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明,燦爛耀眼的陽光高懸在天空,可是大漢皇帝劉徹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寒冷、和無邊的淒涼。新得的寵妃程素素渾身顫抖地跪在他腳下,蒼白著一張小臉,隻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不住聲地哀求著,“皇上,臣妾什麽都不知道。請你相信臣妾,臣妾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劉徹的眼光痛惜地在她身上撫摸著,從那頭烏黑柔順的黑發,到那雙纖細白嫩的玉手,從優美細長的脖頸,到柔若無骨的細腰,都蘊藏著他深深的眷戀,可惜啊……
“你是他們送進宮的眼線,盯著朕的一舉一動,是不是?你是他們接近朕的跳板,是不是?你是他們埋在朕身邊的釘子,是不是?從他們送你進宮那天,就埋下了禍心,是不是?”一連串的詰問,像狂風暴雨撲向一朵嬌嫩的花兒。
可憐程素素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隻一味拚命地搖頭。
劉徹痛心地閉上眼睛。
“拖出去,”內心掙紮了好一會兒,到底舍不得處死,命令道:“褫奪封號,打入冷宮,此生不得踏出冷宮半步。”
不管程素素怎樣掙紮、哭泣和哀求,都不可扭轉她悲催的命運。很快,寢殿恢複了安靜,隻是這份安靜裏蘊含著濃重的落寞和悲涼,空氣中仿佛還回響著程素素的哀求的顫音,使人心生淒然。
“皇上,臣以為,程美人她真的不知道何羅兄弟倆的陰謀,她是無辜的。”日磾心中不忍,勸道:“皇上您想想,她一個女孩子,平日在家裏的時候養在深閨,與外界不接觸,怎麽可能參與他們的陰謀呢。”
劉徹深深地歎了口氣,道:“你以為朕想不到這點嗎?可是朕一見到她的麵,便會想起她是何氏兄弟陰謀中的一環,這是朕的……笑柄和痛處,朕怎能容許這個笑柄天天跟在朕身邊!”
日磾吸了一口涼氣,無語了。是啊,別說是至高無上的君王了,就是普通百姓,誰願意天天麵對自己曾經的失算與笑柄呢!
劉徹一臉寂寞,緩緩說道:“朕登基五十多年,縱橫四海,開疆擴土,殺伐決斷,從未有過軟弱的時候。不曾料想,到了現在,垂暮之年,卻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語氣逐漸低沉下去,哽住了。
日磾心中一酸,欲待相勸,卻不知該說什麽。怔了半晌,端起矮幾上的茶遞給劉徹,“皇上英明神武,天下人莫不敬服。就算有一兩個小人暗中作梗,也不過是以卵擊石,皇上不必往心裏去。”
“朕老了,自從皇後離開朕,朕就覺得自己真的老了。”劉徹往後一歪,靠在軟墊上,橙紅的織錦軟墊越發襯得他那張皺紋縱橫麵孔憔悴不已。隻見他微微閉上雙目,疲憊地說道:“朕這些日子,天天做夢都能夢到皇後,夢到她勸朕保重身體,”兩行渾濁的老淚緩緩流下,頓了頓又說道:“可是,她哪裏知道,朕的病都是因為她而生的。朕,很想見她啊,哪怕就見一麵也行。”
說完這些,不再言語。日磾看得心酸不已,溫聲勸道:“皇上不用著急,通靈台馬上就要修建好了。等修好了,法師就有辦法讓皇上見到娘娘了。”
劉徹搖了搖頭,苦笑一下,“朕曾經相信通靈之術,相信長生之術。可是到如今,朕什麽都不相信了。天意啊,一起都是天意,天意難回。”
他的消極讓日磾心中生出隱隱的不安,急忙振作精神,勸道:“皇上千萬別這樣意誌消沉,您的身上擔著萬萬子民的大漢江山呀!”
“朕很累了。”劉徹還是苦笑了一下,眼睛都沒有睜開一下,“不錯,朕是皇帝,擁有天下。可是朕卻保護不了自己的皇後和太子!那個未央宮,朕現在都怕了,不敢進去了,朕怕睹物思人的淒涼。所以朕躲到這兒,可是還是得不到清淨……”說著,眼睛突然睜開了,灼灼看著日磾,“朕記得,你有個長女?”
日磾點點頭。
“朕有個打算,納你的長女進宮,直接晉封為貴妃。朕此生不會再封皇後了,所以貴妃實際上就是後宮之主,統領後宮。朕這些日子來,就為後宮無主而憂心,太子弗陵還小,後宮沒有個可靠的人不行。別人朕都不放心,你的女兒,朕信得過。”
日磾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大漢皇帝,說不出話來。
“朕或許給不了她別的,但是朕能給她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利和富貴,你看怎樣?”
從最初的震驚回過神來,日磾慌忙跪在地上,磕頭道:“皇上如此信任臣,臣萬死難以為報。隻是,小女金霞已然受過聘禮了,隻是因為祖母的喪事在身,所以未能成親,等喪期一過,就要辦婚事。恐怕要辜負皇上的美意了。”
劉徹大失所望,身子一歪,又靠在錦墊上,淡淡地說道:“你起身吧。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日磾起身道:“倒也不是什麽官宦子弟,是一介布衣平民。臣隻想讓她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聽此言,劉徹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想了想,臉上終於露出笑意,點了點頭道:“天下父母,沒有哪個不為子女打算周全的,但願你的一片苦心能被他們理解。”
第二天的朝堂上,劉徹一掃昨日的消極之意,恢複了君王的威儀。
“侍中金日磾,重厚質實,忠心耿耿,舍身護駕,擢升為車騎將軍,賞金千兩。”
在滿殿羨慕的眼光中,日磾從容上前叩頭謝恩。
下朝之後,日磾來到九神廟父母的畫像前,一言不發地跪下了,默默地望著母親那慈祥安寧的麵容。良久,才發出一聲歎息,輕聲念叨:“娘,這一波風雨總算過去了,奸人剪除,朝廷總算恢複了朗朗乾坤。按理說兒子可以鬆口氣了,可是不知怎的,心裏還是像壓了一塊大石頭,總是安不下心來。娘,昨天,皇上說他累了。其實,兒子也累了,很累呀。真想把一切都撂下,尋一個清靜之處,安靜地過幾天輕鬆日子。”視線模糊中,似乎看到休屠王閼氏的眉頭皺了一下,一向安靜祥和的目光也**起憂慮,不由心裏一凜,接著說道:“娘,您放心,兒子知道,皇上對咱們金家皇恩浩**,兒子一定不辜負皇恩。盡自己綿薄之力,保大漢江山穩固……”
大門外有隱隱的喧鬧聲傳來,日磾起身迎了上去。果然,是幾個賀喜的大臣結伴而來,忙抖擻精神,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