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母後!我要找父王!”阿倫一醒過來,就哭開了。日磾怎麽哄也哄不好。也不能怪弟弟,他這麽小,突然遭此巨變,怎麽能不怕呢?就連自己心裏也是一團惶恐,哄弟弟的聲音都是抖的。

弟弟的哭鬧惹得守門的兩個武士心煩不已,氣急敗壞地嚇唬他們,“再哭,把你們宰了,送給野狼當點心!”

“好啊!你來呀!”憤怒壓倒了恐懼,日磾不顧一切地喊道:“恐怕你們沒那個膽子吧!”

自己聲氣一壯,弟弟也忘了哭鬧,抬頭瞪著一雙大眼看他,眼神裏竟然有了一絲崇拜的意思。日磾往弟弟跟前挪了挪,柔聲道:“阿倫別怕!有哥哥在!”

也許是他堅定的語氣給了弟弟安全感,許是哭累了。弟弟靠在他身上乖乖地點了點頭。

隨著“啪啪”的兩聲掌聲傳了進來,接著就看見門簾一掀,渾邪王和緱王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緱王一邊走一邊拍著巴掌讚歎:“真不愧是休屠王子,果然有膽識,有氣魄。”

阿倫向哥哥身後縮了一下,呆呆地看著兩個人。

日磾輪番看了看兩人,最後目光鎖定在渾邪王的臉上,“你把我父王母後怎麽樣了?”

“他們很好,隻是眼下你們不能見麵。”渾邪王也看著日磾,暗暗心驚:這孩子果然不同凡響,在這種關頭還能這麽鎮定,絲毫看不出慌亂,難得。唉,可惜造化弄人,否則,真讓他做自己的女婿多好……可惜啊……

他在心裏感歎一聲,忍不住搖了搖頭。

“那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讓我們見麵?”日磾追問。

“嘿嘿,等到了大漢王庭,大漢皇帝自然會讓你們一家團聚的。”緱王嘴角掛著一抹陰險的笑容。

日磾這會兒可是大大吃了一驚。“你們要投降漢人?”

“當然!你也要投降漢人……哦,不對不對,你們這次可是俘虜!”看著這張英俊的麵孔,緱王的氣就不打一出來,因此他故意氣他,“不管是投降還是俘虜,反正最後都得到大漢王庭!”

“你做夢!我死也不會投降的!也不當俘虜到漢庭去!”果然,日磾被氣得喊了起來。

“那可不行!你若死了,你母親怎麽辦?”緱王陰險地笑了笑說道:“你若是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你母親保證能死得比你悲慘一百倍!真的,相信我,我說到做到!”

“你卑鄙!你無恥!”日磾搜腸刮肚地尋找罵人的字眼,情急之下卻想不出來,隻急得一張臉通紅。

緱王嗬嗬地笑著,像老貓戲耍小老鼠一樣逗他:“別著急,你慢慢想著,我們先走了。”

夜。月色黯然,星光慘淡。一個個武士的人影在幕帳間穿梭來去,鬼影一樣。落霞心煩意亂地坐在自己帳內,對著燭光發呆。白天的經曆像噩夢一樣纏著她,使她得不到一刻安寧。原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一向對自己疼愛有加的父王!而且自己竟然還在無意間成了他們的幫凶,害了日磾一家。以後還有什麽麵目去見他!

可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淪為俘虜啊,無論如何也得想法子先救他出來!

打定主意,她找了個差事把兩個侍女分派出去,然後一個人悄悄走了出去……

“公主。”兩個守門的武士一見到落霞,馬上彎腰施禮。

落霞輕輕擺擺手,指了指裏麵,小聲道:“父王讓我來勸勸他們。”

兩個武士會心地一笑,放她進去了。

日磾和阿倫靠在一起,坐在冰冷的地氈上,兩眼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出神,一見落霞進來,日磾氣得扭過臉去不看她。

“對不起,日磾,都是我害了你們。”一看到心上人憔悴不堪的模樣,落霞心如刀絞,急切地向前跑了兩步,可是一看到日磾的神態,腳下不由得一滯,滿麵羞愧地踟躕著,不敢上前了。

“滾!”日磾低吼:“你還來幹什麽?還嫌害得我們不夠慘嗎!”

“我,我是來救你們的!”落霞忍著淚怯怯地說。

“哈哈哈!”日磾仰天長笑,“你若有這慈悲心腸,就不會害我們了!滾!我永遠不想再看到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

“相信我,真的,我來救你們!”

日磾幹脆向門口大喊一聲:“你們玩夠了沒有!”

