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真的是一片冰涼,一片漆黑。”躺在虎皮褥子上的休屠王感到一陣寒意襲上心頭,他裹了裹身上的被子,瞪大眼睛望向黑暗,似乎要看穿夜的黑,為自己和自己的部族尋一條通向光明的出路。

……年輕得如同一朵鮮花的昭癸嫁給軍臣單於的時候,老單於已經快60歲了,且有大小閼氏十餘人。單純的昭癸一進單於庭,便如同柔弱的綿羊闖進了狼群裏,不知道受了多少排擠,吃了多少暗虧!幸虧老單於處處嗬護她,才使那些醋海翻波的女人不敢對她貿然下毒手。然而好景不長,不到一年時間,她還來不及為軍臣單於懷孕生子,老單於便暴病而亡。她,這個弱女子再次被命運拋進了深淵。

那時候,曾經的休屠王子已經接替父王,成了眾多封王當中最年輕的一個。當他趕赴單於庭參加老單於的喪禮時,聽到的兩個消息都讓他震驚不已。第一個消息是年幼軟弱的太子於單和他的年富力強的親叔叔伊稚斜爭奪皇位。這場政治鬥爭使整個內廷暗流洶湧,人心惶惶。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都格外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誰也不知道他們哪一方能得勝,哪一個能坐上單於的寶座。與這個消息相比,另一個則令休屠王肝膽俱裂——在殉葬的名單裏,他看到了昭癸的名字。那一瞬間,冷汗布滿全身,春日那片綠色的充滿希望的世界被漫天的白幡遮蓋了。

水池邊、後花園、她的寢宮,包括騎馬場,那天他瘋了一樣四處尋找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最終在一片剛剛抽出綠芽的小樹林裏,他看到心如死灰的昭癸正倚著一棵老樹,呆呆地看著遠方的天空。

“我的心早已經死了,這世上還有什麽值得我留戀呢?”她的話像一把鋼刀,把他的心髒刺得鮮血淋漓。命運怎能如此殘酷,先是把有情人分開,使他們天各一方,難道還嫌不夠嗎?還要使他們陰陽相隔?!不!他在心裏狂喊一聲:不!上一次的不抗爭,使他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姑娘。這次他要想盡一切辦法,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他參與了那場宮廷鬥爭,並通過多方觀察,斷定實力雄厚的伊稚斜必定獲勝。一個計劃在他的心中產生……

“還記得去年夏天那個月夜嗎?你為我跳的那支舞,我想再看一遍。”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休屠王在單於庭種滿奇花異草的後花園甬道上截住神色木然的昭癸,提出了上麵的要求。

想起那個月夜,想起那夜的憧憬與甜蜜,昭癸的神色活泛了些,眼裏波光盈盈。再看看眼前這個形容憔悴的男子,嘴角那串火泡把他心中的煎熬暴露無遺……昭癸心裏一疼,點頭答應了。

這是自己在世上的最後一支舞蹈了,這是自己留給心上人最後的禮物了。她傾盡心力,翩翩而舞,飛旋的舞步帶著她升起又降落,靈魂仿佛正在飛離這具軀體,向著一片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充滿幸福和光明的世界飛去……她忘情地舞著,忘記了悲歡離合,忘記了絕望掙紮,內心一片喜樂寧靜,臉上升起一片明豔的紅暈,眉梢眼角帶著令人迷醉的笑容……

休屠王驚呆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舞蹈,真正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比起那個月夜,今日昭癸在舞步裏揉進了更多的感情,這哪裏是一個凡人的舞蹈?分明是一種精神在升華,是一個精靈在旋轉!休屠王的心忍不住震顫起來,他的眼眶濕了。透過模模糊糊的視線,他發現四周不知什麽時候圍上來一群人,包括低眉順眼的宮奴和神色各異的大臣。這些平日裏各懷心思的人此刻都忘情地睜大了雙眼,看得呆住了。就在他詫異這些人的安靜時,他在人群中發現了伊稚斜,從後者眼裏流露出的驚豔和狂喜中,他知道自己的心機沒有白費。

成功了,可憐的昭癸得救了!休屠王的心亦喜亦酸地抖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伊稚斜最終戰勝侄子於單,登上了單於的寶座。新單於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著手料理老單於的喪事。休屠王注意到殉葬的名單裏,昭癸的名字被悄悄抹去了,他的心如願以償地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老單於的小閼氏昭癸成了新單於的新寵昭癸夫人,並且在伊稚斜身邊一呆就是十幾年。十幾年裏,也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麽法子,盡管深受寵幸,但始終不曾孕育一男半女……

想到此處,休屠王微微歎了口氣,心裏隱隱約約感知昭癸的心意,忍不住把那支玉簪放到唇邊吻著。十幾年裏,昭癸成了他在單於庭裏的眼睛和耳朵。這支玉簪成了信物,無數次地在他們之間傳遞著。每次,昭癸派人給他送信的時候都要先把這支玉簪呈上來。這,成了他們之間的密碼。

這支玉簪有功哇!它的出現,為他化解過多少危急!難道這次就沒有辦法了嗎?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嗎?難道一定要背棄祖先投奔漢庭嗎?

