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的隊伍浩浩****,直走了兩個多月才抵達邊境。那是一個夏季的早晨,草原清涼的晨風吹散了暑熱,陽光金燦燦地照著一望無際的草原。草尖上的露水像一粒粒滾動的珍珠,各種顏色的小花自由自在地綻放著對生命的熱愛。
就是這樣一個早晨,在匈奴迎親的隊伍裏,她一眼看到了那個魁梧挺拔、英俊瀟灑的休屠王。她的王。他眼裏那抹淡淡的憂傷像一潭深水,使她一見之下便沉溺進去,從此無可自拔。
那時候,軍臣單於是個五十歲的大漢,一身戎裝襯得他英姿勃勃,雖說已經走過了青春歲月,但是長久以來沉積的王者氣度給他增添了一份霸氣,而這種霸氣頗能打動像姐姐這樣柔弱女子的情懷。
那天,她留意到姐姐眼波中**漾的柔情和喜悅,心中一塊大石頭轟然落地。
肌膚勝雪,風華絕代的姐姐一進單於庭便豔壓群芳,成了單於的掌中明珠。也是姐姐的福氣,和親不久,軍臣單於的大閼氏便一病不起,繼而駕鶴西遊。身為大漢公主的姐姐便理所當然地登上大閼氏的寶座,其他閼氏盡管心裏不服,但迫於單於的威嚴,誰也不敢說什麽。好在姐姐雖然有點嬌氣,愛使小性子,總算是個溫厚的人,對待其他閼氏也是寬和有加,慷慨大方。人在貴位久了,眾位閼氏對她倒也禮敬幾分,她的日子便也過得順心遂意。在眾多嬪妾宮人眾星捧月般的襯托下,她發覺姐姐這個臨時加封的假公主身上竟逐漸凝聚了一股子真皇後的氣質。
欣喜之餘,心懷一寬,便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
作為大閼氏的妹妹,她自然也同樣擁有大漢公主的身份,配一個匈奴的部落王應該是綽綽有餘的,可是為什麽自己一見他的麵便心跳加速,覺得自己還不夠優秀,不敢高攀他呢?
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個挺拔瀟灑的身影時時攪得她不得安寧。而那兩潭望不到底的湖水,像鏡子一樣把姑娘的滿腔柔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愛得太深,便覺情怯?幾度思量始終不敢表白,甚至不敢流露出一絲一點,唯恐驚嚇著那人。
愛得苦。埋得深。她把這片相思之情深深地埋在心底,低著頭從他麵前走過。
如此,在相思中煎熬了幾年。姐姐已經為單於生下了小王子,在小王子的六歲生日宴上,一直默默關注休屠王的她突然發現那個冤家的雙目緊鎖在另一個人身上,而那個人正是軍臣單於新娶的小閼氏昭癸。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嚇得她失手打翻了自己的酒杯,這個冤家,他莫非看上了單於的小閼氏?那可是滅族殺頭的大罪!
那一天,她喝了很多酒,她想把自己灌醉。可是盡管她的腦袋痛得像要裂開一樣,心裏還是很清醒,清醒地痛著。
好在單於有了昭癸之後,就不再像以前那樣夜夜陪伴大閼氏了。那天酒宴過後,單於挽著昭癸的手雙雙離去。在他們身後,是幾道傷心眼眸的目送。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和姐姐回到宮裏的,不記得自己伏在姐姐懷裏說了些什麽話。隻記得第二天,姐姐一早起來就看著她笑。笑得她的心裏撲通撲通跳,臉上雲霞滿天。沒過多久,姐姐請單於撮合,她如願嫁給了心儀已久的意中人。
盡管她知道他心裏藏著另一個人。但她無怨無悔,甘之如飴。
或許,她們姐妹倆是自古以來大漢和親的公主當中最幸福的人吧?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她和姐姐就是從這座皇城裏風風光光地嫁出去的。而今自己再回到這兒,已是物是人非了……
……正想得出神時,忽然聽得有腳步聲走走停停地向這邊來,嚴氏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卑微的宮奴,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宮苑內四處走動,被捉到即是死罪。情急之下趕忙下了聞香亭,正欲離開,一眼瞥見兩個人影正從自己的來路往這邊走,無形中封了她的退路。沒奈何,她隻得矮身藏於聞香亭旁邊一片花叢中。
兩個人越走越近,這會兒連他們的談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看你還是別等天亮了,現在就去,等天亮了一切都晚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你是知道的,夜裏馬廄的大門上了鎖,誰能進得去?”
“你能。老四,我知道你能。就憑你的功夫,那麽一把破銅爛鐵能攔得住你這隻鑽天的鷂子?”先頭那個沙啞的聲音肯定地說。
“唉,”老四歎了口氣,“我就是覺得這事不地道,咱不能這麽幹。”
“哼,我就知道你存心不想幫哥哥的忙。也罷,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也不用再憂心了,隻當沒有我這個沒本事的大哥罷了。”沙啞嗓子火了,一邊說一邊作勢離去,卻被老四一把拉住。
“好了好了,大哥,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沙啞嗓子順勢握住老四的手,“老四你是知道的,去年的賽馬我就輸在魏大貴手裏,被他好一頓羞辱。哥哥我一想起這事,這心呐,嗨,跟貓抓一樣難受!”隻聽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明天的比賽,你哥我可是無論如何不能再輸了!要是明天再輸了,別說上頭責怪,我自己羞也羞死了……”
“行。大哥,我這就去,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老四似是下了決心。
“把這個拿好,進去後灑在馬槽子裏,明天……嘿嘿……”
“大哥,這是什麽?要讓人知道咱們給禦馬下毒,隻怕……”
“呸,呸呸!”沙啞嗓子連著往地上吐了幾口,“可不敢胡說!我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禍害皇帝的禦馬呀!不過就是喂它們吃點巴豆,讓它們明天拉一天肚子就行了,放心吧!”
“你嚇我一跳!那行,我去了啊。”老四說著擦了擦腦門,抬腳就走。
沙啞嗓子左右看了看,躲躲閃閃地順著另一條小路走了。
魏大貴?那不就是黃門署的馬監嗎?日磾的頂頭上司。這麽說,這兩個人算計的正是日磾他們!嚴氏在花叢中蹲了好一會兒,確定那兩個人都走遠了才鑽了出來,急急忙忙往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