他是如此決絕地切斷了與她之間的情絲,不留一點回轉的餘地。

兩個武士聞聲進來了,落霞瞠目結舌地看著日磾,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日磾看都不看她一眼,向兩個武士說:“請她出去!”

無邊的黑夜裏,落霞捂著嘴巴跌跌撞撞地跑著。巨大的悲哀下,她反而流不出眼淚,可她還是緊緊捂住嘴巴,唯恐身體裏最後一絲熱氣被北風帶走。四周都是人,這些人都尊敬她,都寵愛她,可是誰能理解她心裏的痛苦?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夜裏奔跑,隻想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隻想甩開身後那些人,甩開那些糾結在一起的恩怨情仇。她無法再回去麵對那些愛她最深,也是傷害她也最深的人。不知跑了多久,她終於筋疲力盡地摔倒在一處柔軟的草坡上。周遭一片寂靜,隻有呼呼的北風從頭頂掠過……

西風烈烈。在通往長安的官路上,一騎快馬箭一樣向前射去。噠噠噠的馬蹄聲像鼓點一樣又快又急地擂著地麵,驚得林中的鳥兒一群群乍翅驚飛。

長安。未央宮。承明殿。

劉徹看著手中的奏折,興奮地拍案而起,在禦案前激動得走了兩個來回。群臣看著皇帝興奮的樣子,不免在心裏暗自揣測奏折裏麵的內容,有幾個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相互打探。

劉徹終於忍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來,俯身拍了拍案上的奏折,“好消息!真是個大好消息!真是天佑我大漢啊!”頓了頓,努力壓製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才繼續說:“匈奴的渾邪王派人送來降書,說是率領部下近十萬人馬投降我大漢。並且已將不肯投降的休屠王殺死了!”

這個消息像一滴熱油濺到冷水中,整個大殿頓時響起一片嗡嗡嚶嚶的議論聲,早有那反應快的大臣站出來給皇帝道喜。劉徹順心暢意地籲了一口氣,“自從當年高祖皇帝發動的白登之戰大敗後,幾十年來,匈奴成了我大漢邊境最大的隱患,對於他們的一再侵犯,我們隻能一味地委曲求全,和親,和親!”說著,他猛地轉過身,看著群臣。“長平侯衛青。大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

長平侯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躬身出列,抱拳站於殿下聽候。

“朕要感謝你們!若沒有你們大破匈奴西部部族,使匈奴單於受到重創,這個渾邪王斷不會想到投降我大漢!想必他是失了封地,不敢回去見單於了。”

“皇上讚譽,臣愧不敢當。都是因為皇上英明神武,天威浩**。使那匈奴心生敬意,因而有此棄暗投明之舉。”受到皇帝如此盛讚,二人趕忙拜伏於地叩首道。

“二位將軍快請起身。”武帝親自上前扶起二人,意氣風發地說道:“自我大漢開國幾十年來,這是第一個匈奴王投誠,朕要親自出迎,使天下人知道朕對投降之士的禮遇。”

群臣麵麵相覷,都覺得不妥,然而一時之間卻說不出不妥的理由。

一個身材修長挺直的大臣站了出來,躬身施禮道:“老臣有事啟奏陛下。”

“你說。”此時的皇帝心情好極了,語氣輕快地說。

“啟奏皇上,那匈奴人一向以驍勇善戰,性如烈火,寧折不彎而聞名於世。況且他們種族觀念極強,幾個月前那場惡戰當中,他們傷亡慘重尚且負隅頑抗。怎麽如今咱們將士班師回朝,他們反而求降?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一席話仿佛冷水澆下,眾人頓時噤聲,大殿陷入一片思索的寂靜中,漢武帝也冷靜了下來。是啊,事有蹊蹺。兩軍交鋒的時候,他們死傷無數,彈盡糧絕都不曾投降。現在無緣無故的,怎麽想起投降了?莫不是……經過幾個月的休養調整,他們具備了重新作戰的能力,想詐降誘我們上當而內外勾結,重燃戰火?

“公孫大人說得有道理,這個倒是不可不防。”一塊肥肉送上門,不吃,簡直是暴殄天物。吃吧,又怕有毒。劉徹踟躕著,眼睛望向眾臣,“各位大臣大家有何意見?”

霍去病一抱拳,“外敵來降。我們若不接受降書,隻怕冷了天下人的心,也讓天下人小瞧了。臣建議陛下隻管接下降書,臣請命率領幾萬兵馬去邊關迎接他們。若是真投降便罷了,若是詐降,臣也不是吃素的!”頓了頓,又道:“那就再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擲地有聲的話像一陣春風,拂去眾人心頭的陰雲,劉徹大喜道:“如此最好!公孫賀,你這些日子和渾邪王的信使多溝通一下,對受降的細節務必安排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