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渾邪王回到自己的幕帳,幾根牛油蠟燭把帳內照得恍如白晝,徐徐的青煙輕輕繚繞著,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芳香。渾邪王陶醉地閉上眼睛嗅了嗅空氣中這種獨特的香味。
渾邪王閼氏坐在一個錦墩上,身後兩個侍女正在幫她卸頭上的飾品,五光十色的金珠瑪瑙在她麵前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山。閼氏的眼光落在華光璀璨的首飾上,腦子裏不僅想起了女兒:這丫頭最近有些反常,平日裏一向喜歡金飾品的,最近卻不見她戴了,怎麽回事?問她,也總是支支吾吾地岔開話題。姑娘十六歲了,莫非有了屬於自己的秘密?正胡思亂想著,就見渾邪王一掀簾子進來了,忙起身招呼。
渾邪王落座之後,便有侍女端著一碗熱騰騰的乳漿,輕手輕腳地進來呈上來。渾邪王點點頭,侍女把乳漿放到他麵前的案幾上,躬身退出。
渾邪王看著搖曳的燭火楞了片刻,端起乳漿剛要喝,剛才那個侍女進來報告說緱王來了,等在外麵。
渾邪王長籲了一口氣,馬上放下碗,一疊聲說請進。
呼毒尼的臉上帶著一種狂喜的表情,一進帳門便大聲說:“招了!那個家夥全招了!”
閼氏聞言轉過身來,“什麽招了?”
渾邪王不耐煩地說道:“你們婦道人家,不要問那麽多……對了,你去看看落霞回來沒有?聽說她和休屠王的人走得很近,你這個當娘的得管束著點!”
閼氏順從地帶著兩個侍女走了出去。
一待室內隻剩下他們甥舅兩人,渾邪王便急切地追問:“快說,他都說了些什麽?”
呼毒尼先從袖內掏出一支精致的金絲累攢碧玉簪遞了過去,神秘地一笑,道:“舅舅先看看這個,這是從那個家夥身上搜出來的。你猜這根簪子的主人是誰?”
“誰?”
呼毒尼冷冷地一笑:“是昭癸夫人的!舅舅不常在單於庭走動,可能不知道。她可是伊稚斜單於最寵愛的小心肝呢!”
“哦?它怎麽會到了那人的手裏?”
“那人是昭癸夫人的奴才,昭癸夫人令他拿著這根簪子做信物,來向休屠王報告險情,阻止咱們回去。”
“哦——”渾邪王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休屠王安插在單於庭的眼線是個女人!嘿嘿,我還當是個什麽三頭六臂的人物呢……這也不算什麽,還有什麽有價值的消息沒有?”
“有。”呼毒尼神秘地笑了笑:“休屠王決定不投降漢庭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驚雷一般,把渾邪王震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什麽!他反悔了?!”
呼毒尼點點頭:“舅舅先坐下。這對咱卻是個好消息呢!”
渾邪王心亂如麻,重重地坐下,說道:“他若反悔,肯定得帶走大部分人馬,我們的勢力就大大減弱了。何況他已經知道咱們的反叛之心,搞不好還不等咱們走到漢地,便被他給……”
“好在咱們提前截獲了這個人,使他們沒有機會和昭癸夫人通信。舅舅既然知道此事的麻煩性,何不來個快刀斬亂麻,早點解決?”說著,他的右手向下猛地一揮,做了個砍殺的動作。
渾邪王默默地思索著。他明白緱王的意思,但心裏踟躕不定。想了好半天,方說:“論武力,咱們不一定能拚得過他們,可別回頭讓人家把咱們給解決了。”
“不動武力。一動武力,不管輸贏,都要損兵折將。咱們用這個……”呼毒尼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用智力。”然後從袖筒中摸出一包東西,接著說:“還有這個。”
“這是什麽?”
“草烏頭粉。”一絲陰毒的微笑浮現在呼毒尼的臉上,“我都替舅舅準備好了。”
“毒死他們?”渾邪王吃了一驚。
“不。舅舅有所不知,這東西見血封喉,可以令人當場斃命。可是如果僅僅是在飲食中給他們放點……那就隻能使他們昏迷,幾個時辰之後就能醒。嘿嘿,到時候,整個局麵已經被舅舅控製了。他們的死活,還不是舅舅一句話的事兒嗎?”
兩眼盯著這一小包東西,渾邪王隻覺得後背發涼,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他們防衛重重,你怎麽能使這東西發揮作用?”雖說硬打不一定能打贏,但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渾邪王還是覺得心裏很是別扭。
“舅舅,成大事的人怎麽能被小節拘住手腳!”呼毒尼一眼就看穿了他這個有勇無謀的舅舅的心思,說道:“這事我都計劃好了。不錯,他們的確防備森嚴,不過咱們還是有法子可想的。這種事,你,或者我,咱倆任何一個人出手,他們都會防備。可是有個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千防萬防,也不會提防這個人的!”
陽光從帳簾的縫隙裏射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根細細長長的金針。
想到黃金,落霞自然而然地想起日磾前些日子收集黃金的用途,如今卻橫生變故,他的父王若真打算投降漢人,這些黃金恐怕是用不上了。想到這些,又不免聯想到自己,若真有那麽一天,自己真能舍下父母,跟隨他們去漢庭生活嗎?漢庭是什麽樣子的?他們會怎樣對待投誠的人?他們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一百個問題把她的腦袋攪得亂紛紛,她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
“喲嗬,小小丫頭也學會歎氣了!”說話的是她的父王,隻見他一撩門簾走了進來。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來參見了父王。
“怎麽?有了煩心事?說給父王聽聽。”
“沒有,真的沒有。”姑娘一邊說著一邊瞪了站在門旁的侍女一眼,怪她不提前通報。侍女偷偷擺了擺手,又指了指渾邪王。
“聽說你和休屠王家的日磾走得很近?”渾邪王一看姑娘沒有深談的打算,隻好主動挑開話題。
落霞的臉騰地紅了,慌亂地低下了頭,十根手指攪在一起不安地扭來扭去,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渾邪王一直盯著女兒的表情,一見她這幅神態,心裏便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得氣往上湧,不過想想此行的目的,勉強壓下心頭的不快,和顏悅色地說道:“父王歡喜得很。要說兩家也算門當戶對,領地也相鄰,又一同出生入死地征戰過。若能結門親事,也是美事一樁。哈哈哈……”一陣大笑過後,渾邪王又接著說:“以後我們兩家可要多多親近親近!對了,今天你母親督促廚子用什麽新法子做了乳酪,據說加了什麽玫瑰花蜜汁,你若有空可以送些給日磾他們,也邀請他們有空來咱們這兒走動走動……”
渾邪王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去,人都走出帳外了,還有一串笑聲朗朗地傳了回來。
像做了一場短暫的美夢。落霞晃了晃腦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最後她把求證的目光投給旁邊站著的兩個侍女。兩個侍女笑吟吟地看著她,其中一個一拍巴掌,笑道:“哎呀,恭喜公主,賀喜公主,王爺這就算答應了這門婚事啦!”
這麽說不是夢!落霞臉上剛剛消褪一點的紅暈更加洶湧地漲了上來,頓時紅得像漫天的朝霞,掩飾不住的笑意順著眉梢眼角向外溢。父王居然同意這門親事,並且還主動給他們創造會麵的機會!她在心裏甜蜜地笑了一下:什麽送乳酪哇,分明是讓我借機多去他們營地走走,多和未來的公婆接觸接觸嘛!哦,父王!
她的心裏溢滿了對父王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