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揚揚的雪花終於在一個陰霾的早晨飄落下來,冬天到了。

按照慣例,第一場雪飄落的日子,皇帝都要攜帶皇後和太子前往通天宮祭天。雖說今年皇後的位置虛空,但是祭天的大事卻不能馬虎。因此,日磾急匆匆向皇帝的林光宮走去,剛到宮門口,就碰見陳得意慌慌張張從裏麵奔了出來。

“陳公公,”在皇帝身邊久了,自然知道陳得意的沉穩和幹練,此時見到他張惶無措的神情,不由一驚,一顆心突突地跳個不停。

“金侍中,咱家正要去找你呢。”陳得意一把拉住日磾的袖子,“快走,皇上要見你。”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裏走。

一切都不對,陳得意竟然不顧皇家規矩,也忘記自己的身份了,拖著朝廷大臣去見皇上!這說明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急切中一切都顧不得了。可是什麽事能讓這個禦前第一總管這般驚慌呢……一種不祥的預感兜頭而來,日磾腦子嗡地一下就大了,幾乎一路小跑地跟著陳得意進了皇帝的寢殿。

一夜之間,劉徹似乎衰弱了很多,臉色蠟黃地躺在榻上,兩眼無神地看著日磾笑了一下,有氣無力地說道:“外頭下雪了嗎?”

日磾強忍淚水,點了點頭。

劉徹的眼光向窗外看了一眼,又回到日磾臉上,喘息了一陣,道:“可惜,朕今年不能祭天了。太子不在了,皇後也不在了。都不在了。不能祭天了。”

“皇上不過是微染小恙,是太勞累的緣故,休息一下就好了。大漢有皇上在,就什麽都不怕了。太醫呢?”看到劉徹這副氣色,日磾一顆心直往下沉,嘴裏胡亂地安慰著。

“剛送了太醫出去。”陳得意在一旁輕聲答道。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劉徹又喘了一陣子,搖了搖頭道:“安排回宮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諾。”日磾躬身而退,和陳得意相繼一同離開。

輕盈的雪花落在二人肩頭,卻似乎有千鈞重,使兩個人的腳步都異常沉重。默默走了一段路,陳得意抬頭看著日磾,“金大人,您看,皇帝的病……”

日磾歎了口氣,“先回宮吧,盡快回宮。想來皇上定有安排。”

陳得意神色一暗,接連歎了幾口氣。

一路奔波,盡管有幾個太醫在旁邊照顧著,劉徹的身體還是越來越衰弱了。

“朕要去長樂宮。”一進宮門,劉徹吐出這幾個簡短的字之後,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可是長樂宮……”陳得意想也沒想就開口,卻見日磾在旁邊搖頭製止了他。

自從皇後衛子夫懸梁自盡之後,長樂宮便封鎖起來,任何人也不許踏進半步。此時皇帝突然要住進長樂宮,日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誰說稱孤道寡的君王就沒有真情?他們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平常人,在脆弱的時候,也想找個溫暖的地方靠一靠,哪怕,哪怕是一段儲藏溫暖的回憶……

一切都沒有改變,幔帳、床榻,甚至皇後平時最喜歡的博山爐裏,依然燃著幽靜的蘇合香。除了自殺殉主的媚兒,其他遣散到各處宮室的宮女內監們也都招了回來。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隻是缺少了那個妙曼溫柔的身影,缺少了那句家常的問候,和親切的叮嚀……

日磾心裏一陣悲涼,喉頭哽得似乎喘不過氣來。回頭看時,隻見躺在床榻上的皇帝劉徹盡管閉著眼睛,卻是嘴唇顫抖,胸脯起伏不定。

“皇上,睹物思人,不利於休養,您還是另外換個宮室吧。”盡力控製著情緒,聲音平穩地勸道。

劉徹搖了搖頭,停了一會,道:“宣文武大臣來見朕。”

一連幾天食不知味,睡不安枕,日磾隻覺得渾身無力,太陽穴突突狂跳。此時一聽皇上這話,心裏咯噔一聲,這個時候要見大臣,不是臨終托孤是什麽?

