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甘泉宮草木凋零,氣候也比京城冷了許多。尖銳的北風無遮無攔地穿過蕭條的田野,吹得甘泉宮眾人心中格外淒冷。林光宮裏已經燃起了炭火,氤氳著龍誕香的馥鬱的香氣,倒也是一派溫馨寧靜的世界。

劉徹疲憊地歪在禦榻上,閉著眼養神,對周圍宮人躡手躡腳的行走不聞不問,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直到一陣細碎輕盈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在他眼前停下,才慢慢睜開眼睛,隻見程美人滿臉含笑地拜了下去,“臣妾剛才出去轉了一圈,這兒果然和京城不同,有很多花木臣妾連聽都未曾聽說過,可惜現在花兒都謝了,想必春夏的景色定是清幽怡人的。”

她的笑容像一縷陽光,在劉徹臉上投射出明亮的色彩,“這麽冷的天,你還去園子裏逛,當心著涼。怎麽樣?你住的棠梨宮可還習慣?”說著招了招手,程美人扭著細腰坐在他身旁,一隻玉手像倦鳥一樣偎依進劉徹的手掌中,嘴裏答道:“臣妾很喜歡棠梨宮,不光是名字好聽,還有院子裏那一片海棠花,盛開的時候,必定是白雲一般美麗吧,那臣妾不是像住在天上仙境一般了嗎?”

“可不許胡說,”聽到天上仙境幾個字,劉徹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朕要你實實在在地陪著朕,什麽仙境,不過是人們亂編的故事。若真有仙境,朕怎麽想見皇後一麵,都不能呢……”說著,長長歎了一口氣。

“諾。”程美人頑皮地用手指撫著劉徹微蹙的眉頭,嬌聲呢喃道:“臣妾有一個願望,就是能時時陪在皇上身邊,讓皇上不再苦惱,不再皺眉頭……”

劉徹心中感動,把她抱在懷裏,卻又忍不住歎了口氣,柔聲道:“你有這份心,朕便很欣慰了。隻是,有許多事卻是由不得人的。就說金侍中吧,朕讓他終止丁憂,跟著到甘泉宮來,是想他在身邊,有個事好商量。誰知他一到這兒,就病倒了……”

“不是還有很多大臣嗎?他們也可以為皇上分憂呀。”

“有些事,說了你也不懂,”劉徹嗬嗬笑了兩聲,“在朕心裏,他不僅僅是臣子,更是一個可以信賴,可以托付心事的人,像朕的兄弟,不,是比兄弟還要親的人。”

程美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給朕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吧,朕喜歡聽你鼓瑟。”

“諾。”

“哥,金日磾真的病了?”何通眨巴著眼,看著哥哥。

何羅滿麵笑意地點點頭,“開始聽說他生病不能上朝,我還以為他又耍什麽花招呢,就約了幾個同僚,一同去他住的地方看了一下,果然見他臉色焦黃憔悴,躺在**竟是連起也起不來了!皇上急得什麽似的,召了兩個太醫,日夜輪班看護著,肯定不能有假。”

“這可是天助我們呀!”何通一把拉住哥哥的袖子,“咱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聽說,前天丞相兵曹馬璨被捉了,罪名不祥。估計也跟江充脫不了幹係。”

“是啊,這個馬璨不過是江充門下的一條狗,雖然沒跟他得著什麽好處,這次卻要跟著遭殃了。”何羅冷笑兩聲,“咱們幸虧把素素送進宮,若不是看在素素的麵子上,隻怕咱們也難逃此劫。”

“那倒是。看皇上對素素的寵愛,不但超過了皇後,隻怕就連以前的李夫人和趙婕妤也望塵莫及吧!這麽下去,等素素為皇上生下小皇子,沒準就能封為皇後呢……”

何羅猛地拍了何通一巴掌,喝道:“你醒醒吧,別做夢了!皇上已經是快七十的老翁了,還能使素素懷上龍種嗎?”說著,嘴一撇,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再說,恐怕不等素素當上皇後,皇上早已尋個引子,砍下你這顆愛做美夢的腦袋了!”

何通激靈打了一個冷戰,清醒過來,變了臉色,咬牙切齒道:“是啊,哥,不是他死,就是咱亡。咱可不能心慈手軟,不能錯失眼前的良機。你打算怎麽辦?”

何羅眯起兩眼,從眼的縫隙中射出兩道陰寒的光芒。

熹微的晨光中,一條身影急匆匆奔向沉睡中的林光宮。在離宮門兩丈的地方,守門的侍衛攔下這個人,借著灰蒙蒙的晨光,看清了來人的麵目。

“何大人,皇上還沒起床。您這麽早見皇上有何要事?”

何羅深深喘了兩口氣,才說道:“下官不是要見皇上,下官是想求見娘娘。”

“哪個娘娘?”

“皇上這次駕臨甘泉宮,帶了幾個娘娘?還不是就隻帶了程美人一個嗎?你這是明知故問,還是在難為本官?”何羅眼一瞪,發怒了。

“哦,哦,末將是新分來的,有些事不知道,還請大人莫怪。”侍衛連連道歉。

“那你總該知道本官跟程娘娘的關係吧?”何羅挺了挺胸脯,倨傲地斜睨著點頭哈腰的小侍衛。

果然,也不知這個侍衛是否真的知道,還是他被自己的氣勢震懾住了,一疊聲地說道:“知道知道知道,”想了想,為難地說道:“娘娘隻怕現在也沒起床,我看大人您還是等等吧。”

“你讓本官進去。本官真的有重要事要稟報娘娘,要是耽誤了,你可吃罪不起!”何羅一臉焦急地跺著腳,“娘娘家裏連夜派人來稟報,說娘娘的母親突患急病,性命垂危,臨終前想見娘娘一麵。倘若因為你耽誤了,你說以後娘娘會怎樣對你呢?”

