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霜。遍地灰白的衰草無精打采地倒伏在冰冷的沙土中,就像那群剛被渾邪王收編的休屠王部下。慘淡的陽光下,他們或坐或臥在各自的營帳前,不敢隨便走動,也不敢隨便說話。受傷的士兵沒有藥物,隻能一邊呻吟著,一邊自己檢查傷口。好在這幾天不曾開拔,大家可以呆在原地休養,使身體得以慢慢恢複。
無聊中,有些士兵三三倆倆地湊在一起聊天,但大夥不約而同地回避一個問題:休屠王怎麽樣了?閼氏怎麽樣了?小王子怎麽樣了?
有時候,刻意的回避本身便是答案。誰都明白,隻是不願意去麵對罷了。
一天早晨,士兵們照例懶洋洋地臥在背風的陽光下,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亂紛紛地在營地竄來竄去。舉目看時,隻見一個軍官打扮的彪形大漢陰沉著麵孔,帶著一群人挨個團隊、挨個帳篷搜查,似乎在尋找什麽人。等這群人走遠了,才隱隱約約聽說他們的一個什麽公主不見了。
“活該!”一個士兵呸地吐掉嘴裏的草葉,解恨地說道:“殺了咱們那麽多弟兄,把咱們收編過來又不當人看!呸,天神保佑他們那個什麽公主別找著才好!”
渾邪王的幕帳裏。兩個侍女跪在地上篩糠般地抖,渾邪王煩躁地走來走去,滿臉氣惱,突然走過去一腳把其中一個侍女踹倒在地,罵道:“兩個沒用的東西!叫你們好生侍奉公主,卻連她上哪兒去了也不知道!留著你們有什麽用!來人那!”
門外衝進來幾個武士。兩個侍女癱倒在地,早已嚇得麵色慘白,連哭都哭不出聲了。一旁抹眼淚的閼氏伸出胳膊拉了渾邪王一把:“先留下她們,她們伺候落霞時間最長,或許能想出些線索,若殺了她們,就……”說著又哭開了。
或許在潛意識裏,從這兩個伺候過落霞的侍女身上總能看到女兒的影子,當娘的不舍得殺掉她們。“你們想想,公主臨失蹤前有沒有什麽反常的舉動?”
一句話似乎點醒了兩個嚇傻了的侍女,其中一個抬起頭說道:“昨天白天,公主從昏迷中醒過來,曾經走出大帳。”
“這個我知道,當時我也場,不是叫你們跟著的嗎?”閼氏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快說接下來的事。”
“昨天,公主走著走著就到了大王的幕帳這兒。公主擺手不許我們靠近,也不許我們出聲……公主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不知看見或聽見了什麽,回來後就坐在帳中發呆,臉色也不好。”
渾邪王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幾步走到床頭扯開一個包袱,跌腳道:“壞了!這個傻丫頭!”
幾個人不解地看著他,等著聽他的下文。然而他愣了愣,卻不再言語。
正發愣,緱王一掀門簾走了進來。閼氏就像看到救星一樣撲了上去,“怎樣?找到了嗎?”
緱王沉著臉,搖了搖頭。
仿佛最後一根稻草也折斷了,閼氏忍不住又捂住臉痛哭起來。渾邪王心裏的煩躁像雜草一樣蔓延得到處都是,忍不住大吼一聲:“都出去!統統給我滾出去!”
兩個跪伏在地上的侍女如臨大赦,趕緊爬了起來,扶著閼氏退了出去。
渾邪王沉重地看著緱王,“那支碧玉簪子也不見了!”
至此,兩個人同時想起一個人,一個被他們忽略的人。
日磾正在給弟弟描繪一家人團聚的場景,倆人臉上都浮現出憧憬的微笑。正在此時,門簾被掀開,兩個身影像兩團濃重的烏雲,帶著一身寒氣映入日磾視線裏。
日磾皺了皺眉頭,冷冷地盯著這兩人,梗著脖子挺起了胸膛。
渾邪王默默地看了這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一眼,看這情勢,料定從他嘴裏也問不出什麽話,轉身走了出去。緱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跟著出去了。
看他們這情形,日磾心頭不由升起疑問:發生什麽事了?他們來幹什麽?該不會是來看看他們兄弟倆這麽簡單吧?
“昨天公主有沒有來過這兒?”門外,渾邪王沉聲問守門的武士。門裏,日磾的心咚地一跳。
“昨天夜裏公主來過,說是大王讓她來勸勸裏麵的人,小的就讓公主進去了。”
“哦?那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渾邪王沉沉的語調裏突然透出一線希望。
“公主進去沒一會兒,就離開了。好像……公主的心情不好……”
咚咚的腳步聲複又進來。渾邪王那雙鷹隼樣的眼睛逼視著日磾,“昨天你和公主說了什麽?”
日磾心裏還是忽忽悠悠的。是不是落霞出事了?這個想法像利刃一樣絞著他的心,疼得不敢呼吸,整個人都呆住了。良久才緩過神來,看向眼前這張仇人的麵孔的眼神也不自覺地軟了一些。“她想放我們走,但我拒絕了。”
“再沒有別的?”渾邪王緊緊追問一句。現在,這個少年嘴裏吐出的任何一個字都可能蘊藏著希望。
“沒有別的了。”冷汗滲透了衣衫,望著這張焦灼不安的麵孔,日磾的腦袋開始嗡嗡地響,“落霞怎麽了?她出什麽事了?”
