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若所料不錯,匈奴太後被綁,必定是他們內部有人想趁老單於發喪之際,引起混亂,挑起兩國戰端,他好坐收漁翁之利。”承明殿裏,劉徹憂心忡忡地看著被風吹得翻卷不已的帳幔,仿佛那是一團化不開的烏雲。

“正是,臣也是這麽想的。”日磾用眼睛示意陳得意去把殿門關上,陳得意剛走過去,就被劉徹製止住了。

“很多事情,不是咱們想躲就能躲得過去的,必須得麵對。這樣吧,朕修書一封,說明情況,也表明我大漢的態度,派人快馬送給烏維單於。”

“皇上英明。隻是不知道那烏維單於能不能相信,皇上不妨在信中提醒他,讓他把身邊的人排查一下。臣覺得,敢覲虞王位,能掀起風波的,必定是他身邊的人,還請他多加留意。”

劉徹點點頭,“來人呐。”

陳得意在旁邊聽得二人談話,早已命小太監去準備了一塊細絹,此時一聽皇上開口,不待吩咐便上前把細絹鋪好。

“你倒有眼色。”劉徹微微一笑,提筆寫好書信,剛放下筆,就見一個小太監急匆匆進來,跪下磕頭,“恭喜皇上,趙婕妤宮中派人來報,說趙婕妤剛才順利產下一子。”

劉徹眼睛一亮,忍不住喜上眉梢,匆匆站了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道:“著兵曹派個身手敏捷的人,快馬加鞭晝夜不停,把這封信送到匈奴,麵呈烏維單於。”

“諾。”日磾躬身送皇上出去,心裏很為皇上歡喜。然而想到趙婕妤懷孕期間的所作所為,心裏不禁又升起一絲隱隱的擔憂。

似是為了印證他心中的不安,第二天的早朝上,議事完畢,就見丞相江充上前施禮道:“臣聽聞皇上喜得愛子,實乃我大漢之幸!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這個馬屁拍得又響又亮,劉徹還沒從喜添愛子的歡悅中緩過神來,一聽有人提到此事,不由雙眉一揚,興奮地說道:“是呀,說起來這個孩子還真與別的孩子不同,足足在他母親懷裏呆了十四個月,實實地讓朕擔足了心,才肯降生。”

江充順眉順眼地一笑,道:“如此說來更要恭喜皇上了!臣聽說上古時期的聖君堯就是他母親懷胎十四個月才降世的。這麽說我大漢王朝也有這等奇事,足見皇上聖明!”

這話說得似有所指,甚是不妥。日磾心中突地一跳,偷眼向上望去,隻見皇帝滿臉喜氣,聞此言朗聲笑道:“此言不差。小皇子雖然不敢與一代聖君相比,但是有此相同異兆,也算奇事。趙婕妤孕育此子也受盡了苦楚,於國有功。罷了,就把她住的奇華殿改名為堯母門,算是一份慰藉。”

堯母門!一種不祥的預感滾雷一樣從心頭轟然掠過,日磾按下心中的不安,向兩旁的文武大臣看去,果然,大夥麵麵相覷,眼中都閃爍著相同的疑問。

散朝之後,日磾特意走得很慢。他知道,這些大臣們在朝堂上的疑惑是憋不住的,散朝後必定會和平日裏談得攏的人悄悄談論談論。這,正是他所擔心的。皇上改奇華殿為堯母門,是不是說明他心中把這個新生兒真的當成聖君轉世呢?是不是有改立太子的打算?皇上態度曖昧,這種時候,倘若群臣再加以議論,眾口鑠金,對太子劉琚極為不利。

太子乃國之根本,太子不穩,則社稷不寧啊!暗歎一口氣之後,他收起心思,凝神留意周圍大臣的動靜。

“哎,劉兄,你說皇上把奇華殿命名堯母門,是何用意?”果然,身後一個聲音隱隱傳來。

“嗬嗬,司馬兄,你又不是傻子,你會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嗎?”另一個聲音隱諱地笑了幾聲,終於忍不住低聲說道:“恐怕皇上有改立太子之心,不過礙於皇後娘娘的情麵,不好直說出來,因此曲意暗示。江丞相,我說的對不對?”

