麽好法子,還請舅舅拖延兩日,容我慢慢想個好法子,一定使舅舅坐上主帥的寶座!”

一陣風從幕帳的縫隙裏鑽進來,尖溜溜的,帶著刀子一樣的淩厲。快入冬了吧?渾邪王悵悵地想。

他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