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底在兩天後揭曉。這天早晨,皇後還在夢中,就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了。
“媚兒,外麵吵什麽?”
媚兒紅頭漲臉地跑了進來,滿眼圈滾淚,嘴唇哆嗦了半天,方顫聲說道:“丞相大人帶了一幫衙役在宮外,說,說……”她說不下去了。
“他說什麽?”猛然想起丞相江充最近一直在做的事,脫口驚叫:“他要搜查長樂宮?”
媚兒臉色一白,囁喏道:“他說要求見娘娘。”
皇後心裏一沉,語氣冰冷道:“伺候本宮起床。”
媚兒拿起衣架上的曲裾深衣走到皇後榻前。“不,去拿本宮的禮服。”皇後沉聲說道。媚兒手一顫,惶惑地看了皇後一眼,見她神色凝肅,便不敢猶豫,急忙請出那件織金繡鳳的大紅禮服,伺候她穿上。隻聽得皇後低低的聲音在耳邊說道:“一會兒你設法出宮去求見金日磾,把本宮這兒的情況告訴他。本宮覺得丞相此次來意不善,隻怕下一個搜的就是太子殿了。快去,請他周旋。”
媚兒無聲地點點頭。
梳洗完畢,皇後身著正規的皇後禮服,儀容端莊地坐在大殿上,宣江充覲見。
江充讓一班衙役侯在殿外,自己隻身進殿,抬眼一見皇後身著正規場合才穿的皇後禮服,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雙膝一軟,跪下磕頭道:“臣,拜見皇後娘娘,願娘娘千歲長樂無極。”
“平身吧。”皇後淡淡說道。
皇後的態度使江充尷尬不已,隻得起身說道:“臣特意來稟告娘娘,隻因京城中有人行巫蠱之術詛咒皇上,使皇上纏綿病榻,總不見好轉。因此,皇上傳旨,命臣親自帶人搜查,”偷眼看了看皇後的臉色,接著說道:“臣在京城中搜查遍了,未曾發現。稟報皇上後,皇上命臣務必徹查此事,因此,臣不得不冒死罪,搜查後宮。還請娘娘勿怪。”
果然是衝著自己來了。皇後不動聲色地問道:“後宮宮室數百間,丞相是想從哪兒開始搜起呢?”
這就是特意難為江充了,也是為媚兒出宮搬救兵拖延時間。果然,江充老臉一紅,訥訥道:“皇後身為後宮之主,臣聽皇後的。”
皇後看著他有口難言的窘相,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本宮既然身為後宮之主,理當協助丞相辦案。就從本宮這兒搜起吧。翠兒,你去通知各宮妃嬪,誰也不許難為丞相。”
“諾。”翠兒領命退出。
“多謝娘娘體諒。”江充施禮道謝完畢,一揮手,一班衙役如狼似虎一般衝了進來。或許,富麗堂皇的宮殿和精致絕倫的擺設刺激了他們的破壞欲,或許是這天宮神仙一般的奢華生活場所激起他們心底的妒恨,也或許,是來之前受人教唆指使……總之,他們下手不管輕重,說話不論禮數,直惹得殿內的一眾宮女連連嬌呼,抖抖顫顫地聚成一堆,瞪大驚恐的眼睛看著衙役粗手粗腳地亂搬亂翻。
瞧這架勢,哪裏是正常的搜宮呢?分明是逼自己發怒,逼自己出麵幹涉!倘若自己此時出麵抗議,必定會被栽贓一個阻撓公幹的罪名,說不定還有更大的陰謀等著自己呢。因此皇後隻冷冷地端坐著,咬牙忍住內心的憤怒,任他們胡為。
直鬧騰了大半天,時近晌午,才見江充帶著衙役們滿頭大汗地從各個殿中出來。
“都搜完了?”皇後冷冷問道,“本宮這兒可有什麽巫蠱之術?”
