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水波推搡著,切割成一條條金穗子,搖搖曳曳,和自己的影子並排在一起,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妹。嚴氏看著看著,嘴角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恍惚間那輪金色的月亮真的變成一張精美絕倫的麵孔。隻是,這張麵孔流露出的不是少女該有的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而是苦惱和不安……

“小妹,你知道匈奴離咱們這兒多遠嗎?”姐姐憂心忡忡地盯著遠處問。

“不知道,那應該是個和咱們完全不同的世界吧!聽說那兒的人生來就會騎馬……”

姐姐不說話了,低下頭。

“姐姐…..”她明白姐姐心裏的苦。即將嫁到那麽遠的荒蠻之地,從此離開生養自己的故土,見不到疼愛自己的爹娘,這事擱誰身上,心裏也不好受。

姐姐嘴角往下撇著,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裏又蒙上一層淚霧。她向四下裏看了看,輕輕扯了扯姐姐的裙帶,低聲道:“和親是為了邊關的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皇上也是沒辦法的。咱們作為皇族女眷,能為國家分憂也是一份榮幸。姐姐,你從大處著眼,為百姓想想,這樣心裏就不難受了。”

“可是,我怕啊……”姐姐的身體顫抖著,好像被寒流擊中一樣,“為什麽會是我!那麽多郡主,為什麽輪到我!”

“姐姐,其他的郡主不是已經定過親,就是年紀尚小,符合條件的隻有你一個呀!”

“可是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姐姐用雙手捂住了臉。

年輕的嚴氏無奈地看著姐姐,歎了口氣。“可是皇帝的詔書已經下了,公主的冊封禮已經完成了,送親的隊伍和禮品也都準備好了。姐姐,這個時候怎麽能反悔呢?”

“我——”姐姐無言以對,回答她的隻有啜泣。

幾個宮女急匆匆走過來,領頭的宮女躬身施禮道:“公主您在這兒啊,可叫我們好找。”

姐姐就像沒聽到一樣,望著池塘中的荷花發呆,根本不搭理。

幾個宮女在太陽下走得滿臉通紅,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一臉焦急的樣子,必定是有事。她焦急地向姐姐使眼色,可是姐姐賭氣地把腦袋別到一邊去,隻當看不見。

“這麽著急地找公主,可是有什麽事?”沒奈何,她隻得替姐姐問道。

“回郡主,皇後為公主指定的教引嬤嬤一大早就過來了,現下正等候在咱們宮中,請公主回去見一見吧。”幾乎找遍了大半個禦花園才找到公主,已然耽誤了不少時間,倘若教引嬤嬤回去在皇後跟前說點什麽難聽的話……領頭的宮女隻急得心頭鹿撞,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口氣中明顯帶著哀求的意思。

“公主,咱們出來時間也不短了,還是早點回去的好。”說著,她拉起姐姐,也不管她樂不樂意,拖著她回到皇帝為和親公主特意拾掇出來的細柳宮。

教引嬤嬤正等得不耐煩,手裏的茶杯端起又放下,臉色也越來越差。雖是脈脈春日,旁邊小心作陪的兩個宮女額頭漸漸滲出汗珠。一邊沒話找話地陪嬤嬤東拉西扯,一邊不時地盯著大門的方向,在心裏姑奶奶祖奶奶地千呼萬喚。

等公主的身影終於出現,兩個小宮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頓時覺得渾身酸軟,累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教引嬤嬤咚地一聲把茶杯放下,站起身給公主施了一禮。

“皇後娘娘體念公主即將遠嫁,特命老奴來伺候公主,為公主講解和親的禮儀。娘娘說,公主雖然出身皇族,但是郡主和公主的禮儀規矩還是有差別的,為了使公主到了匈奴日子能過得舒心些,娘娘特意囑托老奴這些日子好好教導公主。這可都是皇後娘娘的恩典,望公主體察。”嬤嬤心中不快,一個為了和親而臨時封的公主,也算不得什麽正經主子,卻讓她枯坐著等了一個多時辰,太怠慢自己了!自己好歹也是皇後身邊的人,豈能白白咽下這口氣!因此她一口一個皇後娘娘,一再強調自己的身份。

“多謝皇後娘娘!還望嬤嬤多加指教。”姐姐垂下眼簾,還了一禮。

“好了,開始吧。”