江充笑幹笑兩聲,沒搭腔。

第一個聲音一見江充的神情,頓時大悟道:“為人臣者,食君之祿,理當忠君之事。那我們應該聯名上疏,請皇上改立聖子為太子……”

實在聽不下去了,日磾豁然轉身,雙眼含霜,逼視那兩個口無遮攔的官員,“兩位大人既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就該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分內之事。太子監國十餘年,未曾有過半點閃失。再者,太子秉性忠厚純良,勤奮克己,你們有什麽理由上疏改立太子?!可知,太子乃國之根本,豈可輕言動搖!”

兩個大臣額頭汗出如漿,頻頻施禮致歉。江充見此情景,也調轉矛頭,指著二人連連頓足道:“糊塗!這種話也敢亂說,皇上乃聖明之君,怎麽可能有這種念頭。改個名字,不過是因為小皇子碰巧和聖人有一點相同之處罷了,能說明什麽呢?這種糊塗念頭趕緊打消,不許再提此事!”

說罷,衝日磾一拱手,徑直而去。

周圍已有幾個大臣向這邊指指點點,日磾見已達到震懾的目的,為了不把失態擴大,又見二人接受訓誡,也就不再計較,轉身離開。

但是,心中還是有種隱隱的不安在攢動。

長樂宮裏,皇後默默坐在榻上,望著眼前搖曳的燭光出神。媚兒輕手輕腳地上前,舉起手中的銀剪剪掉燭花,燭光頓時明亮起來,煥發出灼灼光華。

“太子情緒如何?”皇後輕聲問道。

“太子似乎沒受影響,反倒把奴婢勸說一頓,讓奴婢回來勸慰娘娘。太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愛衝動的小孩子了,而且這些年來勤勉有加,不敢有半分懈怠。皇上對太子也是讚賞有加,沒有不滿之處。這次賜名……不過是給趙婕妤一點安慰罷了。”說完,媚兒輕輕解開皇後的發髻,用梳子慢慢梳理起來,突然間手一抖。

皇後敏感地覺察到了她的動靜,苦笑一聲道:“是不是又發現一根白頭發?本宮已經老了,吸引不住皇上的眼睛了。趙婕妤那麽年輕,那麽漂亮……唉,年輕真是好哇!”聲音哀傷婉轉,又透著說不出的空茫惆悵。

媚兒心裏一緊,眼睛有些濕潤,娘娘猜對了,使媚兒顫抖的確實是白頭發,然而卻不是一根,而是一縷……

“娘娘放寬心,奴婢也覺得太子說的話很有道理。”深吸一口氣,媚兒看了看銅鏡中那張確實不再年輕的臉龐,柔聲說道:“退一萬步講,就算皇上真有改立太子的打算,那也敵不過時間的煎熬。皇上已然年過六十,太子也已成年,而趙婕妤的小皇子不過是繈褓中的一個嬰孩。就算熬吧,皇上還能熬幾年呢?到時候這個小皇子能有多大呢?娘娘您說,誰的勝算大些?咱們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不可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皇後身體微微一顫,厲聲斥道。

“娘娘恕罪,媚兒不是詛咒皇上,隻是說明實情。日月輪回,誰也敵不過時間的煎熬。”媚兒絲毫不怕,一副豁出去的樣子,繼續給皇後梳頭,“奴婢就算為了娘娘死了,也是無怨無悔的,還怕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嗎?”

皇後心中感動,半日不語,末了抬手握住媚兒正在梳頭的手,輕聲說道:“本宮何嚐不知道你的心意呢?隻是,唉,你不知道本宮心中的苦楚,自從本宮弟弟衛青和外甥霍去病死去之後,本宮就覺得很是孤單。在這深宮中求生不容易啊,朝廷上若是沒有個可靠的靠山,就更難了。現在,本宮時常覺得自己處在風口浪尖上,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人給算計了。唉,皇後這個寶座哪是那麽容易坐的?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虎視眈眈盯著本宮的位置呢!本宮真覺得累啊!真是怕!真是無助啊!”

媚兒哽咽道:“咱們還有太子啊,娘娘。皇上的恩寵雖然靠不住,但太子卻是娘娘的終身依靠。”

“是啊,還有太子。幸好還有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