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陽光裏,大王子於單和二王子雋智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玩分果果的遊戲。

“你一個,我一個。”於單從盤子裏抓起兩個果子在雋智眼前放一個,又在自己眼前放一個。“就這樣分,很公平,對不對?”

雋智點點頭,拍手說:“對,對。”

“好,接來下,我一個,你一個。”於單在自己眼前放下一個,然後把給雋智的捏在手裏空點了一下,再點一下,“你一個,我一個。”這次才把果子放在他眼前,跟著又在自己眼前放一個……

每次念叨自己的時候,實實在在放一個果子。而念到雋智的時候,果子總要虛一個。如此幾個來回下來,他眼前的果子足足比雋智眼前的多出來一倍。

“咦?怎麽你的果子比我的多呢?”雋智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咬著手指頭皺著小眉頭看著哥哥的果子,百思不得其解。

於單咧著嘴笑了,問:“我明明分的很公平啊,是不是?”

雋智還是點了點頭,“對。”

……

兩個孩子隻顧玩,誰都沒發現帷帳後有一雙眼睛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了。這個人是軍臣單於,他本來是來看大閼氏的,誰知在外屋看到兩個孩子的遊戲,眼看雋智被哥哥耍弄而不自知,心裏頗不是滋味。論起來,兩個都是他的兒子,若論感情,他真想把王位傳給雋智,以博得大閼氏的歡心。可是照這個孩子的心智,怎麽能擔此重任!

一陣煩悶兜頭湧進心裏,頓時失去了興致。呆站了片刻,他皺著眉轉身走了出去。

連軍臣單於也沒有發現的是,在另一間屋子裏,二閼氏雖然坐在軟墊上和大閼氏一應一和地聊著養兒子的經驗,卻早已把這邊發生的一切都看了個明明白白。

一絲得意的微笑不易察覺地浮上她的臉頰。她站了起來,笑著對大閼氏說:“時候不早了,打擾了姐姐好半天,我也該回去了。”

說著彎腰施了一禮,退出去,領著於單走了。

單於很久沒去看大閼氏了。當然,那些平日裏對她阿諛奉承的嘴臉也迅速消失了,甚至包括素日與她親厚的二閼氏。無邊的失落使她覺得自己像一隻孤雁,在蒼茫的大草原上艱難地飛著,身邊的親人隻有兒子雋智一個。每次,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陰霾的眼睛,她就暗下決心,一定要讓兒子成為高高在上的大單於!

幾次到議事廳去找單於,卻無一例外地被各種各樣借口擋了回來。她明白,單於怕她提立儲之事。

單於的回避增強了她的恐懼感。看他這態度,拒絕的哪裏是自己呀,分明是拒絕兒子的王位!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得想辦法,她得給自己的兒子找一個支持者。於是,她找到了單於的親弟弟伊稚斜。

“伊稚斜!”聽到這兒,日磾忍不住驚叫了一聲:“伊稚斜單於?”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問母親。

母親沉重地點了點頭,“正是他。那時候他還是單於的弟弟。”她長長歎了口氣,呆了一會兒,才講了下去……

恐怕這是姐姐這輩子犯的最嚴重的錯誤,錯到根本無法挽回。心懷叵測的伊稚斜一聽姐姐的來意,馬上表示全力支持大閼氏,並且答應去跟軍臣單於做一次長談,爭取說服他早日立雋智為太子。

伊稚斜信誓旦旦的話使大閼氏放心不少,回去後她就安心坐在宮裏等消息,她哪裏能想到等待她的會是一場滅頂之災!伊稚斜早有覬覦王位之心,眼看哥哥日漸年邁,兩個小王子還小,而自己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他怎肯甘為人臣?暗地裏也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這個時候,大閼氏去找他密談立儲之事,當真如同他瞌睡時為他送去了枕頭!他正好趁機除掉一個絆腳石,剩下於單一個,總比對付兩個輕鬆的多。

他哪裏肯真正幫著那個天真的女人呢!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在早朝上將大閼氏的計劃和盤托出,使得那個早朝亂成一團。女人幹政是各國各族朝廷大忌,何況還是個來自大漢王朝的女人!一時間群臣們議論紛紛,單於隻氣得麵色紫漲,嘴唇哆嗦著下了一道旨意。

“把大閼氏幽禁起來,永世不許踏出她的宮門半步。不許她和外界接觸,除了身邊留用一個小侍女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許見!”

……

說到這兒,嚴氏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淚水順著她那飽經滄桑的臉龐上蜿蜒而下。日磾伸出手去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

兒子溫熱的大手似乎為她傳遞著無盡的能量,嚴氏擦了擦淚水,接著說:“姐姐從此被幽禁了起來,連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再見麵,因為單於怕她這樣的母親把孩子教壞了。可是一個六歲的孩子突然離開母親,怎麽能受得了!他日夜哭鬧,不久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後那個孩子的精神就萎靡不振,整天一個人呆呆地坐著看天,誰也不理。當時我去看望過那個孩子,那樣子……實在可憐。可是他那樣子也讓我放心不少,他都這樣了,他們總該放心了吧?應該沒有人再去害他了吧?可是,我還是想錯了。隻要他活著,他就是單於的王子,總不能使那些人安心。直到有一天,伺候他的奶娘在一口井裏發現了他的屍首……”

“啊!”日磾發出一聲輕呼,緊張地看著母親。

“可憐那孩子才不過八歲呀!姐姐聽到這個消息,當即就發了瘋,不能見人,見人就打就罵。嚇得她身邊那個侍女根本就不敢靠前,每天給她送飯都得趁她不看見,放下就跑,她吃不吃的,誰也不去管了。不久之後,她便無聲無息地死去了,誰也不知道她是病死的,還是自殺死的,還是被人下了毒……”

“姐姐的一生經曆過無上的榮寵,卻落得一個如此的收場,你們說說,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嚴氏淚眼模糊地看著兒子。

日磾深深吸了口氣,對母親說:“兒子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請母親放心,兒子以後一定會謹記母親教誨,言行舉止格外小心。”

“嗯。在這深宮裏,要想生存下去還要謹記一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次你驟然升遷,恐怕會引起許多人的嫉妒,你要防備他們背後下刀子。”嚴氏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接著說:“升遷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卻從此要背負更重的責任了。你知道嗎?當你是一個平凡人時,你的肩頭擔著自己一個人的腦袋。可是當你升官以後,你的肩頭擔著的,就不止你一個人腦袋了。你的官職越高,你肩頭擔當的腦袋越多!因此你不得不小心謹慎,來不得半點大意。”

“是。兒子記下了。”日磾恭謹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