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孤獨地坐在案前,兩手托著下巴看著案上跳動的燭光發呆。又是一個月圓之夜,莫非又是一場空虛的等候?曾幾何時,他們也有過濃情蜜意的好時光,也有過耳鬢廝磨的繾綣纏綿,也有過海誓山盟的約定。如今,言猶在耳,那人卻已離去。從前是天涯猶如咫尺,從什麽時候變得咫尺宛如天涯了?

一滴淚珠撲地滴落,在她麵前綻開一朵哀傷的水花。

“娘娘,您還是早點休息吧,這個時候皇上不來,恐怕……”媚兒走過來,柔聲勸道。

“也好……”不忍心聽媚兒說出那個冰冷的結尾,急忙打斷她的後半截話。

媚兒輕輕幫她卸下釵環,動作輕柔得仿佛怕打碎一件貴重的瓷器,每一個動作都充滿著疼惜。

卻在這時,一個身影悄悄進來,站在紗幔後麵默默地看著這充滿閨閣溫情的一幕,麵含微笑。直到媚兒無意間一抬頭,吃驚地叫了一聲:“皇上……”然後才猛地醒悟過來,“奴婢給皇上請安。”

皇後身子哆嗦了一下,站了起來,悲喜交加地看著這個朝思暮想的人,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隻那麽默默地站著,看著他。

明媚深情的眸子突然被淚水模糊了,是委屈,是喜悅,是千言萬語的凝縮。

他輕輕過去,張開雙臂把這個人整個兒抱在懷裏,低頭嗅著她散開的頭發上淡淡的桂花香,“朕這些日子太忙了,冷落了皇後,讓你受委屈了。”

夠了,有這麽一句就夠了。這些日子的等待煎熬,這些日子的委屈牽掛,被這一句深情款款的解釋融化了,就像春風吹散了滿天雲彩。她抬起頭疼惜地凝望著她的夫君,他瘦了,憔悴了,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裏現在布滿了紅血絲,原本英氣逼人的麵容寫滿了疲憊。

“皇上……”隻喃喃地吐出這兩個字,她就噎住了,內心充滿愧疚:為了天下黎民,他在朝堂上忙碌,她卻在這兒心存怨憤。她為自己感到慚愧。

“夜已經深了,請皇上皇後早些安歇吧。”媚兒乖巧地退了出去。

一連串的咳嗽突然噴薄而出,劉徹痛苦地彎下了腰身。已經走向寢殿的皇後猛地撲了回來,“皇上,您怎麽了?……太醫,快傳太醫!”她張皇失措地喊著。

劉徹擺了擺手,止住她,順勢在一張矮塌上坐了下來,“不必驚動太醫,朕沒什麽大毛病。就是覺得累,休息休息就好了。這些日子朕覺得太累了……”

“皇上……”看著皇上蒼白憔悴的臉色,皇後心如刀絞。

“邊關戰事一觸即發,雖然咱們布防周密,可是一旦戰火燃起,百姓難免流離失所,生靈塗炭,這是朕不願意看到的。偏偏最近河南地方遭遇洪水,災民,流寇,四處作亂……朕這心裏,唉!”

白天威武英明決斷的大漢皇帝,此刻麵對他的皇後,渾身透露出的都是脆弱無助,像個不堪重負的孩子一樣,“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啊,真累!”

強忍著淚水,皇後柔聲勸慰皇帝:“皇上為國操勞,可惜臣妾一介女流之輩,幫不上什麽忙,臣妾能做的隻有幫皇上打理好後宮,使皇上不必為家事操勞……時辰不早了,還請皇上早點安歇,好好休息休息……”

劉徹聽話地站起來,走向寢宮。

明月在安靜的世界上灑下一片銀輝,巍巍漢宮在深藍色的天幕映襯下像一幅靜謐的圖畫。

當透明的晨曦卷起夜幕,這幅安靜的畫麵突然被一聲驚叫打破。

“皇上,皇上!來人那,快傳太醫!”

