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轔轔,馬蕭蕭。生養自己的故土在身後越來越遠,隻有多情的西風追著這列馳向遠方的車隊,送了一程又一程。
終於可以和母親呆在同一輛馬車裏,兩個孩子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安靜和乖巧,唯恐惹得看守不高興,再把他們母子分開。休屠王閼氏疼惜地看著兩個蜷縮著睡去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想起他們的父親,心頭一痛,眉尖一抖,兩條淚溪緩緩流下。
自從俘虜以來,她的心裏隻有恨。隻有堅守,堅守自己最後的尊嚴。在敵人麵前,她不曾流下一滴淚。然而此時,麵對一雙失去父親的嬌兒,麵對未卜的命運,麵對遠方那個目的地……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任憑開了閘的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朦朧中,許是被母親的悲傷所觸動,日磾扭動幾下身子,睜開了眼睛。“娘,”母親的淚水感染了他,他隻艱澀地叫了一聲娘,淚就下來了。休屠王閼氏一見兒子醒了,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不要驚醒弟弟。
穩定了一下情緒,做母親的深深吸了一口氣,擦幹臉上的淚,“不許哭。”她堅定地看著兒子的眼睛,說道:“記住,從今以後,不要流淚!不管將來我們要麵對什麽,不管走到哪裏,你都是休屠王太子!你身上流淌著休屠王部族高貴的血!我們不能給你父王丟臉!”見兒子那消瘦的肩膀挺了挺,她又接著說道:“到了大漢,恐怕我們要麵對很多困難,但是要努力地活下去,子子孫孫千秋萬代地活下去!在這方麵,渾邪老賊無論耍什麽陰謀,他都輸定了!記住,隻有活著,才是對你父王,對整個休屠王族最大的安慰!”
母親的話鼓起他戰勝恐懼的勇氣,可是內心某處卻有個地方像被針刺了一樣尖銳地疼了起來——落霞,你在哪兒?
漯陰侯夫人裹著貂裘坐在豪華馬車裏,心卻不知飛到了何處。眼見氣候一天冷似一天,寶貝女兒不知流落在何方?她冷不冷?餓了有沒有飯吃?想著想著,眼淚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兩個貼身侍女在旁邊也禁不住鼻子發酸,勸慰的話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為了分散夫人的注意力,她們輕輕撩起窗簾,“閼氏,哦不,夫人,你看看外麵,漢人這兒的風景和咱們那兒可不一樣呢!”。
窗外已是大漢的境地。應該是一個邊境小鎮吧,隻見挑擔子的,做買賣的,開酒肆的,耍雜技的,整條街道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他們的車隊經過的時候,人群呼啦啦向兩邊撤去,然而好奇心使人們並不散去,而是擠擠挨挨地站在路邊,抻著脖子看熱鬧。
恐怕這輩子他們也不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吧。為了迎接漯陰侯的軍隊,為了不引起邊境百姓的恐慌,也為了表示自己對投降者的友好,大漢皇帝降旨,沿途征集了兩萬多輛馬車。十萬投降的將士全部乘車而行!這份氣魄固然一下子贏得降軍的心,卻使得沿途各州縣的官吏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是迎接俘虜呢?還是迎接一群大爺!
漯陰侯夫人順著撩開的窗簾縫兒漫無目的地向外看了看,一張張陌生的麵孔,一個個陌生的畫麵輕煙一樣從她眼前飄過,不留一點痕跡……突然,她的目光一滯,呼吸也停頓了,“停車,停車,快停車!”她瘋狂地喊了起來,“我看到落霞了!”
隊伍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亂,停了下來。跟在她的車後麵的呼毒尼聽到落霞的名字,第一個跑了過來。漯陰侯夫人顫抖的手指著不遠處一個酒肆,聲音急促地說道:“我看到一個身影,好像是落霞,剛剛進那個酒肆裏了,你們快去看看……”
不待她說完,呼毒尼的臉色就變了,扭身就向那個酒肆衝去,沿途粗野地推倒了好幾個人,其中有個老者顫顫巍巍地躲避不及被推倒,隨後又被騷亂的人群踩踏,一聲聲慘叫伴著此起彼伏的驚呼,在人群中引發了一陣咒罵。
呼毒尼似乎聽不到也看不到這一切,他的心完全被這個巨大的希望塞滿了。隻要能找到落霞,就算犧牲再大他也毫不在乎!因此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疾步衝進了酒肆,旋風般地樓上樓下轉了幾圈,哪裏有落霞的影子!極度失望過後的惱怒使他不容分說,一把揪住老板的胸口,“剛才進來的姑娘呢?在哪裏?”