端莊的儀態是訓練出來的。在細柳宮的正殿,姐姐頭頂一碗清水,兩眼平視,緩緩地從嬤嬤身邊走過,她必須從大殿的這一端走到另一端,蹲下身子從矮桌的果盤裏拿起一個桃子,再送回這一端矮桌上的果盤裏,這樣幾次站起蹲下而能保證頭上的清水不灑出來一滴,才算過關。嚴氏兩眼緊張地盯著小心翼翼走路的姐姐,手心都出汗了。屋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她那樣緊張地盯著公主。

一步,兩步,三步……終於走到矮桌旁,公主努力保持上半身的平衡,緩緩地蹲下身子,剛要伸手去拿果盤裏的桃子,就聽得“咳咳”幾聲刻意放大的咳嗽。像一塊巨大的石頭猛地被投進平靜的水麵,每個人都禁不住被嚇了一跳,回頭向咳嗽的發源地看去。

是教引嬤嬤。在發出這麽大的巨響過後,她現在沒事人一樣,端端正正地坐著,看公主的反應。

倘若她是心懷不良的話,那麽她如願了。因為公主在全神貫注之下,被這聲咳嗽嚇得花容失色,渾身猛地顫抖了一下,頭頂的清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頭一臉一身,更糟糕的是那個水碗順勢跌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

公主氣惱地盯著嬤嬤,大喊一聲:“你是故意的!”

教引嬤嬤麵不改色,“回公主,是的,老奴是故意的。因為我們不單單要練習端莊的儀態,還有鍛煉公主的膽識。公主請想一下,在未來的日子裏,在匈奴部落裏,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麽突**況,一個真正的公主就應該有一份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氣魄和從容。公主您說呢?”

被問住的公主臉色蒼白,渾身顫抖,臉上哩哩啦啦流淌的不知是清水還是淚水……

那一天,訓練終於結束了。草草吃過晚飯之後,嚴氏回到自己屋裏,很快進入夢鄉。直到現在她清楚地記得,夢裏的姐姐被一夥人追著,在樹林裏跌跌撞撞地跑著,頭上釵環散亂,身上的衣裙被樹枝扯得七零八落,姐姐一邊瘋狂地奔跑,一邊絕望地大聲哭泣著,跑著跑著,就到了一個懸崖峭壁上,前麵是萬丈溝壑,後麵的幾個黑衣人發出得意的笑聲,姐姐一咬牙,縱身一跳……

“姐姐!”是的,那天自己就是這樣大喊著姐姐驚醒的。醒來後隻覺得心口撲騰撲騰跳得很厲害,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急忙披衣下床,匆匆向姐姐的寢宮走去……

寢宮裏,姐姐正站在桌上,把一根白綾往屋梁上扔過去。

“姐姐,不要!”她大喊一聲,衝過去抱住姐姐失聲痛哭。

她的哭喊驚醒了正在打盹的幾個小宮女,大家馬上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束手無策地站了好一會才猛地醒悟過來,撲上來幫著她把公主扶到**躺下,然後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這件事誰都不許說出去!若露出半點口風,照顧公主不力的罪名你們誰都擔當不起!明白嗎?”定下心神的嚴氏明白此事的嚴重後果,因此顧不上安撫姐姐,先堵住眾人的嘴巴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諾。”宮女們驚魂未定,戰戰兢兢答應著。

“你們先退下吧,去給公主做碗蓮子羹來,安神。”

“諾”。

宮女們退下後,寢宮裏隻剩下姐妹兩人。

“姐姐,你怎麽這麽傻!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若自戕,可是滅族的大罪呀!”想起剛才的險情,她還是心有餘悸。

姐姐麵朝裏,隻管嚶嚶地哭泣。

“你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不就是嫁得遠了一些嗎?連新郎都沒見著,就去死。你怎麽知道新郎就不是可心人呢?”她搜腸刮肚苦口婆心地勸著。

“可是,一想到要一個人孤苦無依地跑那麽遠。身邊連個知疼知熱的親人也沒有,和死了有什麽區別?還不如死了呢,一了百了……”姐姐終於開口了,說著說著卻又哭了出來。

寬大的睡塌上,姐姐顯得那麽弱小,那麽無助,她的心揪了起來。

“姐姐,你別怕,我陪你去!我陪你一起到匈奴去!”深吸一口氣,她做出自己的決定:“從此,天涯海角,是刀山是火海,咱們姐妹倆一起去闖!”

姐姐楞了一下,猛地坐了起來,吃驚地看著她。

她堅定地衝姐姐點了點頭,抬手擦了擦姐姐臉上的淚痕。姐姐突然抱住她,失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