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一年時間過去了。令日磾深感欣慰的是,在沒有了父皇的庇佑之後,小皇帝劉弗陵在皇位上經曆了一輪春夏秋冬的曆練,已經迅速成長起來。雖然隻有九歲,然而他的成熟與穩重遠遠超過了同齡的孩子。耳濡目染,金賞金建兄弟倆也在一年多的時間裏變得懂事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樣隻知道貪玩撒嬌。年節的時候跟著去拜祭祖父母,不用大人教導,居然也做得有條有理。回家跟父母說話,也是有禮有節。

看著小哥倆的變化,就連曾經激烈反對哥倆進宮的夫人細珠都轉變了看法,提起進宮伴駕的事,不再把一張臉拉得老長了。

然而有一件事卻讓一家人憂心不已,那就是日磾的身體。近幾年,日磾的身體情況一直不樂觀,時好時壞。自從今年年節過後,他的病情急劇直下,到了柳枝飄搖的春天,竟然一病不起,不能上朝了。皇帝劉弗陵派了幾撥太醫來診治,藥方子開了幾十貼,黑褐色的藥湯子也換了幾十種,卻總是不見好轉。

這一日,當夫人親手捧著一碗湯藥送到他嘴邊的時候,日磾緊閉嘴巴搖了搖頭,無神的眼睛從湯碗上移到夫人的臉上,擠出一絲愧疚的笑容,低聲說道:“沒用了,夫人。別再白費力氣了。”

夫人的眼淚刷地一下湧出眼眶。

承明殿中,小皇帝劉弗陵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吃驚地盯著金建,“你說金侍中停止服用湯藥了?那怎麽行?宣太醫來見我。”

胡須花白的程太醫躬身走了進來,跪下叩頭道:“老臣給皇上請安。”

“你快告訴我,金侍中的病情怎樣?還有什麽靈丹妙藥沒有?”劉弗陵瞪大眼睛看著太醫。

程太醫慚愧地伏在地上搖了搖頭,“老臣無能,請皇上恕罪。據老臣看,金侍中的病情恐怕沒有回天之力了。”

金建哭喪著臉,上前搖著程太醫的肩膀,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了。”

程太醫頭上汗出如漿,狼狽地在他手裏搖晃來搖晃去,嘴裏隻一疊聲地重複著,“老臣無能,老臣無能。”

“罷了,”劉弗陵終於長歎一口氣,道:“你退下吧。”

老太醫如釋重負,一溜煙地逃了出去。

劉弗陵兩眼看著金建,腦子裏卻浮現出一年前自己初登皇位時,和日磾發生的衝突。想當年,母妃在世的時候,年幼的自己經常聽到日磾這個名字,母妃每次說起這個人時,總是一副氣憤填膺的樣子,所以自己從小就知道這個人不好。誰知道父皇千挑萬選,竟然選中他做自己的輔政大臣,而且在登基第一天,他就出麵阻止自己封母妃為太後,且語氣淩厲,不容自己辯駁。接下來,本以為他將是自己一生的對手,誰知事情竟然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僅僅一年時間,自己就這麽依賴他了。

如今,他卻要去了。劉弗陵心裏也忍不住又酸又痛,嘴角耷拉著,眼淚汪汪地和金建相對無語。

“皇上,我要回去了,看看我爹。”金建忍著淚,輕聲說道。

劉弗陵如夢方醒,“等等,朕跟你一同去看看。”說著,突然想起什麽,對陳得意喊道:“你帶上先前擬好的聖旨,咱們一起去。”

日磾迷迷糊糊地睡著,突然耳邊傳進一陣隱約的喧鬧聲。過了一會,喧鬧聲停止,幾個腳步聲由遠而近向自己走過來。

“老爺,您醒醒,皇上親自來看您來了。”夫人細珠激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皇上來了?日磾心裏猛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可不是嗎,皇帝那張稚氣的麵孔帶著深深的關切,就在眼前。日磾心裏猛地一熱,兩行濁淚蜿蜒而下,趕忙掙紮著,想要起來。

“別動,你且安心躺著。”皇帝伸手止住了。

“老臣,老臣感激涕零。”日磾重新躺下,兩眼看著皇上哽咽道。

皇帝眼眶也紅了,又不知該怎麽安慰他,頓了頓,回頭對陳得意說道:“你先宣旨吧。”

陳得意展開聖旨,除了躺在**的日磾,一屋子人呼啦一下全跪下了。

“朕惟立政致治,惟在得人;賜爵封侯,必歸有德。具官侍中金日磾,誌氣超邁,重厚素聞,有補過拾遺之賢,有舍己從人之善,謙德足以處眾,阿衡足以正君,實先帝之所囑佐朕而有天下。今以車騎將軍封為秺侯,爾其恪共乃職,無怠於心,統均內外,整肅百僚,俾庶政性和,永康四海,明乃之休,餘者並如故主者施行。”

聖旨宣讀完畢,陳得意雙手交給夫人細珠。細珠已經淚如雨下,哽咽著叩頭謝恩。床榻上,日磾伏在枕畔上施禮謝恩。

皇帝劉弗陵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滿臉通紅地開口道:“說起來,朕很是對不住老愛卿。封秺侯其實是先帝的遺詔,不過當日朕初登基,想試試自己的權威管不管用,因此未曾說明這點,致使這道封侯的詔書拖延一年,才傳達下來。是朕,有負於你。”

“皇上不要自責,老臣萬不敢當。”日磾麵露溫和的笑意,緩緩說道:“其實當天老臣就知道那道詔書是先皇遺詔。”見劉弗陵滿臉不解,又說道:“隻因那個錦盒是老臣和皇上一同封起來的,隻不過不知道裏麵詔書的內容而已。所以那日,一見那個錦盒,心裏便明白了。”

“那你為何還要拒絕?”劉弗陵吃驚地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日磾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輕聲道:“當日老臣怕皇上先封賞了老臣,再提出什麽出格的建議。要知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老臣心裏沒底,所以才不敢……”

一番話說得一屋子人都輕聲竊笑起來。劉弗陵滿臉通紅,百感交集地看著這張憔悴不堪的麵孔,憋了一會,也笑了,“我大漢何其幸運,能得你這種剛直的大臣!”還有半句,讓他生生咽了下去,“我何其不幸,即將失去你這個肱骨大臣。”

一夜無話。

第二天黎明的時候,一輪紅日從東方噴薄而出,映照得滿院子紅光。伺候日磾的侍女打了溫水要為他洗臉,卻發現他已經駕鶴仙去了。

夫人聞訊趕來,隻見他麵容安詳,仿佛一切煩惱都放下了,將這世上的一切都拋下了……夫人心中一陣悲苦,冤家啊,你這樣離開了,那我呢?

喉頭發堵,眼前發黑,一屁股坐到地上。

窗外,紅光散盡,太陽高懸在天空,放出耀眼的光芒。

萬丈光芒中,傳來大內總管陳得意那拖長的聲音:“秺侯金日磾,敦厚固慎,為國盡瘁,念其和先帝既是君臣,又為知己,特賜國葬,入葬茂陵。欽此。”

悠長的聲音拖著顫巍巍的尾聲,像一支樂曲,在天地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