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突然升遷重用一個低賤的馬奴,這個消息像一塊巨大的天外來石,砰地一聲砸碎水麵的平靜,在眾多身份低微的宮人心裏驚起的波瀾久久不散:這種天上掉餡餅的機會怎麽就砸到一個小馬奴的身上呢!以後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倘若自己也攤上這種機遇……
一時間,不知道多少人開始做起一步登天的美夢。
纏綿在病榻上養傷的徐莫措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吐血。被追鷹踢傷的肋骨還沒痊愈,心又開始流血了。
“媽的!哎呦,哎呦,氣死我了!要不是老子一時大意被馬踢傷了,這個禦馬監的位置就是老子的!”他痛心疾首地捶打著床板,也顧不上牽動傷口的疼痛,一邊呻吟,一邊咒罵著日磾,“一個俘虜!一個匈奴的俘虜!皇上怎麽偏偏選中他!太沒天理了!”
司馬桀兩眼望著外麵的天空出神,根本不搭理小舅子的茬兒。自從皇上發下諭旨之後,一絲沮喪和不安就在他心裏紮下了根:自己雖然身為總廄令,日磾現下還在自己手底下,但是從皇上對日磾的態度來看,恐怕他不久就要越過自己了,這是他既不甘心又害怕的事。為了這個不爭氣的小舅子,自己幾次三番跟他作對,倘若有一天他做了自己的上司,那後果可就堪憂了……
得想個辦法。他那雙三角眼似乎不敢再盯著湛藍湛藍的天空看,慢慢地合上了。得想個辦法製止這種情況的發生,他恨恨地想。
抑製著內心的狂喜,日磾神情如常地回到家。一進門就看到母親在收拾東西,忙上前詢問情況。母親笑著看了他一眼,“剛才總管大人讓我們搬到另一個房子裏,這裏要給新來的人住。”
弟弟把一個陶甕搬到門口,回來後充滿喜悅地錘了日磾一下,“哥,你當官了!”
終於,忍不住的歡喜從眼睛裏,從嘴巴裏流露出來,“娘,你們都聽說了?”
母親放下手中的營生,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看著滿臉喜悅意氣風發的兒子,先前的笑意統統收斂起來,“在這皇宮裏,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極大的波瀾。何況你從一個馬奴驟然升為禦馬監,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裏咬牙切齒地嫉妒呢!所以今後你的言行舉止一定要加倍小心,千萬不要讓人捉到把柄才好。”說著,歎了口氣,“咱們在宮裏沒有半點依靠,自己的腦袋,自己的前程全部在自己身上,你懂我的意思嗎?”
日磾和弟弟同時點了點頭,臉上的喜色逐漸消褪。
望著兩個懂事的兒子,嚴氏又是欣慰又是擔憂。他們小小的年紀,年輕氣盛的心根本識不透人心的險惡,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樣,當年她是何等的風光啊,在單於的寵愛嗬護下,她是何等榮耀幸福啊……
在整個匈奴王庭,沒有誰不知道軍臣單於新娶的大閼氏是個絕色美人,而且性情又好,受盡了寵愛。在這場實力懸殊的對比中,其他的閼氏也不得不認命,接受了她在單於庭至高無上的地位,反過來開始想方設法地討好她,巴結她。
在一片阿諛奉承的討好聲裏浸**久了,姐姐不自覺地養成一副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優越感,萬事以自我為中心,不再像以前那樣遷就和包容別人了。就連她這個親妹妹,一不小心也要吃她的臉色。因此,已經嫁給休屠王的她很少去單於庭走動,這導致姐姐在單於庭的身單勢孤,為她日後的悲劇埋下了伏筆。至今想起來,她還覺得愧對姐姐。
有了兒子雋智之後,沉寂的母性在姐姐體內爆發出來,並且一發而不可收拾,她把所有的愛和注意力一股腦地傾瀉在兒子身上,忽視了單於庭其他人的感受,包括她的丈夫軍臣單於。
