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身體挺直地坐在承明殿的禦案前,兩眼警惕地看著對麵的日磾。日磾則是目光看著承明殿熟悉的一切事物,心中生出無盡的物是人非的感歎。
“你來見朕,有什麽事?”劉弗陵心機再深,也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到底沉不住氣,先開口問道。
“老臣記得先皇在世時,就伏在這禦案前批閱奏折,旰食宵衣,晝夜不息,那情景真是曆曆在目啊。”日磾歎息道:“以前,臣就坐在這兒,聽先皇多次談起皇上,說皇上聰明機智,處事穩妥謹慎,性情溫和有禮。先皇對皇上可真是寄以厚望,所以才將大漢百姓交托於皇上……”
劉弗陵眼中淚光閃爍,一言不發,默默聽著。
“如今皇上剛剛登基,對朝中政事尚且未曾摸透,就急於封生母為太後,隻怕難堵悠悠眾生之口啊。到時候萬一朝中大臣不服,數十萬大漢子民不服,引發政變,使得大漢江山不穩,局麵可就難以收拾了。”
雖是三月天氣,但是氣溫依然很低,可是日磾卻看到豆粒大的汗珠子從劉弗陵的額頭滑落。隻見他半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自己,心中不忍,卻不得不說下去。
“隻怕那種結局不是先皇願意看到的。即便是皇上的生母,也是不願意發生那種事的。倘若婕妤娘娘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是為了她老人家的封號,隻怕更會心痛如絞。皇上想必是知道的,娘娘為了皇上今天能夠登上皇位,曾做過多少努力!”
劉弗陵慢慢低下頭,癟著嘴巴不再說話。少頃,兩滴淚珠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朕的生母去世之時,喪事潦草,儀仗馬虎。朕不甘心呀,就想為母妃討個公道,卻沒想那麽多。”抽抽噎噎說完,又愣了一會,勉強應道:“好吧,朕就聽你的,為了大漢江山,就先委屈母妃幾年……”一邊說著,一邊嘴角抽搐著,使勁忍住才沒有放聲大哭出來。
日磾心裏鬆了口氣,剛想起身告退,卻見小皇帝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他突然問道:“朕聽說你家裏有兩個公子,和朕年齡相仿?”
小皇帝思維轉換太快,日磾明顯跟不上他的節拍,根本來不及反應,愣愣地點點頭。
“那好吧,朕聽你一次的。你也聽朕一次的,”劉弗陵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神色,“去把你的兩個公子宣進宮來,陪朕玩耍。”
這,這不就是弄兒了嗎?日磾立即想起慘死的長子金傅,心頭一痛。抬起頭,兩眼乞求地看向小皇帝,卻發現他的目光中帶著五分誠意,五分挑釁,心裏不由一顫,垂下了頭。
“諾。”
回到家,金賞金建小弟兄倆歡叫著迎了上來,日磾一手一個摟住兩個孩子,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怎麽了?是不是朝中有什麽不愉快的事?”夫人細珠一見他的模樣,打發走了兩個孩子,關切地問道。
日磾長歎一聲,盡量輕描淡寫地說道:“皇上年幼,還脫不了孩童愛玩的習性,聽說咱有兩個兒子,所以宣他們進宮伴駕。”
“啊,”夫人輕呼一聲,腦子裏也閃現出長子金傅的慘狀,脫口說道:“不行,我不同意!誰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危險!咱們折進去一個孩子還不夠嗎?還要他們哥倆,說什麽我也不同意!”
說罷回身就走。
日磾陪著笑臉跟在後麵,“夫人那,你別著急,你想想,兩個孩子進宮後,加上皇上,那就是三個小孩子呀,讓他們一同成長,一塊玩耍,隻能增加他們君臣之間的感情,能有什麽危險呢?再說,倘若咱們不遵從聖意,便是抗旨不尊,那才要禍及家門呢。”
回答他的是夫人隱約的啜泣聲。日磾心裏一酸,同時也一鬆,知道夫人答應了。
晚上,避開夫人,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和顏悅色地問道:“明天父親帶你們進宮,陪皇上玩耍,你們願意嗎?”
小孩子隻知道皇宮是天下最豪華最美麗的地方,哪裏知道其中的辛酸危險,所以想也沒想就齊聲嚷道:“好啊好啊,太好啦!我們也可以進宮去玩耍啦!”
看著兩個兒子天真無邪的笑臉,日磾心中很不是滋味,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叮囑道:“皇上雖然年紀小,但也是君主,所以你們以後不得違逆皇上,聽明白了嗎?”
小哥倆連連點頭。
“皇上是至高無上的,所以他的脾氣有時候也不好。若對你們發火,或者……懲罰你們,你們也隻能忍受著,不能有怨言,聽明白了嗎?”
金賞懵懂地點點頭。金建卻忽閃著大眼睛問道:“我們去陪皇上玩,他為什麽還要懲罰我們?”
麵對孩子稚氣的質問,日磾心裏一陣慚愧,為什麽?是因為爹得罪了皇上唄,皇上不能拿爹怎樣,隻怕要把這口惡氣撒在你們哥倆頭上…。。
但是這些話他是決不會說出來的,因此他隻能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柔聲道:“爹隻是打個比方。皇上其實是個很愛玩的孩子呢,明天你們一見麵就知道了。”
兩個孩子這才放下心來,歡呼著,追逐著,跑了出去。
日磾狠狠咬住嘴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還好,第二天小皇帝劉弗陵一見到陽光開朗、愛笑愛鬧的小哥倆,立即回複了孩童那天真活潑的本性,扯起他們的小手就向自己的寢宮跑去,亟不可待地向他們炫耀自己新得到的蛐蛐兒。
日磾總算真正地放下了一顆心。數日來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一種難以抵抗的疲乏頓時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他無力地就近坐在一塊冰涼的漢白玉石墩上,渾身冒出一層虛汗。
“金大人,您怎麽了?”陳得意驚叫一聲。
“沒事,沒事。”他虛弱地擺了擺手。
“您氣色不好,還是回稟了皇上,找個太醫看看吧。”陳得意關切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多謝公公,還是不必了,我隻是累了,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日磾兩眼望著三個孩子已跑遠的身影,嘴角牽起一彎欣慰的笑紋。
“那您歇著,咱家跟過去看看。”陳得意見小皇帝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不放心,急忙跟了過去。
日磾又坐了一會兒,覺得好了點,便起身慢慢向外走去。
春天終於來了,禦苑中的樹枝上透出點點綠意,腳邊的草地也逐漸脫掉枯黃的外袍,鑽出一層綠茸茸的新鮮葉片。春天來了,天地萬物都應該向著溫暖光明的方向發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