聲音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現在換成他向他的敵人哀求。然而對方根本不理睬他,轉身走了。
日磾失神地望著門口的方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哥,你沒事吧?你可別嚇我啊!”阿倫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哥沒事,哥沒事。”日磾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半個月了,渾邪王和緱王簡直快把方圓一百多裏的草原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落霞一點消息。十幾天裏,渾邪王衰老了許多,頭發胡子都添了銀霜。
這個代價會不會太大了?渾邪王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氈上,第一次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有八個閼氏,卻子嗣凋零,到如今也隻有落霞這麽一個寶貝女兒,眼看自己年紀越來越大,子嗣的希望是越來越渺茫了。倘若落霞有個什麽好歹,自己就算封疆裂土,就算擁有天下又有什麽意思呢!這麽做,到底圖個什麽呢?毫無疑問,女兒是因為偷聽了自己的密談,心灰意冷才離開的……
晚了,後悔也晚了。他張開粗糙的大手,在那張岩石一般堅硬的臉色使勁抹了一把,重重地歎了口氣。
緱王躡手躡腳走了進來,默默地坐在渾邪王對麵。也是哭喪著一張臉,六神無主的樣子。表妹那張明媚靚麗的麵孔不時攪動著他的心,生疼生疼。原本以為自己幫舅舅打出一片江山,就能討得舅舅歡心,把表妹嫁給自己。到那時,自己便可順理成章地接過舅舅的綬印,過上江山美人兩不誤的得意生活。一步一步的計劃本來進行得順順利利,誰知半路殺出個日磾,搶先奪走表妹的心,使自己的美夢成了畫餅。這次本以為可借機除掉情敵,誰知卻逼得表妹離家出走了……
兩個人各懷心事,默然對坐。誰也安慰不了誰。
一個武士進來報,說大漢的使節求見渾邪王。兩個人對望一眼,“來了。”隻得按下心裏的焦慮,強打精神迎了出去。
離營地約三裏的地方,漢朝大將軍霍去病帶著幾個隨從正在氣定神閑地欣賞草原秋天的景色,幾匹高頭大馬在旁邊低頭啃食草地上還沒有完全枯萎的花草。
渾邪王帶著幾個高級軍官急匆匆奔了過來。為表誠意,他們沒敢騎馬,直跑得滿臉通紅,氣喘籲籲。
霍去病展開笑臉迎了上去,金盔鐵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見他全副武裝的裝扮,渾邪王不由得暗抽一口冷氣,然而他很快調整好自己的麵部表情,幾步搶過去,雙手遞上自己的腰刀,隨後便單膝跪地,被霍去病雙手扶住。
“降將參見將軍。”渾邪王學著漢人禮節一抱拳道。
“老大王免禮。”霍去病一直在觀察幾個人的動靜,見他們一沒帶兵器,二沒帶馬匹,徒手出來會見自己,心裏便有點數了。“皇上收到大王的降書,很是欣慰。特命小將前來迎接大王,並一路護送大王回京。”
渾邪王心裏苦笑一聲,話說得漂亮,其實是押解吧。
一行人說笑著往大營走去。
各隊人馬早已得到命令,排列整齊,等待大漢使節的檢閱。霍去病一一看過,暗暗心驚:雖說是敗軍之兵,可是到底是草原上摔打著訓練出來的軍隊,整齊有素。就算是傷兵,身上的傷痛也不曾磨去他們眼中那股子淩厲的精神,這樣的軍隊,一旦休整調理好,當真是一支精兵鐵騎!
巡視過軍隊,渾邪王請霍去病去自己的幕帳中休息。
在幕帳中分賓主坐定後,渾邪王向緱王打了個手勢,“去把俘虜帶上來,給大將軍看看。”
不一會兒,緱王帶人押著休屠王閼氏和兩個小王子上來。八歲的小王子阿倫一見到母親便哭號了起來,“母後,母後!”
休屠王閼氏滿眼含淚地叮囑兩個兒子道:“不能哭。不能讓敵人看了笑話!我們活,要站著活。死,也要站著死。”
日磾戀戀地看著母親,點點頭。阿倫看哥哥點頭,也跟著點頭,並抽噎著止住了哭聲,隻是一雙眼睛粘在母親身上,怎麽也不舍得移開。
霍去病看著這一幕,喉頭有點哽。作為對手,他敬佩並尊重休屠王,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然而作為大漢的將軍,他必須接受並讚同渾邪王。於是,他從懷裏掏出大漢皇帝的詔書,高聲宣讀。渾邪王趕忙跪伏在地,在他身後,大小匈奴將領呼啦啦跟著跪倒一片。
“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賞金十萬。封緱王呼毒尼為下摩侯……”
雖說事先通過信使的回話,已得知大漢皇帝的厚封重賞,可是看著眼前的詔書,想到從此就要淪為人臣,漯陰侯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且喜且憂且慚愧,不過一顆心終於落到了實處——不管怎樣,這世上總算有塊地方能容他們安身了。
目光動處,看到休屠王閼氏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神情,饒是他臉皮再厚,也不由得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一揮手,“帶下去,帶下去!”
看著幾個人推推搡搡地被帶了下去。霍去病忍不住囑咐一聲:“好生安置他們,務必使他們平安抵京。”漯陰侯諾諾而應。
霍去病帶來了大量糧草,使得糧草匱乏的降軍一下子草豐糧足,解了燃眉之急。經過兩天的盤整,大軍開拔,調整方向,向著大漢邊境浩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