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細看,卻是胡大哥。日磾上前扶起瑟瑟發抖的胡大哥,不解地問:“胡大哥,你這是……”旋即明白過來,“你偷馬料?你偷這些東西做什麽用?”
剛剛站穩的胡大哥一聽這個“偷”字,身子一軟,又矮了下去,“胡兒,好兄弟,求求你千萬別說出去,放我一馬吧。我也是實在沒別的辦法呀,我老家遭了大水,爹娘一路討飯過來投靠我。可你是知道的,咱們當這個差事的,能自己吃飽肚子就算不錯的,我哪有能力養活父母呢?”說到傷情處,忍不住嗚嗚哭了出來,“我是實在沒別的辦法了,才想到這個……”
日磾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但凡有一點辦法,誰會打馬料的主意呢!他再次把胡大哥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的手背,“別再幹這種事了,被捉到罪過可不輕,犯不上冒這個險。以後,還是自己省點吧,或者再想別的法子,靠這個……爹娘吃著也不能安心呐。”
胡大哥頻頻點頭。兩個人正要離開,卻猛地聽到一陣拍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接著便見一個人從他們身後轉出來。
“嗬嗬,真是一副感天動地的畫麵呀!”那人說著,語氣一變,咬著牙狠狠地說:“你們好大的膽子!膽敢偷禦馬的飼料,真是活夠了!等我告訴我姐夫,看怎麽收拾你們!”
說著作勢要離去,嚇得胡大哥猛上前一步撲過去抓住他,“兄弟,兄弟,求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吧。再說這事不關胡兒兄弟的事,都是我不好,我知錯了,你就饒了我吧。”
那人轉過頭,指著日磾說:“怎麽能沒有他的事呢?他就算沒偷,也是包庇罪。一樣不能輕饒。”
胡大哥急得隻是磕頭,說不出別的話來了。
日磾已經看出這人是馬倌徐莫措。此人平時很是懶散,雖是馬倌,但對馬匹並無感情,人緣也不好。最近這些日子憑著他姐夫司馬桀突然擢升為總廄令,他在人前便越發地耀武揚威起來,大夥對他也不得不格外忍耐一些。以他的性格,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往往是第一個離開馬廄的。可是此時天色這麽晚了,他為何還會出現在這兒?莫非他早已知道胡大哥要偷竊,特意趕來捉贓?
日磾馬上搖頭否定了這個答案。那麽還有什麽原因能使這個一心想離開馬廄的人在收工之後還回到這個他並不喜歡的地方呢?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隻聽徐莫措嘿嘿冷笑兩聲,趾高氣揚地指著追鷹說:“不讓我告訴我姐夫也行。但是你得把這匹馬換給我!”
這下輪到日磾大吃一驚!隻覺得心髒撲通撲通跳得胸膛發疼,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徐莫措冷哼一聲:“好哇!那你們就等死吧!”說完抬腿就走。
胡大哥猛地抱住他的腿,“求求你了,兄弟。你要是說出去,死的可不單單是我一個人那,我的老父母肯定也活不成啦……”話到最後已變成嗚咽。
日磾的腦袋嗡嗡地響,心裏像被塞了一把亂草,淚眼模糊地看著一旁安然的追鷹。自從當年從那個小倒黴蛋手裏接過追鷹,幾年來自己把全部心血都澆灌到它身上。他和追鷹之間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人與畜生的界限,成為生死相依的朋友了。他怎麽舍得把它交給這個對馬匹沒有一絲愛心的家夥呢!可是,不換給他,胡大哥……
一咬牙,日磾點點頭,“好。我答應你,不過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它。”
徐莫措大喜過望,一連串地答應著。
第二天一大早,徐莫措就跑過去牽追鷹。但見他一到追鷹跟前,徑直打開馬舍的柵欄,把韁繩套上脖子就扯著往外走。追鷹先是不理解這個陌生人的所作所為,最後一看他牽著自己往外走,一下子急了,嘶吼一聲,哐地一腳踢了過去!
淒厲的慘叫把正在忙碌的馬倌們吸引了過來。日磾扒拉開眾人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趕忙上前製住追鷹,衝圍觀的人喊一聲:“快,快,把他送到醫署去!”
眾人七手八腳抬起呻吟不斷的徐莫措向外跑去。追鷹嗚嗚咽咽地蹭著日磾,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中午吃飯的時候,聽到馬倌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中秋的賞馬會,日磾才算明白徐莫措換馬的原因。原來皇上纏綿病榻數日,最近覺得精神好了些。算算也快到中秋了,皇後為了慶祝皇上康複,同時也為了給皇上散心,決定在禦花園舉辦一次遊園盛會,格外加了賞馬一項節目。
對於地位卑賤的馬倌來說,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若不是這個機會,他們幾輩子也見不到皇上一麵啊!大夥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誰也不願意錯過這個天賜良機。萬一自己表現好,引起皇上的注意,那便是一步登天的機遇!有幾個小馬倌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飯也顧不上吃,激動地跑回去伺候馬匹去了。
日磾慢悠悠地吃著飯,看馬倌們激動的神情,心裏不由覺得好笑:臨時抱佛腳,早知如此,何不早點在馬匹身上多費些心神呢!
胡大哥拿著兩個饅頭躲到一旁去了。日磾心裏一酸,走過去,把自己的饅頭塞給了他。胡大哥眼眶一紅,握了握他的手,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八月的禦花園花團錦簇,高高搭起的彩台上輕紗幔帳,被各色鮮花彩綢裝飾成仙境一樣華美。衣著鮮亮的宮娥們托著果盤、茶酒、各種點心等美食穿梭往來,花香、果香、衣香混合在一起,熏人欲醉。
久病初愈的皇帝斜倚在一張軟榻上,身旁坐著盛裝的皇後,帝後的兩旁是花枝招展的嬪妃。這些人身後按照級別逐次坐下去的婕妤,娙娥,容華,充依,七子,良人等等,再加上各人身後侍立的貼身女官和宮女,擠擠壓壓的一群麗人,場麵當真是豔麗之極。
歌舞雜技之後,儀典官拖著長腔高喊一聲:“閱馬儀式開始——”。
早已準備好的馬倌們排好長龍隊,各人牽著飼養的馬匹從彩台下緩步走過。可憐這些終日跟馬匹打交道的馬倌幾時見過這種場麵,視覺和嗅覺猛然間受到如此強烈的刺激,早已骨軟筋酥,頭暈腦脹,窘相百出,心裏暗恨爹娘隻給了一雙眼睛,此刻哪裏夠用?一個個盡管微低著腦袋,卻把一雙眼珠子使勁瞪大,嘰裏咕嚕亂轉,恨不得從眼睛裏伸出兩隻手來,把這繁華景象統統塞進腦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