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羅神情凝重,幽幽歎了口氣,默默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咂著嘴半日不語,隻管翻著眼睛瞅著窗欞上方的雕花格子出神。何通滿眼憂慮地盯著他的臉看,終於沉不住氣,問道:“哥,你倒是說話啊,難道皇上不喜歡素素?”
何羅沉重搖了搖頭,終於吐了口氣,道:“是金日磾。”
“他?”何通張了張嘴。
“咱們的計劃當中疏忽了這個人。”何羅又歎了口氣,“今日進宮,突然發覺宮中守衛增加了一倍還多。簡直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崗啊,還有巡邏的衛隊,時間間隔也密集了許多。別說行刺了,就是想靠近皇上也不是件容易事了……”
“幸好咱有了素素,以後就有了進宮的借口……”
何羅再次搖了搖頭,“不容易啊,你是沒看見今天宮裏的情形。”把陳得意打翻熱茶的情形說了一遍,末了說道:“我覺得他們是起了疑心了,特意用這招試探素素。”
“他們怕素素有功夫在身,進宮行刺?”何通張大了嘴巴。
“荊軻刺秦王的故事你又不是沒聽過。”何羅不滿地瞅了一眼他的蠢相。
何通閉上了嘴巴,滿麵愁容地看著他的哥哥,思忖一會,突然驚跳了起來,“他們開始防範咱們家的人了!要不為什麽別人家送個女孩子進宮,都不需要考驗試探,咱們家的就讓他們這麽不放心呢!”
“這就是我發愁的原因。隻怕以後想靠近皇上不容易啊,白送了個孩子進去了……”何羅沮喪地拍了一下大腿。
“哥,那咱更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們既然開始懷疑了,隻怕很快就要動手了!”何通睜大驚恐的眼睛,“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呀,哥。”
“那又怎樣?難不成明槍執杖硬闖進去?!”何羅煩躁地白了弟弟一眼,“還是得等機會!再說,那個金日磾也不得不防啊!皇上一看見素素,眼睛都直了,早把什麽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可是那個金日磾警惕得像頭豹子,真是個大麻煩!”
“你今天進宮見著他了?”
“戚,”何羅冷笑一聲,“他以為他行蹤隱秘,其實他從偏殿一進去,我就看到了。”
“殺了他。”何通幹脆地說,“難道他比皇上還難對付?”
“算你說了一句實在話,他確實比皇上難對付。皇上喜歡女色,有軟肋可插。可是,唉,據我各方麵分析了一遍,這個金日磾,身上沒有絲毫破綻可尋,刺殺他?說得輕巧。”
“那你說怎麽辦?”何通馬臉一沉,本來狹長的麵孔越發長了。
第二天一散朝,日磾追上躑躅獨行的何羅,“何大人請留步。”
何羅心裏一驚,不由得停下腳步,警覺地回身看著他。
見他的神情,日磾心裏微微一笑,道:“方才朝堂上,皇上說要到甘泉宮去住些日子,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何羅一愣,萬想不到他急切地喊住自己,竟是為了說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在朝堂上不是已經商談好了嗎,金大人何必再來問我?”
他的語氣很不客氣,然而日磾不以為杵,依舊笑道:“在下一直以為大人和其他朝臣一樣,食君祿,盡臣事。今天得知大人在皇上孤獨落寞的時候,心係皇上,把自己的外甥女送進宮伴駕,才知道大人也是一顆忠君愛主之心,在下很是感佩,因此視大人為知己,願意和大人說句肺腑之言。”
一番話侃侃而談,何羅聽得刺心,隻恨得咬牙切齒,但又不能表露出來,隻得沉吟著,不說話。
日磾恍如不覺,也不管何羅聽不聽,邊走邊說:“唉,很快就要到冬天了,皇上車馬勞頓去甘泉宮,不是件容易的事,隻怕不到過年是不會回京了。隻是,那甘泉宮地處偏僻,而且守衛終究不如宮中嚴密,倘若有人想趁此機會行刺……”說到這兒,目光突然射到何羅臉上,“可怎麽好?大人您認為應該如何防範?”
他的目光像一把燒紅的鐵錐,刺了過來。何羅隻覺得臉上一炙,心頭狂跳了兩下,忙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著身前身後行色匆匆的大臣,鎮定了一下情緒,才說道:“戍衛的事,金大人應該去問車騎都尉,或者是驍騎校尉,怎麽突然想起問下官了?”
日磾一拍額頭道:“在下是拿大人當知己,才談起這些的。現在看大人也是一籌莫展,就不難為大人了。”頓了頓,又道:“不過,諒也沒有那樣大膽的逆賊,膽敢冒險行刺。要知道皇上可是真龍天子,豈是宵小之徒就能傷害得了的!嗬嗬,在下也是多慮了,還望何大人莫怪……”
拿自己當知己?何羅心裏冷笑一聲,分明是向自己發出警告!被人看穿的懊惱和沮喪頓時化為一股無名火,何羅臉上再也掛不住了,鼻子裏冷哼一聲,徑自向前快走幾步,擺脫了身後那個可恨又可怕的人。
看著何羅氣急敗壞的身影,日磾更加確定了自己先前的隻覺。可是這個人究竟有什麽陰謀,卻是不得而知。當下,心事重重地蹬車,隻覺得滿腹困擾,舉步維艱。
日磾回到家中,剛繞過後院的花牆,就聽得夫人細珠的嗬斥從念慈堂傳來。
“你看看你們倆,當哥哥的不像個哥哥的樣子,當弟弟的不像個當弟弟的樣子。等你們爹回來,讓他好好管教你們!”
想必是小哥倆又吵嘴打架了,雖然是嗬斥聲,然而這種充滿生活情趣的吵鬧聲聽在日磾耳中,卻在他心中產生一種溫暖安寧的情緒。進屋一看,隻見大兒子金建和小兒子金賞雙雙垂手低頭站在母親麵前。七歲的金賞眼裏汪著一圈淚,嘴巴撅得能栓住一匹馬,九歲的金建在旁邊也是滿臉氣呼呼的委屈神色。
“你們倆又打架了?金賞你就是沒出息,打不過哥哥就知道哭鼻子……”日磾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輕輕刮了金賞的鼻頭一下。
看到爹爹回來了,金賞感覺自己找到了靠山,忍不住嘴角癟了兩下,抽搭著說道:“不是打架,我才不會為了打架哭鼻子呢。是因為哥哥不和我玩捉迷藏……”
長得又高又胖的金建一聽這話就急了,在旁邊大嚷道:“就不玩捉迷藏。玩捉迷藏我最吃虧了!藏到哪兒都能被你找到,可是你那麽小小的個子,每次都藏得紋絲不露,也不動彈,也不出聲,就是神仙也找不到哇!不玩,不玩不玩!”
看看他的身量,再看看金賞那細瘦矮小的身形,日磾和細珠忍不住同時笑出了聲。笑著笑著,日磾突然心中一動:是啊,你躲在暗處,倘若不動彈,不出聲,就是神仙也沒辦法啊!總得想個法子,逼你動彈,才能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