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小皇帝劉弗陵滿臉茫然地坐在皇位上,兩眼從大殿兩旁的大臣臉上挨個看過去。看了一遍,收回目光,探身向排在前麵的光祿大夫霍光小聲問道:“我現在是皇帝了?”
霍光笑著點頭,躬身施禮道:“老臣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弗陵臉上放出光彩,想了想,又問道:“那我說的話,你們都聽?”
霍光臉上笑意更濃,道:“皇上的話乃是聖旨,臣等自然遵從。”
真是個小孩子啊,滿殿大臣臉上都露出溫和大度的笑意。見此情形,日磾微微皺了皺眉頭:昨天他們四個輔政大臣明明已經對劉弗陵講了皇帝的禮儀和規矩,怎麽他還會表現得這麽天真無知?以自己對他的了解,他雖然年紀幼小,卻不是個糊塗孩子。
正想著,就見劉弗陵衝一旁站立的陳得意一招手,陳得意雙手捧著一個明黃錦緞裹麵的錦盒,上前跪在地上,打開錦盒。
“念。”劉弗陵兩眼盯著下麵大臣的麵色,說道。
陳得意雙手展開一幅皇綾聖旨,清了清嗓子,念道:“光祿大夫霍光,麵折廷爭,蹇蹇匪躬,功在社稷,今擢升為大司馬大將軍太仆。車騎將軍金日磾,誌氣超邁,重厚素聞,有補過拾遺之賢,有舍己從人之善,封為秺侯。”
不僅是霍光和日磾,就是群臣也是大吃一驚,目光定定地看向小皇帝。但見他一臉認真的模樣,不似玩笑,又見聖旨已下,知道此事不虛。霍光先醒過神來,上前一步,跪下磕頭謝恩。
日磾跟隨其後,視線一閃,突然瞥見小皇帝目光中透出一絲狡黠,心裏不由得打了個突,定了定神,從容道:“皇上洪恩浩**,然而臣不日前才升為車騎將軍,至今未有政績,心中已是愧疚難安,不敢再受封賞,還望皇上收回旨意。”說罷磕下頭去。
劉弗陵笑吟吟地看著跪在腳下的兩個輔政大臣,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似乎終於肯定了自己的地位,喃喃說了聲,“果然好使。”
隨即抬起頭,看著文武百官,模仿著父皇劉徹的口氣,大聲說道:“朕既然是皇帝,那麽朕現在就封母親趙氏為趙太後,和父皇一起葬入茂陵!”
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大臣們再次麵麵相覷地愣住了。
霍光一個頭磕在地上,急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劉弗陵振振有詞地反駁道,“朕既然登基做了大漢的皇帝,朕的母親自然就是皇太後,難道不對嗎?”
此時他的神情分明就是個任性的頑童,麵對一個喜愛的玩具,一副非要拿到手不可的姿勢。霍光心裏很是氣惱,卻又不敢表露出來,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服這個軟硬不吃的小皇帝,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霍光的額頭沁出。
“皇上明鑒。”日磾看到霍光的窘態,知他心意已亂,被小皇帝問住了,因此在旁說道:“太後誕育皇子,功在社稷。皇帝登基後,生母封為太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皇上似乎疏忽了一件事,在生母前麵,還有個嫡母皇太後。皇上若執意封自己的生母為太後,陪侍先帝於茂陵,那麽置嫡母皇太後於何地?豈不要讓天下人罵皇上是個不懂禮儀,不守孝道的昏君?”
劉弗陵臉色大變,恨恨地盯著他。良久,才長出一口氣,冷冷地反駁道:“已故皇後衛子夫,雖然身居後位,卻是因為慫恿廢太子劉琚謀反,事情敗露而畏罪自殺的,豈能封為嫡母皇太後?”
日磾心裏一沉,暗叫一聲糟糕,這事以前疏忽了,雖已查明實情,卻沒給皇後恢複聲譽,如今卻讓小皇帝抓住了把柄。想了想,正色道:“當日先皇在世之時,太子謀反一事已經水落石出,並且已嚴懲了誣陷太子之人,對太子與皇後的離世,先皇表示出深深的痛悔。現在皇上理應順應先皇意願,昭示天下,恢複先太子與皇後的聲譽,使他們不致蒙冤含屈。”
劉弗陵目光灼灼看著日磾,“果真如此?為何沒有人告知於朕?如果他們真是受人誣陷,為何父皇在世之時,沒有為他們洗清冤屈,恢複名譽?”
日磾張了張嘴,頹然道:“先太子和皇後離世後,皇上憂思成疾,疏忽了此事。這也是臣的疏忽……”
“既然是先皇的處置,朕豈能推翻?”劉弗陵斷然說道,同時站起身,道:“罷了,此事容後再議,退朝吧。”
一眾大臣眼睜睜看著小皇上起身離去,心裏不禁升起一個想法,這個小皇帝,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啊。
散朝後,大臣們相繼離去。偌大的宣政殿大殿隻剩下四個輔政大臣,大家麵麵相覷,誰都不說話,整個殿堂安靜得不聞一絲聲響。
“皇上若不恢複先皇後的名譽,不封她為嫡母皇太後,她就無法與先帝一起合葬茂陵,這可如何是好?”日磾深深鎖起眉頭。
“那倒還在其次,倘若皇上執意要封自己的母親做皇太後,卻是一件大麻煩。”霍光一想起剛才朝堂上的唇槍舌戰,就心驚膽戰。
“左將軍,桑大人,你們二位有何見解?”日磾抬頭看著兩人。
桑弘羊兩眼看著皇上的寶座,沉吟片刻,道:“皇上年幼,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恐怕還保留著孩童氣,這件事急不得,慢慢哄他一哄,也許就好了。”
“哼,”上官桀冷哼一聲,“方才的情勢你們也看到了,我看這個小皇帝可不是個好哄的角兒,隻怕不是個善茬兒。”說著兩眼看著霍光,道:“咱們四個輔政大臣聯合起來,就有廢帝立新的權利。倘若他真敢違背先皇遺願,咱們就可……”
日磾吃了一驚,急急打斷他的話:“萬萬不可。”見幾個人眼睛都向自己看來,定了定心神,說道:“我倒是讚同桑大人的看法。他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因此先皇才把他托付給咱們幾個,豈能因為一點事就廢棄於他?隻怕這才違背先皇的遺願呢。”
霍光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那你說現在該怎麽辦?”上官桀兩眼盯著日磾。
“就算先皇後不能陪侍先帝於茂陵,也斷不可讓趙氏以皇太後身份陪侍先帝。”日磾毫不猶豫地說道。
“是啊,先帝在世時,曾褫奪她的封號,心中必定對她已是深惡痛絕。她如何能夠再陪伴先帝!”霍光頭痛地說道,“不過當時考慮到皇上的感受,所以沒告訴他實情。可是現在皇上登基了,隻怕這事要重議。”
“金大人經常陪伴在先帝身邊,依你看,先帝會怎麽處置此事?”桑弘羊轉向日磾。
日磾苦笑兩聲。先帝的心意自然想和衛皇後同一陵寢,現在恐怕不容易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