“請娘娘恕罪。”江充尷尬地躬身施禮,“娘娘與皇上伉儷情深,這是人盡皆知的事。臣不過是例行公事,臣告退。”
看著他們向外走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皇後反而開始心慌起來,一顆心在胸腔狂跳不已,這些人搜查皇後的宮殿絲毫不手軟,搜查未果,也絲毫沒有惶恐畏懼之意。他們如此不把自己這個皇後放在眼裏,說明什麽?說明他們成竹在胸,已有扳倒自己的把握。隻有心裏存著這樣的底氣,他們才敢如此放肆!可是……他們憑什麽有這樣的把握……
媚兒從外麵一進來,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整個長樂宮亂糟糟的一片狼藉,宮女們正忙著把各處的擺設歸位。皇後臉色發白,筆直端正地坐著不動,恍如一尊石像。媚兒一見大驚,急忙趕過來扶住她,柔聲道:“娘娘您累了,奴婢扶您回去歇息一會。”悄悄在她耳邊耳語道,“娘娘放心。奴婢把事情告知金大人,他也覺得丞相此舉意在太子,並且金大人分析,說此事未必是皇上的本意,隻怕是有人借機生事。因此他請奴婢回來稟告娘娘和太子殿下,千萬沉住氣,不可輕舉妄動,以免落入陷阱。大人已快馬加鞭趕往甘泉宮,應該傍晚就能帶回好消息。”
皇後心裏略定了定,可是一顆心依然慌亂地狂跳,“媚兒,本宮很怕啊!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
媚兒扶皇後躺下,輕手輕腳給她蓋上一條薄被子,掖了掖被角,突然輕聲說道:“大人讓我回來提醒娘娘一件事。娘娘還記得當年大人也曾帶人來搜過一次宮?”
皇後點點頭,“上次說是趙婕妤被鬼魂所驚。”
“娘娘可記得當時在咱們這兒搜出一包東西?”
皇後身子一僵,默默點點頭。
“金大人後來查出那件事確實是有人誣陷娘娘。不過咱們宮中平時沒有外人出入,尤其是這座內殿,奸人是怎麽把那包東西藏進來的呢?”
皇後目光閃動,“這麽說,咱們宮中有內奸?”
媚兒點點頭,“金大人隻是提醒奴婢,因為當年皇上不許繼續追查,所以大人也不敢妄下論斷。不過大人提醒奴婢,要警醒點。”
皇後疲憊地閉上眼,腦子裏卻是風轉著,把自己身邊的人都捋了一遍。唉,這麽多人,都是伺候自己多年的,哪個也不像要害自己的呀!
真有這樣一顆毒釘子隱藏在自己身邊嗎?他(她)又是誰呢?
在太子殿門前,滿臉悲憤的太子劉琚站在台階上,冷冷地盯著台階下的江充等人。
“老臣給太子殿下請安。”對峙片刻,江充萬分不情願地躬了一下腰身,雙手抱拳在胸前比劃了一下。
“聽聞丞相大人剛把母後的長樂宮搜得一團亂,像是遭了劫。”太子不客氣地說道:“怎麽?現在輪到太子殿了?”