日子久了,別的閼氏便都開始躍躍欲試,企圖趁虛而入,尤其是二閼氏。二閼氏進宮時間早,侍奉軍臣單於已經十幾年,所生的王子於單已經5歲了。本以為大閼氏死後,她就能順理成章地晉升為大閼氏,誰知半路殺出個大漢公主,輕而易舉地奪走了屬於她的寶座,這使她每每想起來就恨得咬牙切齒。更讓她憂心的是兒子的前途,自己如果能順利坐上大閼氏的寶座,那麽兒子於單作為嫡出子嗣最有希望成為太子,成為單於的繼承人。可是現在……天神啊,保佑這個大漢公主不要生育吧,就算生育,也別是王子……
兩年後,噩夢成真。當大閼氏為單於產下王子的時候,闔宮上下都沉浸在喜悅的氣氛裏,隻有二閼氏一個人陷入深深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好在天神雖然沒聽見她的禱告,使大閼氏生下王子,卻從另一方麵補償了她。大閼氏做了母親之後,忽視了做妻子的責任,使單於的眼睛不得不重新打量起其他女人。這個發現使二閼氏心中早已熄滅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她一邊在心裏鄙視這個愚蠢的女人,一邊慶幸著她的愚蠢。
天賜良機,她怎能不抓住這個機會為自己的兒子籌謀一條通向王位的道路!
“姐姐,慧穎妹妹明天就要出嫁了,我沒有什麽稀罕的東西,隻有這一對翡翠鐲子還能拿得出手,請姐姐別嫌棄。哦,還有兩匹香雲緞,是前年大漢王庭送來的,單於賞給我,我沒舍得動,特來送給妹妹……”
二閼氏一招手,身後跟著的宮女把手裏托著的東西端了上來。
這禮物太過貴重,當時她就覺得不妥,可是姐姐隻客氣了一下就爽快地收下了,她也隻得把湧上嗓子眼的話又咽了下去。現在看來,二閼氏當時確實是滿心滿意地給她送了那麽貴重的禮品。能把自己打發走,恐怕就是再貴重些的東西她也舍得。
貴重的禮物起了良好的溝通作用。原本跟二閼氏交情一般的姐姐,從那之後和二閼氏成了閨中密友。兩個女人坐在一起談天說地聊家常的時候,兩個小王子自然也就玩到一處了。
於是,單於每次到大閼氏宮裏的時候,都能遇到精心打扮的二閼氏。二閼氏的乖巧懂事和大王子於單的聰明機靈像晶瑩透亮的水珠,滴在單於那顆日漸幹涸的心田上。與大王子於單相比,二王子雋智顯得忠厚有餘,機智不足,且由於太過嬌生慣養,他的體質顯得細瘦羸弱,六歲的孩子看起來和五歲的差不多。
終於有一天,單於看兩個孩子的目光發生了變化。
而這一切,大閼氏一點也沒留意到。她天真地認為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大閼氏,自己的兒子也應該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人選。所以當她有一天晚上偎依在單於懷裏直截了當地提出立儲的事時,單於的猶疑顧慮使她大吃了一驚!
“怎麽?我不是你的大閼氏嗎?”她猛地從單於懷裏坐了起來,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這是什麽話!”單於有些不高興。
“那麽咱們的雋智不應該是太子嗎?”她步步緊逼。
“立儲是關係國家命運的大事,豈是你一個婦道人家應該過問的!”單於皺著眉說。
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使她打了個寒戰,“怎麽?單於不想立咱們雋智為太子!”她的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好了,你有完沒完?別胡鬧了,這事以後再說!”單於躲開她的逼視,起身,披上大氅向外走去。
身邊頓時空寂下來,無邊的寒冷從四麵八方向她襲來,她無助地對著那個背影喊了一聲:“你要去哪兒?”
那個人沒有停頓,也沒有理她,徑直走了。
隻剩她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深秋的黑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