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西郊的一所空置已久的破房子裏,一個小叫花子卷縮在一堆幹草上睡得正香,連進來了人都不知道。

“嗬!老兄,咱們的行宮被人占了!”一個矮胖的漢子一進門就看到了正在睡覺的小叫花子,回頭衝走在後麵的一個高瘦的漢子喊道:“不能輕饒了這小子,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老子辛辛苦苦鋪好的龍床倒叫他先給睡了!”

“算了算了,把他趕走就行了。”高瘦漢子大度地說:“都是行走江湖的人,用不著趕盡殺絕。”

矮胖漢子走過去用腳踢了踢小叫花子,“喂,你起來,起來!”

小叫花子揉著惺忪的睡眼,抬起汙漬斑駁的小臉兒,衝兩個人一露齒,做了個笑的模樣,卻是皮笑肉不笑,“幹什麽?”

矮胖漢子一看他這模樣,不由得又叫了起來:“嗬!他還蠻有理了!喂,我說,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又指了指那堆幹草,“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床?”

說罷他大喝一聲:“滾!趕快給老子滾開!”

小叫花子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一不小心從懷裏掉下一根金光璀璨的碧玉簪,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聲音清脆悅耳。一高一矮兩個漢子的眼睛霎時直了,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寶貝。

小叫花子慌忙拾起簪子,在手裏珍愛地摩挲著,一看沒有摔壞,就想往懷裏揣,卻在半路上被一隻手斜刺裏奪了過去。

“嗬,還真是個寶貝呀!”矮胖漢子一邊對著陽光仔細端詳手裏的金絲累攢碧玉簪,一邊斜了小叫花子一眼,“真看不出呀,這麽一個小叫花子還挺有油水……”

突**況使小叫花子打了個愣怔,但他馬上醒悟過來,舍生忘死地撲上前去,一邊叉開五指去搶簪子,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呼:“還給我!把簪子還給我!”

到手的寶物怎麽可能被他再搶回去!高瘦漢子身形一晃,擋在中間,伸開雙臂擋住小叫花子的去路。小叫花子已失去理智,呈半瘋狂狀態,猛然看到擋在身前的手臂,想也不想張開嘴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高瘦漢子慘呼一聲,猛地一推,把小叫花子推到在地,“你他媽屬狗呀!張口就咬,你還講不講江湖規矩?!”

“且慢。”矮胖漢子突然止住高瘦漢子的叫罵,走過去細細端詳了片刻,嘴裏“嗬嗬”笑了幾聲,“老兄,咱的豔福到了!這個小叫花子,嘿嘿,是個母的!”

說著,他把玉簪收進懷裏,一臉**邪地向小叫花子逼過去。

小叫花子緊張地瞪著一雙大眼睛,節節後退。突然扯著嗓子瘋狂地大喊起來,“救命呀!救命呀!”

矮胖漢子嗬嗬獰笑著學她,“救命呀,救命呀!”學完,他猛地變回自己的聲音,惡狠狠地說:“你他媽怎麽不裝男人了?你盡管放開了嗓子使勁喊,這荒郊野外的,你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的……”

小叫花子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矮胖漢子得意的笑聲突然像被什麽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就連高瘦漢子的嗤啦嗤啦抽冷氣的聲音也停了。突然的安靜使小叫花子驚奇地睜開了眼睛,赫然發現房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老者。隻見這個老者一邊疼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邊對兩個像被施了定身法術一樣的惡人說道:“灑家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偏偏被你們兩個小毛賊咋咋呼呼地打擾,那就別怪灑家出手主持正義了!”說著他神情一緩,居然歎了口氣,“唉,要說灑家還真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這可都是你們自己惹的……小姑娘”

小叫花子一骨碌爬起來,徑直走到矮胖漢子身前,一探手從他懷裏掏出自己的碧玉簪,在身上擦了又擦,十分小心地藏進懷裏。

“多謝老伯出手相救。”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才回身對著老者深施一禮。

老者一直在觀察她,此刻才展顏一笑,“還挺機靈的,你多大了?家住哪兒?怎麽一個人在江湖上行走?”

小叫花子突然跪在地上,給老者磕了三個響頭,“回師傅的話,我今年十六歲,家……早就沒有了,也沒有家人了。”說著,泫然欲涕。

老者嚇了一跳,猛地向旁邊跳開,“灑家幾時說過要收你當徒弟?!”

小叫花子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在我們老家,倘若打聽一個人的出身情況,就是有意收這個人為徒弟。這個人要是回答了問題,就是答應做他的徒弟。現在您老人家問了,我也回答了,從此後您就是我的師傅了。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說著又要磕頭。

老者向旁邊又跳開一步,口中大喊:“那可不算數,不算數。你這小娃兒太狡猾,灑家我可不上這個當!”

小叫花子抬頭哀求地看著老者,鼻子一酸,眼裏流下淚來,“師傅,您若不收下我,我早晚也是死路一條。那您方才又幹嘛費心救下徒兒呢?早晚要流落街頭讓人欺負死,還不如早死呢……”說著,似是觸到傷心事,嗚嗚咽咽地哭開了。

老者被她哭得心煩意亂,一擺手,“嗨!真是不能多管閑事,這,這,粘在手上還抖落不掉了!真倒黴!”

聽他這樣一說,小叫花子馬上破涕為笑,“師傅您答應啦?!”

一旁被定住身形的兩個毛賊隻氣得幹瞪眼:可惜啊可惜,到手的寶物飛了,徹底地飛了!

日子裏開始出現笑聲。隨著天氣的轉暖,嚴氏的痛苦大大減輕了,水不再那麽冰冷刺骨,手上的凍瘡也開始愈合了。她似乎也正在從逼人的寒氣當中解脫出來,臉上也時而露出久違的笑容。

不管在什麽情況下,日子還得過下去,不是嗎?

入夜,兩個勞作一天的孩子吃過晚飯早早地就進入了夢鄉。阿倫吧嗒幾下嘴,仿佛在夢裏正吃著什麽美味。日磾的呼吸粗重些,嚴氏便知道他白天又累狠了,聽說明日他們要進行一年一度的賽馬,這孩子今日一天都在馬廄裏忙活著伺候他的飛鷹,想讓它在明日的賽馬會上脫穎而出。此時,或許夢到飛鷹矯健的身姿了吧?他在夢裏輕笑了一聲。

朦朧的月色裏,看著孩子安適的睡相,母親的心裏充滿了知足和感恩。是啊,在經曆過喪夫亡族的淪陷後,她的孩子能挺過來,還能健康地成長,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窗戶上透進一抹朦朧的月光白,橫豎也睡不著了,嚴氏索性披衣起床,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應該是十五了吧,月亮圓得像個巨大的銅盆,金晃晃地掛在空中。嚴氏望著月亮出了一會兒神,沿著一條小路信馬由韁地走了下去,繞過幾個崗哨,躲過幾隊巡邏的侍衛,最後她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座修建在荷花池邊的小亭子旁。

看著這座修葺精致美觀的亭子,嚴氏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心裏不由得呻吟一下。“聞香亭,”她歎息一般吐出這三個字,抬腳走到亭子裏,靠著一根柱子坐下,看著倒影在水麵上的月亮默默想著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