皇後驚慌失措的呼叫使得整個漢宮上下頓時陷入一片慌亂。十幾個太醫手提藥箱,匆匆忙忙跑進長樂宮,一邊擦著頭上的汗,一邊給皇後請安。

“罷了罷了,快去看看皇上!”皇後急得聲音都變了。

皇上臉色蒼白,牙關緊咬,無知無覺地仰躺在床榻上,怎麽喊也不醒。

“昨夜皇上咳嗽了幾聲,以為是疲累過渡,休息一陣子就能好。誰知今天早晨剛剛坐起來,還沒等下床,就暈厥了過去,程太醫,你看?”皇後小心翼翼地看著一個正在給皇上把脈的老太醫。

程太醫眯著眼思索一陣子,後退兩步跪下說:“啟奏娘娘,皇上是憂思過重,氣血不調,陰陽失和,使體內外邪入侵,導致突然暈厥。請娘娘放心,臣等當恪盡本分,務必使皇上早日康複。”

“有勞眾卿家了。”聽太醫這語氣,似乎成竹在胸,皇後略略安心一點,不過一雙眼睛還是憂心忡忡地看著皇帝。

馬廄裏,日磾把炒好的黃豆拌進切得細細的飼料中,然後倒進槽子裏。追鷹把腦袋拱進槽子裏,香噴噴地吃著,日磾站在一旁看著追鷹陷入沉思。

兩天沒去草場了,那個老太監究竟是什麽來路?突然升起的一種恐懼心理使他不敢太過於接近那個給過他無數溫暖的老人了,深怕自己發現他猙獰的另一麵。若真如此,那麽他寧可不去揭開那層幕帳。可是深埋於血脈深處的理性又一遍遍提醒他應該查明真相……

良久,他終於下定決心,把已經吃飽的追鷹牽出來,向草場走去。

老人沒有發現日磾臉上的疑惑,像以往那樣熱情地招待了他。寒暄過後,老人像上次那樣,從床前的櫃子裏掏出一隻鼓鼓的布袋,“打開,快打開看看。”

在老人殷切的目光下,日磾遲疑了。他的腦子裏猛然想起上次在偷窺老人拾掇東西的情形,當時老人一邊收拾一邊念叨:“又是山棗,又是山核桃……”

那麽,這應該就是那袋山核桃了吧?

日磾定了定神,打開口袋,所料果然不錯。

“老伯,您從哪兒弄來這麽稀罕的東西?”日磾決定旁敲側擊試探試探他。

“……嗨,我上山去摘的唄”,老人含含糊糊地說:“你就別管了,隻管拿回去和你娘,你弟弟一起吃就行了。”

“那不行,我不能拿。您這麽大年紀辛辛苦苦采來的,我怎能拿走!我不拿,留著您自己吃吧……”日磾堅決拒絕。

“這怎麽行呢?你這孩子,這是人家特意摘給你的……”老人一著急幾乎說漏了嘴。

“人家?是誰?”早就憋著勁兒想揪住問題的日磾怎麽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馬上問道:“老伯您這麽大年紀了,怎麽能爬山上嶺地去山上采核桃呢?您就把這東西的來路告訴我吧,否則我不可能收的。”

老人張了張嘴,最後一拍大腿,“你就放心吧,這東西都是好路子來的。不過我答應過那個人不告訴你了。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也別逼我了,我是不會說的。事實上連我也沒見過那個人的真麵目,也不知道她是誰。她每次來都是在夜晚,而且蒙著頭巾。不過有一點我知道,這些東西……”老人拍了拍那個口袋,誠懇地說:“那人是真心實意為你采的,她似乎知道你娘最近身體不好,包括上次的山棗,都是她摘了送來的,讓你拿回去給你娘補補身子……”

日磾心口一鬆,禁不住拉住老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不是細作,不是細作!他甚至感恩地在心裏反複念叨這句話,並為此心口發熱,嗓子發堵。

可是這個心結解開了。另一個結卻越發緊了:那個黑衣人,到底是誰呢?這世上能有誰對他們的情況知道得如此清楚,而且如此關心?

看老伯這情形,也打聽不出什麽眉目,日磾歎了口氣怏怏地帶著追鷹回到馬廄。一邊走一邊想心事的日磾在馬廄門口卻冷不防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彼此都嚇了一大跳!那個人當即嚇得驚叫一聲,跌坐在地上,懷裏一個包袱被撞散了,黃橙橙的豆粒嘩啦啦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