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外麵橫行肆意的風雪世界相比,馬廄裏倒是一派安靜祥和,一排排整齊的馬舍打掃得幹幹淨淨,地上鋪著黃沙。每匹馬擁有一個獨立的馬舍,各自愜意地在自己的“家”裏或臥或站,真正是一群馬中貴族。
馬廄的大門徐徐打開,一群馬倌一人手裏提著一個大木桶走了進來,香氣從桶裏散發出來的,霎時彌漫了整間馬廄。馬廄裏頓時喧騰起一片歡快的鼻響,夾雜著蹄子在地上輕刨的聲音。
馬倌們各自來到自己分管的馬匹跟前,把配好的草料倒進槽子裏,然後在一旁喜滋滋地看著馬匹嚼食,那神情就像父母在看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一般。也難怪,這些馬的命可比他們這些馬倌的命高貴多了,倘若有個什麽閃失,他們可吃罪不起。這麽說吧,他們的命運早已和自己飼養的馬匹連為一體,同生共死。
唰唰的咀嚼聲聽在馬倌們的耳朵裏就像春雨灑在麥田裏,是天下最好聽的樂曲。每當馬兒沉醉在美食的香氣中,馬倌們便陶醉在這種音樂中。
然而此時,在這片音樂中卻夾雜了一個不協調的音符,靠近馬廄最裏麵的一個馬舍前,蹲著一個垂頭喪氣的小馬倌。隻見他打開柵欄門,蹭過去蹲在一匹氣息奄奄的瘦馬前,伸出雞爪般的瘦手摩挲著瘦馬低垂的腦袋,哭喪著臉哀求:“小可憐,小可憐,我的好馬兒,你就吃點吧,吃點東西才有力氣站起來呀!我求求你啦,你就吃點吧,你可千萬別死呀!”
旁邊一個壯年馬倌探過腦袋瞅了一眼,應該是一匹年輕的小馬駒,本應該是朝氣蓬勃的,可是由於生病而導致身上的毛大片脫落,看上去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怎麽?你的小可憐兒還不吃東西?”
小馬倌眉梢眼角一齊向下耷拉著,點點頭。
“你可真是個倒黴鬼!一來就攤上匹病馬。要說這魏頭兒也真不講究,這樣的馬落到老馬倌的手裏也不見得能養的活,何況你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小毛頭。唉,認命吧!”
一席話說得小馬倌幾乎要哭出來了,“胡大哥,這可怎麽辦呢?他們會打死我的!”
壯年馬倌搖搖頭,回過頭摸著自己的馬匹身上油亮的毛皮,滿眼都是滿足感恩的神情。
小馬倌深深地埋下腦袋,從遠處看過去,他似乎在給馬兒磕頭。正沮喪間,猛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抬頭一看,馬監魏大貴領著幾個手下正挨個察看每匹馬的情況,眼看就要走到他這邊了,小馬倌這一嚇非同小可,急忙站直了身子,卻止不住一雙腿篩糠般地抖。
“這匹馬怎麽回事?!”魏大貴指著病馬嗬斥道:“你這個小子還要不要命了!怎麽把馬養成這麽個奶奶樣兒,來人那!”
小馬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啊!這匹馬本來就病怏怏的,不肯吃東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大人饒命啊!”
魏大貴看也不看小馬倌一眼,一雙眼睛隻管打量病馬,在心裏揣度它康複的希望,看來看去,暗歎一口氣,無奈地說道:“我饒了你,怎麽跟上頭交代?來人,把他帶走!”
魏大貴身後過來兩個人,從地上拖起小馬倌。小馬倌拚命掙紮,把身子整個偎在冰冷的地麵上。可是他單薄的身子哪裏是兩個大漢的對手,隻一下就被他們像小雞一樣提了起來。眼看這個可憐的小馬倌就要被兩個大漢拖走了,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少年站了出來。
“等等!”少年一開口,就把幾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別急著帶走他,這匹馬還沒死呢!”
魏大貴瞪著一雙三角眼,吃驚地看著這個不知深淺的馬奴,“你這個小胡兒!你知不知道你是誰?敢在這兒指手畫腳!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被稱作胡兒的少年臉紅了,但是他還是小聲地說了一句:“馬還沒死,就急著懲罰馬倌,這不公平!”
“哈哈!”魏大貴怪笑兩聲,像聽到了天下最可氣的笑話。“你要公平!媽的,媽的!他要公平!”他原地轉了兩圈,腦子一個勁兒轉著念頭,最後他的眼光落到那匹瀕臨死亡的病馬身上,“行!你不是要打抱不平嗎?這匹馬交給你了!你不是說它還沒死嗎?那你就把它養活好,你記住,馬活下去,你才能活下去。馬若是死了,哼哼……”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經過那個死裏逃生目瞪口呆的小馬倌身邊時,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道:“放開他,跟我走。”
小馬倌一邊跟在魏大貴的身後走,一邊回頭看著那位繼任的倒黴鬼,臉上是驚魂未定的感激。
“你叫胡兒?”旁邊那位壯年的馬倌滿眼同情地看著他,如同方才看那匹瀕死的馬,“我叫胡大海,以後咱倆就是鄰居了。”
少年在心裏大喊一聲:“我叫日磾!”,但是他沒有喊出聲,而是把這個名字連同以往的美好記憶一起珍藏在心底,點了點頭。
12,
夜裏,風小了些,沒有狂風的撕扯,雪花大片大片地飄落下來,很快就給世界蓋上一層白棉被,隻是這白棉被在黑夜的襯托下顯得灰蒙蒙、暗沉沉。
簡陋的小屋裏,日磾雙手捧著一杯熱水遞給母親。母親接過水,眼睛看著他,“聽說你今天惹麻煩了?”