江充嘴角掛著一抹笑意,雙手抱拳向宣政殿的方向拱拱手,理直氣壯道:“老臣奉旨辦差,搜查奸佞,得罪之處,還請太子見諒。”
“丞相認為皇後和本太子是奸佞?”太子逼視著江充。
“老臣不敢。誰是奸佞,得搜查之後才能論定。”江充絲毫不畏懼,迎著太子的視線說道,“太子殿下若心胸坦**,還怕老臣一搜嗎?請太子殿下不要難為老臣,也好早點還太子清白。”說罷,衝身後眾人一擺手,“搜。”
一班衙役看也不看太子一眼,繞過滿臉怒氣的太子,衝進殿內。
自己身為國儲,尚且遭此待遇,母後所受的羞辱恐怕要甚於自己百倍了!太子隻氣得臉色發白,雙目噴火,兩隻拳頭死死攥住,猛地一跺腳,跟著進入殿中。
因為有了搜查長樂宮的經驗和良好的破壞感,再加上在來的路上,丞相所流露出的暗示,所以搜查太子殿的時候,衙役們出手格外重些。雖不敢私自攜帶夾藏,但眼見這些自己平日裏做夢也見不到的好東西擠堆兒擺放在這兒,心裏暗生的憤恨使他們總是“不經意”“不小心”地碰掉跌碎那麽幾件,心裏才舒坦點。
很快,輝煌的太子殿地上一片狼藉。
“你,你,你大膽!”太子咬牙切齒地指著神定氣閑的江充,眼裏噴出的怒火像兩個火球向江充燒過去。
江充根本不理太子,並且,他似乎很滿意太子勃發的的衝冠怒氣,他的眼裏甚至帶了一絲貓戲老鼠的快意。
太子一屁股坐到床榻上。
直到日頭偏西,衙役們才從各處匯集到寢殿,向江充匯報。
“都搜完了?”江充問。
“回丞相,都搜完了。”
“都搜遍了?”
“回丞相,都搜遍了。”
江充突然發怒道:“若有一處遺漏,便是陷太子殿下於不義,本官決不輕饒!”說著,眼睛向太子的床榻一斜,衙役班頭頓時會意,說道:“隻有太子殿下的床榻未曾搜過。”
江充一臉假笑,趨上前道:“請太子移駕,讓他們檢查檢查。”
太子一下子跳了起來,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江充根本不理他,一擺頭,“搜。**床下,哪怕掘地三尺,也要還太子清白。”
衙役們一齊動手,被子枕頭扔了一地,翻了一陣子,沒有任何收獲。
“你們幾個,把床挪開,床下也要好好檢查。”江充頤指氣使。
這哪裏是搜查,簡直是侮辱嘛!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連衙役們都覺得有點過了,不由回身探究地看著太子。
太子氣得胸腔起伏不定,一挺身過去攔住兩個正要挪床的衙役,“大膽!太子床榻豈可容你們隨意挪動!”
江充愣了愣,沉下臉道:“臣奉旨搜查,太子難道想抗旨不成?挪!”
自從出生以來,太子幾時受過這等侮辱!抬眼時,看到滿殿淩亂狼藉,受驚的宮女內監縮在角落,滿眼惶恐滿眼委屈地看著自己,不由熱血噴張,一伸手拔出牆上的寶劍,手腕一抖,橫在胸前,怒吼:“我看誰敢!”
兩名衙役齊齊把目光看向江充,江充沉聲喝道:“搜!”
衙役得到命令,上前去推太子,太子隻氣得麵目赤紅,大喝一聲,“反了你們!”揮劍一陣亂砍,兩個衙役霎時倒在血泊中。殺紅了眼的太子砍翻兩名衙役之後,手臂一揮,劍尖直指江充,“大膽賊子,以下犯上,欺負國母,羞辱儲君,天理難容!本太子就替天行道,殺了你這不忠不義的逆天狗官!”
一劍刺去。江充想不到一向懦弱的太子竟然真敢大開殺戒,愣神之下竟然忘了躲,因此這一劍堪堪刺了個正著。
一眾人都驚呆了,定定地看著眼睛血紅的太子。
多年的隱忍隨著丞相的鮮血一同爆發出來:父皇既然授權江充來搜查自己和皇後,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尊嚴,隻怕心中早有廢棄之意。一念至此,悲憤難忍,劍尖一揮,指向其餘衙役,厲聲喝道:“都給我滾!”
眼見幾條人命頃刻死在太子劍下,方才還如狼似虎的衙役早嚇得傻了。此刻聽到一個滾字,方醒過神來,如蒙大赦,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連滾帶爬,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