休屠王痛苦地輾轉著。他決定天明之後再詳細詢問一下那個送信人,倘若昭癸在伊稚斜身邊的地位還不曾動搖,那麽她還是有機會為自己說上幾句好話的。再說這兩次戰役的失利,自己的責任也不算太大。況且自己身先士卒、舍生衝殺,以致身負重傷才失去了領地,單於就算怪罪,也罪不至死吧?就算自己獲罪致死,家人和族人也能保全吧?但凡有一絲出路,總好過低著頭做降將……

這樣胡思亂想著,他終於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深秋的天空藍得像一顆巨大的寶石,沒有一絲瑕疵。散發著成熟種子芬芳的陽光無遮無攔地一瀉而下,為廣闊的草原塗上一層金光。日磾和落霞慢悠悠地騎在馬上,並肩而行。

“怎麽了?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還在為金子煩惱嗎?”落霞歪著腦袋問日磾。

日磾搖了搖頭,突然歎了口氣。

“有什麽煩惱你就說說嘛,不管什麽,我總是願意和你分擔的。”

落霞認真誠懇的神情使日磾心裏很是感動,他猶豫了一下,說道:“父王前日說咱們此行回去恐怕凶多吉少,我聽他的意思,打算去投靠漢人。”

落霞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看著這個苦惱的少年。

“難道你父王沒和你說過此事?”看她吃驚的表情,日磾不由得在心裏暗暗為自己的莽撞而後悔。落霞雖然對自己傾心,但是她畢竟是渾邪王的獨生女兒啊,倘若渾邪王不打算投降,那麽她會不會出賣自己?

但落霞心裏想的肯定不是這麽複雜的問題,她看著日磾的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的依戀和不舍。現在她知道了他的苦惱,並且也因為他的苦惱而苦惱了起來。

“倘若你父王真的要投降,你怎麽辦?”這才是她真正擔心的原因。

“我不知道。”日磾愁悶地搖搖頭。

“反正,你走到哪兒,我就跟你到哪兒!”落霞的口氣有點任性,但堅定而不容置疑。

日磾心裏鬆了一口氣,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愧疚——不該懷疑她的真誠。

路旁一朵金黃色的花兒開得正鮮豔,日磾跳下馬跑過去摘了下來,親自替落霞插在鬢邊。兩個懵懂的少年男女雖然平日裏彼此傾心,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也從未有過如此親昵的舉動。落霞嬌羞地瞥了他一眼,紅著臉低下頭去,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連剛才的憂愁都被這股甜蜜衝淡了。

兩匹馬緩緩地向前走去,兩個沉浸在甜蜜感情世界裏的年輕人恐怕做夢也沒想到,就在離他們一百多米遠的地方,有幾匹看似悠閑的馬匹也在草地上轉悠著,其中一匹棗紅馬上坐著一個身穿黑衣服的人,正瞪著那雙被妒火燒紅的眼睛狠狠地盯著他們。

“我不會放過你的!”他咬牙切齒地低吼道。隨從們聽到他的狠話,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兩個年輕人的身影。不由在心裏揣度著他這句狠話的目標,不知他所指的是那個英俊挺拔的少年,還是那個芳華絕代的少女?

正在這時,一匹馬從東邊大營飛奔出來,向遠處的大道上疾馳而去。先前發狠的黑衣人眼睛一亮,向那人一揮手:“追!”

幾個人飛身上馬,一窩蜂地向那人追去。黑衣人站著沒動,他看了看飛奔的騎馬人,又朝著那人飛出來的方向看了看,嘴角露出一抹陰冷的譏笑。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幾匹馬揚起一陣黃塵,奔了回來。黑衣人滿意地看到,領頭的一匹馬上打橫馱著一個垂頭喪氣的人。幾個人跳下馬跑到黑衣人跟前,剛準備匯報,黑衣人揮了揮手:“走,回去好好審審。”說完,他最後又朝遠處那對越走越遠的身影看了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回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