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毒尼茫然地走在京城這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盡管他心裏有目的,但是他找不到路,找不到正確的方向。幾年來,表妹落霞蹤影皆無。他一想起那個妙曼的倩影和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便心神不定,總覺得她在某個地方等著自己。可是究竟在哪兒呢?盡管有人說她可能已經死了,但他怎麽也不肯相信。

前些日子府裏捉到兩個私下交好的下人,他們那種生死難離的神態猛然觸動了他,心頭倏忽掠過當年草原上那一對恩愛小情侶的身影。是啊,相愛的人是任何力量也不能分開的!如果落霞不死,必定會打聽日磾的下落,那麽她就很有可能到長安去找他!

想到這兒片刻不等,連夜收拾一下,快馬加鞭趕到長安。至於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她能不能把她帶走,這些他卻都顧不得多想。

如今他到了長安,卻不由得傻眼了:這麽大一座長安城,這麽多的人,他該到哪兒去尋找一個失蹤多日的人呢?這個時候,他才冷靜下來,覺得自己此行有些孟浪,欠考慮。心裏不覺苦笑一下,此時失魂落魄的自己和那些個陷入感情漩渦的傻瓜有什麽分別?

灰心喪氣的呼毒尼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路旁一座高門樓的酒館人來客往很是熱鬧,呼毒尼信步走了進去,到二樓找了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下,要了幾樣小菜,一壺老酒,一邊自斟自飲,一邊漫無目的地看窗外的街市風景。

“喂,夥計,你聽說馬奴升官的故事了嗎?”鄰座一個聲音興致勃勃地問另一個。

呼毒尼啞然失笑,這些販夫走卒,真是什麽奇聞軼事都敢胡扯。

正在心裏暗笑,卻聽另一個聲音說:“你是說前兩天皇上閱馬時,看中那個人,當場升他為禦馬監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第一個聲音一疊聲地應是,“他叫個什麽名字來著?據說好大的來頭呢,是個什麽國的王子。開始大夥都叫他胡兒,後來才知道他還有個名字,怪怪的,叫……日磾。”那人說著哈哈笑了起來,又補充道:“你是不知道呀,我那個朋友原來絲毫也看不起他,一個低賤的小馬奴,誰都敢欺負他。後來得知他是個王子,驚得差點背過氣去!跟我說的時候……”

呼毒尼神情一僵,手裏的酒杯在半路上停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突然一用力,杯中的酒水簌簌地抖,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風正在吹著它們。事實上此刻呼毒尼的心裏正刮著一股寒冷刺骨的狂風,冷得他牙關都禁不住得得作響。

他猛地轉過身,那兩個人的談笑馬上被他這股洶洶的氣勢所打斷,愣愣地看著他。

“你倆說的都是真的?”他沉聲問。

“真,真的。”兩個人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道:“宮裏發生這麽大的事,整個長安城的街頭巷尾早就傳遍了……”

“這麽說是真的——”呼毒尼悵然重複了一句,轉過身看著窗外發呆,再不說一句話。

身後那兩人匆匆幹了杯中的酒,也不敢再說話,趁著他愣神的時候悄聲溜走了。

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化為寒流,在他體內汩汩流淌。休屠王的小崽子受到皇上的青睞,當官了!這個消息實實在在嚇著了這個熱衷權利鬥爭的人。真沒想到啊,那個小崽子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還能翻身,獲得皇帝的垂青。這,這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而自己和舅舅自從歸漢,從來就不曾受過重用,如今是要權沒權,要勢沒勢,和一個土財主沒什麽兩樣。倘若日磾以後羽翅豐滿……

他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了。

略作思索,他猛地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不行,這趟京城說什麽也不能白來,無論如何也要為自己尋一個路子,他不允許自己淪落到受人宰割的地步。絕不!

低頭疾走的呼毒尼其實還是沒有方向,就像他不知從哪兒尋找落霞一樣,他也不知該如何為自己謀求一條光明的路。這使他更是心煩,偏偏越是心煩越容易出亂子——走出酒館不遠,他就猛地撞到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冷不防被撞了個大趔趄,被身旁的跟班扶住站穩身子後想也不想,抬手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

“你他媽走路不長眼睛呀!”隨著一聲怒喝,那人又輪過了一個巴掌。

好在這次呼毒尼有了防備,向旁邊一躲,躲了過去。

從小到大,呼毒尼幾時吃過這個虧!從來都是他打別人,什麽時候挨過別人的巴掌?站穩身形的呼毒尼雙拳緊握,正準備撲過去的時候,心底殘存的理智驟然給了他一個提醒:這是京城重地,天子腳下,敢如此張狂的人必定不是凡人。自己此時正愁找不到門路,可別逞一時之勇,自毀前程。

想到此,他冷靜下來,開始打量眼前的人。

對方正嚴陣以待,準備他反撲上來。誰知他半路收回身形,反而上下端詳自己,不由也開始打量起他來。這一看,心裏也不由一驚,此人雖然孤身一人沒帶隨從,但從衣著打扮、神情氣度上看,應該是個家世顯赫的弟子。如此一想,不由得為自己的莽撞開始後悔和後怕起來。

“在下是禦馬廄總廄令司馬桀,剛才無意冒犯,實在是被閣下嚇了一大跳,有得罪之處,還請兄台大人大量。”到底是在宮中混了多年的老狐狸,一看對方的氣勢不在自己之下,馬上換了一副嘴臉,上前一拱手,為自己找了個台階。

他那一身簇新的官服在呼毒尼眼中一文不值。不過“禦馬廄總廄令”這幾個字卻是真真切切地打動了他的心。

——禦馬監。剛才那兩個人不是說日磾現在是禦馬監嗎?那麽眼前這個衝撞自己的總廄令不就是他的頂頭上司了嗎?

天無絕人之路哇!他在心裏舒暢地高喊了一聲,也一拱手,客氣地說道:“都是小弟走得急了,擾了兄台的駕,還請見諒。若兄台不怪罪,能不能給小弟一個機會,咱二人找個地方喝兩杯,也算給兄台壓壓驚。”

因為日磾的榮升所帶來的壓力,使得司馬桀也是一肚子愁悶,無處發泄,因而帶著幾個隨從滿大街溜達著散心,一聽此人邀請,也就順勢答應了。

兩個方才還欲拳腳相向的人,此刻各懷心思,相攜著又回到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