日磾垂下眼睛,“娘,沒事。你放心。”
“唉,”母親長長歎了口氣,“可你知道嗎?咱們現在的身份是宮奴,地位還不如那個小馬倌。你卻去為人家強出頭,以後…隻怕日子會更難過的。”
“娘,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小馬倌被打死呀!再說,我一直在看那匹馬,不像是養不活的樣子。娘,你可記得咱們的蒙古馬?”說起草原,他的眼睛閃爍出星光,“這匹馬駒雖然瘦小,病怏怏的,但是我認識,它是咱們以前養的蒙古馬。我記得以前咱們有一匹馬也生過類似的病,後來不是讓醫官給醫治好了嗎?”
母親的眼中透出希望,“這麽說你見過醫官治療馬匹?我當時不是不讓你去嗎?怕馬的病過到你身上……”
日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偷偷去的。我很喜歡那匹蒙古馬,怕醫官不盡心醫治,所以我就去監督他,順便給他當了回助手。”
“這樣我就放心了”母親的眼睛望向門外,“冥冥中似有天意,莫非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
13,
日磾蹲在馬駒的頭部,用一把梳子仔細地梳理它新長出來的鬃毛,一邊梳著一邊念叨,“記住,你的名字不叫小可憐,你叫追鷹!你一定會成為聞名天下的千裏馬,你奔跑的的速度比天上的飛鷹還要快!”
馬駒在他的梳理下受用地眯著眼,聽到他的話,鼻息輕輕地打了個響作為回應,同時用頭在他的膝上蹭了蹭。
旁邊的胡大海看到這一幕,驚奇道:“真神了啊,你這個小胡兒有兩下子,這匹死馬還真叫你養活了!”
日磾抬頭看著他笑了笑,“胡大哥,馬也是通曉人性的。就跟兩個人一樣,對脾氣了就是緣分。”
胡大哥也笑了,“還一套一套的。老夥計,這麽說咱倆也是對了緣分了……”說著親昵地拍了拍他那匹紅鬃馬。
看他的樣子,日磾也忍不住笑了。
嚴寒的冬天終於過去了,春風像一把蘸滿染料的大刷子一遍遍給世界塗上紅的、綠的生機。這些日子,日磾的心情也逐漸好轉,因為在他的精心調理下,追鷹的身體日漸康複,毛色越來越有光澤,精神頭也見長了。
這一切都被魏大貴看在眼裏,心裏也覺得歡喜。由於皇帝劉徹對駿馬有一種特別的喜愛,全國上下興起一股養馬熱,光在宮裏便有五六處馬廄,有五六個馬監。大家明裏兄長弟短地稱呼,然而都在暗地裏憋著一股勁兒,希望自己的馬比別家的都好,更能博得皇帝的歡心。跟馬匹打交道多年,魏大貴也看出那匹馬駒是中原少見的名駒,本想靠它往自己臉上貼金呢,誰知它偏偏就一副病秧子樣,還差點一命嗚呼,好懸!這麽名貴的馬死在自己手裏,可就真成了一場噩夢了!那些日子別看他在人前不顯山不露水的,可是背地裏也是茶飯不思、憂心忡忡,多虧這個小胡兒!
盡管魏大貴依舊不喜歡這個倔強的胡兒,卻不再像以往那樣嗬斥他了。罷了,隻要他能把寶貴的禦馬伺候好,別的就不去計較了。
未央宮西邊有一大片草場,周圍用柵欄密密麻麻的地圍了起來,專供禦馬們在此消閑,也是皇帝最愛去的地方。平日裏由幾個老太監在此看護管理。為了追鷹,日磾想方設法和老太監搞好關係,博得了他們的歡心,答應他在皇帝不來的情況下,他可以牽著追鷹去那兒遛馬。
在那片自由自在的草場上,日磾似乎找到了萬裏之外大草原上的快樂。在瓦藍瓦藍的天空上,白雲纏纏綿綿地一朵追著另一朵,草地像一張大氈子向遠方鋪去……這兒的一切都美得讓人忘掉塵世的不快,倘若不去觸碰心中那個角落的話。
——落霞,你在哪裏?
每每想起這個名字,他的心尖都會顫栗著痛上一陣子。天上那兩朵時而交融,時而追趕的雲朵,多麽像草原上那一對情竇初開的小情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