酒肆老板憑空被人拎了起來,隻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能說出話來!兩隻手胡亂地在空中比劃一陣,方帶著哭腔喊道:“大爺您剛才已經裏裏外外都找了個遍,小店就這麽幾個顧客,哪裏有什麽姑娘啊……”
多半是舅母思念表妹而產生的幻覺。呼毒尼心裏苦澀地歎了一聲,手一鬆,頹然走了出去。酒店老板癱倒在地,驚魂未定地盯著門口,等到確信這個瘟神不會再回來時,忍不住低聲罵出一連串的娘。
車隊緩緩啟動,繼續前進。酒肆樓頂的瓦沿上,悄悄升起一雙眼睛,癡癡地望著越行越遠的隊伍……
未央宮,承明殿。
劉徹興致勃勃地說道:“如今休屠王部被俘,渾邪王投降。整個匈奴部落西部地區包括武威、張掖、酒泉和敦煌,全部都劃入我大漢版圖,眾卿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不待眾人說話,又接著說:“這意味著我們就此打開通往西域的門戶!而且分割了匈奴,大大削減了他們的勢力。現在他們就像一條被斬為兩截的蛇,再也威風不起來了。”
眾臣唯唯,點首稱是。
笑聲中,公孫賀出列向皇帝稟報,“降軍已經快到京師了。據沿途官員報說,他們散漫不羈,一路驚擾百姓,惹得民怨不斷。還請皇上勒令各部將軍,嚴明軍紀,務必使這些匈奴官兵早日接受我大漢教習,順應我們天朝規矩。”
正在興頭上被打斷,劉徹微微有些不悅,不過他所說的也確實是個問題,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按理說,應準許漯陰侯和下摩侯進宮謝恩,不過朕體念他們車馬勞頓,就免了。傳旨下去,讓他們直接到封地去即可。至於軍隊嘛,就按照之前議好的,長平侯衛青——”
長平侯衛青出列。
“你多年與匈奴打交道,熟知他們的秉性,漯陰侯帶過來的軍隊就交給你,盡快把他們安頓好。”
“諾。”口裏應著,心裏卻已經想好了他們的去處,無非是編入一些偏遠地區的守邊部隊。
都安置好之後,劉徹似想起什麽,問:“聽說休屠王拒降被殺。他的妻子兒女呢?”
衛青上前一步,“被押解在俘虜的隊伍裏。”
劉徹沉吟道:“從王侯淪為俘虜,必定會心生怨恨,搞不好會像野草的種子……擱哪兒都是塊心病啊……該怎麽處置他們呢?”
公孫賀略一思索,上前稟奏:“依臣看,皇上不如把他們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來便於監視,二來把他們和外界隔開,省心。”
劉徹點頭同意。
陰暗的小屋裏有一張矮桌,矮桌後麵坐著一個太監。他舉著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沉默的婦人,“你叫什麽名字?”
這個問題使休屠王閼氏愣了愣。十幾年了,自從嫁給休屠王,人們就叫她閼氏。她早就在歲月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現在猛地被人問起,不覺產生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愣了愣,她才定神答道:“小婦人早就忘了自己的名字,夫家——姓嚴。您就叫我嚴氏吧。”
嚴氏和閼氏讀音相似,這是她能為自己留下的最後一點心靈慰藉了。
“嚴氏,你去浣衣局當差。”太監麵無表情地拉著腔調說。
“諾,”她一施禮,恭順地應道,心裏卻是一痛。從此,自己就算告別過去,以“嚴氏”這個新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了。
太監吃驚地抬頭,再次打量起這個麵容清麗的胡婦,心裏暗暗納罕:這個胡婦的漢宮禮儀倒是不錯,莫非有人提前教過她?
冷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像一把淩厲的大掃帚,毫不留情地橫掃人間。這條南北走向的小巷子成了一條天然的風道,狂風通過這裏時腳步格外肆虐,碎雪在狂風的鼓動下變成一根根細密的針尖,沒頭沒臉地抽打著行人。嚴氏跟在一個年老的嬤嬤後麵,縮著脖子低著頭,把身上那件新發的煙灰色粗布襖盡量裹緊一點,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快點,快點!真倒黴,這麽冷的天攤上這麽個鬼差事,跑這麽遠的路。”盡管已經不年輕了,但由於終年勞作,老嬤嬤身體還很硬朗。此刻被風雪抽打著,也是難受得緊,兩條腿像兩根粗短的棒槌一樣搗著路麵,走得飛快,恨不得一步趕到目的地。
嚴氏小跑了幾步,緊緊跟在嬤嬤身後,一直到了浣衣局,再也不敢落下半步。
在浣衣局一間大屋子裏,老嬤嬤找到一個中年女人,“崔姑姑,人我給你送來了,交給你了。”
崔姑姑跨過幾個低頭勞作的宮人走了過來,陪笑道:“冷嬤嬤辛苦了,先喝杯熱茶暖和暖和。”
“不了,我還得趕快回去交差。”冷嬤嬤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說實話,這間屋子比外麵也暖和不了多少,不過就是多個屋頂擋風而已,鬼才願意在這兒多呆片刻呢。
大約十幾個洗衣的宮人在地上蹲了一排,每人麵前都堆著一座小山,不同的是小山的材質,有的是綾羅,有的是絲麻,還有的是粗的細的棉布……嚴氏仔細看了一眼,宮人們浸泡在冷水中的雙手像凍爛了的紅蘿卜一樣,上麵舊的凍瘡已經結痂,新的還翻著紅彤彤的嫩肉……她原本因為趕路而累得通紅的臉色霎時變得一片蒼白,從心底打了個寒戰。
“喂,那個新來的,說你呢!”崔姑姑站在一堆油膩汙穢的粗布衣衫麵前衝她喊:“你過來,喏,你的活計都安排好了,快幹吧!洗不完,中午就沒飯吃。”
嚴氏小跑幾步,過去一看,眼淚都快下來了。一點都不用懷疑,這堆衣服肯定是宮裏做粗活的下等宮人所穿的,看看上麵的油漬和汗漬就知道了。她咬了咬牙,來吧!已經到了這份兒上,還有什麽更惡劣的命運,一起來吧!隻是別為難我的孩子,天神啊,保佑我孩子的境遇能好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