一番話說得侍衛額頭汗珠直冒。何羅繼續說道:“再說了,本官進去找個宮女悄悄的通報一聲,既不驚動皇上,又稟報了娘娘。你也不用擔什麽幹係,有何不可呢?”

“那……”侍衛的態度終於鬆動了,遲疑道:“那大人可小心點,千萬別驚動聖駕。”

“放心吧。”何羅說著,人已經竄了進去。

外麵的天光雖不亮,還能影影綽綽看清景物。可是一進殿內,便隻覺得一團漆黑,寢殿角落裏隻點著兩支忽明忽暗的蠟燭,散發出幽暗的光。幾個輪值的宮女熬了一夜,此刻正是瞌睡蟲最活躍的時候,一個個歪在地上,倚著柱子或者牆壁低頭打瞌睡,竟沒有人發現殿內進來一個人。

好!何羅暗叫一聲好,看來自己選的時侯真是選對了!他屏住呼吸,一彎腰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疾步向後麵的寢殿衝去。剛衝了兩步,猛覺眼前黑影一晃,一個高大的身影斜刺裏悶聲不響地向自己撲了過來,心中大驚,猛地收住身形,停下腳步抬頭望去。這一看,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你?你?你?”一連串的“你”之後,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不錯,正是在下,在這兒等候大人多時了。”日磾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下身形,譏諷道:“大人可真是忠心啊,這麽早就來給皇上請安?”

“你,你,你不是病了嗎?”何羅結結巴巴地說著,腦子總算反應過來了,“你裝病?”

“一見到大人,在下的病就好了。”日磾說著,在臉上抹了一把,嘟囔一句:“這勞什子,抹在臉上當真是難受。”

何羅心裏一寒,明白今日自己已是死無葬身之地了。索性把心一橫,既然橫豎都是死,倒不如往前衝,挾持了皇帝,興許還能闖出條血路。因此他一跺腳,趁日磾分神的時機,突然拔腳向前竄了出去……

日磾萬萬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敢繼續行刺,不由打了個愣怔。等緩過神來剛要追上去,就聽得“當啷”一聲巨響,伴隨著驚叫在安靜的寢殿轟然響起。急忙衝過去一看,隻見何羅和那架寶瑟一同倒在地上,正驚慌失措地掙紮著想爬起來。原來,方才何羅事情敗露,無奈橫下心闖進寢殿,然而心中終究是慌張,隻顧往前衝去,不曾留意腳下,被橫在矮幾上的寶瑟絆倒了。驚嚇之中,行刺的勇氣也消失大半,腿腳酸軟,良久沒能爬起來。

由於記掛著皇上近日心神不寧,睡的很晚,所以日磾本來不想驚動聖駕。現在何羅弄出這麽大的聲響,料定滿殿的人都被他驚醒了,當下也放開嗓子大喝一聲:“何羅謀反了,護駕!”,同時合身撲了上去,與何羅扭打在一起。

最初的驚慌過去後,何羅隻剩下滿心絕望和垂死前的掙紮。見日磾撲了過來,不由心中大恨,滿盤計劃都輸在這個人手上,此番自己就是死,也要拉上他!打定主意後,根本不顧自身安危,隻管把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向日磾身上猛刺過去,招招致命。

此時天色雖然不曾大亮,但晨光透進大殿,也能朦朦朧朧地看清周圍景物。剛才巨大的嘈雜聲早已驚動了殿中侍衛,眨眼功夫,幾十個侍衛衝進寢殿,手持兵械將二人團團圍住,隻是見兩個人扭打在一起,不分彼此,一時猶豫著不敢貿然出手。

劉徹和程美人當然也被驚動了,披衣起身站在侍衛的圍護下上前察看動靜。劉徹一見之下,臉色沉得能擰下水,揮手一指,喝道:“大膽何羅,竟敢進宮行刺!快拿下!”

侍衛躍躍欲試,卻見何羅的匕首正頂在日磾的胸前,眼放凶光盯著眾人,一言不發。

“別管我,你們快上!捉拿反賊!”日磾見侍衛遲疑不前,不由大急,高聲叫道。

“慢,等等。別傷了金愛卿。”劉徹見此情形,急忙出手止住侍衛。

僵持中,隻聽得一聲嬌呼:“舅舅!”。何羅心頭一顫,向程美人看去,但見程美人已軟軟地暈厥過去,由兩個宮女半拖半拽地扶了出去。

二人對決,豈可分心?一直緊張地注意著何羅的日磾趁他分心,疾速地把上身向後仰去,脫離了匕首的控製範圍,同時腳下用力一蹬,將何羅踢了出去。十幾個身手敏捷的侍衛同時衝了上去,將何羅死死按倒在地。

“皇上,在下所為,與娘娘沒有任何幹係!素素她什麽都不知道哇!”被五花大綁的何羅麵如死灰,掙紮著喊道。

劉徹臉色鐵青,冷冷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