果然,匯集文武大臣重新回到長樂宮的時候,太子弗陵已經哭得淚人一般跪在皇帝榻前。見此情景,全體大臣呼啦啦,一下子在太子身後跪倒一大片,有的已經忍不住了,低聲啜泣起來。

皇帝微微睜開眼,看了地下黑壓壓跪著的一片人,簡短說了幾句話。隨後就聽陳得意喊道:“宣車騎將軍金日磾,光祿大夫霍光,禦史大夫桑弘羊,左將軍上官桀上前覲見。”

幾個人趕忙上前,在太子旁邊,依次跪在床榻旁。

“扶朕起來。”

皇帝在陳得意的攙扶下,半靠著軟墊坐了起來,深深喘了幾口氣,艱難而緩慢地說道:“朕登基五十餘載,為保我大漢江山穩固,殫精竭慮,不敢有一絲懈怠。如今,朕自知時日無多,可是太子年幼,怕他稚嫩的肩膀無法擔起江山社稷。因此,特命你們四人為輔政大臣,學那周公,協助幼主。”頓了頓,挨個看了看四人,說道:“金日磾沉穩持重,就擔任首輔大臣。”

日磾大驚,急忙叩頭道:“皇上信任臣,臣必當盡畢生之精力,保我大漢江山。不過,臣不敢擔此大任。”見皇帝眉頭緊蹙,麵有不豫之色,忙接著說道:“臣雖然自幼歸漢,然而在番邦外族的眼裏,臣還是匈奴血脈。倘若以臣為首輔大臣,隻怕讓那些外族部落看輕了大漢,以為大漢沒有賢能之臣。所以,臣不敢因為自己一個人,使大漢落入他人話柄。光祿大夫霍光謹慎小心,思慮周密,處事英明果斷,可擔此大任。”

幾雙眼睛齊齊向床榻上的劉徹看去,隻見他沉思片刻,點了點頭。霍光暗暗籲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日磾一眼。

“說起匈奴,終究是朕的一塊心病。”皇帝調整一下,使自己坐得舒服一些,“當年蘇武出使匈奴,至今下落不明,隻怕也是凶多吉少。”看了看日磾,休息一會,又說道:“好在這些年,他們也不曾挑起戰端,兩國百姓得以和平度日。不過,幼主登基後,邊關部署切不可大意馬虎。倘若兩國安好,也不可挑起戰爭,多促進大漢國內經濟農業發展。隻要我們國富民強,諒周邊那些小國也不敢輕易發難。”

一陣劇烈的喘息之後,他疲憊地看了一眼陳得意,“扶朕躺下,你們都退下,太子留下。”

眾人諾諾而退。

年節過後,劉徹病情一日日沉重起來,太醫署的太醫們也是束手無策。幾個醫術高明的太醫令更是不敢懈怠,每天輪值服侍在側,晝夜不歇。好容易挨到二月,透進殿內的風已經不似以往那般酷寒了。

這一日,劉徹突然清醒了許多,勉強坐起身看著窗外問道:“是不是到了春天了?朕夢見外頭的樹葉都綠了。以前每年春天,朕都要和皇後去五柞宮賞春。”低頭想了一陣子,說道:“擺駕五柞宮,朕夢見皇後在那兒等著朕,朕要去陪她。”

陳得意大吃一驚,回頭征求地看著日磾。日磾見皇帝麵色潮紅,雙目有光,興致極高的樣子,就像血氣方剛的少年急於趕赴一場約會一樣,便知道他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這恐怕是他最後的心願了。心裏一酸,點了點頭道:“擺駕五柞宮。”

二月,早春的天氣乍暖還寒,五棵高大粗壯的柞樹失卻了令人驚咋的綠裝,隻剩下一蓬蓬幹枯的樹枝,在頭頂炸開,仿佛一條條伸向天空的手臂,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劉徹失望地抬頭看了一眼,就揮手示意,讓人把他抬進暖閣。

第二天,突然狂風大作。在飛沙走石的狂風中,從五柞宮傳出陳得意悲愴的呼聲:“皇帝駕崩。”

暖閣門外,日磾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