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通往甘泉宮的官路平時少有行人,可是在這個多事的夏天裏,幽靜的山路兩旁的鳥雀卻時常被嘚嘚的馬蹄聲驚擾,一群群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遠處茂密的叢林。

時近黃昏,西斜的落日把幾條縱馬疾馳的人影投射在大地上,不斷地向前拉長,仿佛一條條灰色的箭頭在指引著他們的方向。跑著跑著,甘泉宮衛尉卿張淦突然放慢了速度,等總管蘇文追上來,兩個人並肩而行。身後的隨從也隨之放慢了速度,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蘇總管常在禦前行走,依您看,太子會不會起兵造反?”張淦試探著問。

蘇文神秘莫測地笑了笑,“不好說啊。這事,咱家可不敢妄議。”

張淦碰了個軟釘子,幹咽了一口氣,收回視線看了看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自言自語嘟囔道:“天快黑了,還要出這趟苦差事。倘若太子真的反了,咱們還不知有沒有命回來呢!”歎了口氣,扭臉道:“我看咱們也不必急著趕路,前麵有個鎮子,先住下。明日再走也不耽誤。反正太子反不反的已成定局,又不是去救火。”

“行,就聽將軍的。”這次蘇文倒是答應的幹脆。

果然,又走了一陣子,就見前麵一個小鎮映入眼簾,幾個人尋了個客棧住下。當夜,皎潔的月色給大地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紗,把院中的景物映照得朦朦朧朧,如同夢境。看著這樣美好的月色,想著前途未卜的行程,再由此聯想到臨行前,趙婕妤那軟中帶刺的懇托,和金燦燦的一百兩黃金——唉,這哪裏是黃金啊,分明是燙手的山芋,可是不接就是擺明了和寵冠後宮、前景輝煌的婕妤娘娘作對呀,深知其中利害的蘇文怎麽會做那麽愚蠢的事。不過……倘若這事被皇上知道了,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左右為難的蘇文怎麽也睡不著覺,正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就聽得客棧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一個粗聲大氣的聲音傳入耳中,“你怕不給你錢嗎?諾,諾,諾,”隨即是重物墜地的聲音,估計是這個壞脾氣的客人吧一錠大銀擲在地上,接著就聽店小二帶著哭音的解釋,“這位爺,真對不住您老人家,小店真的已經住滿了。實在是騰不出空房了。”

“怎麽沒有房間?你沒有房間嗎?權且把你的房間騰給爺,爺不嫌棄。”

這世上怎麽還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人!蘇文暗暗一笑,搖搖頭,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田郎官,你不在長陵陪著高祖皇帝,深更半夜跑到這兒難為一個店小二幹什麽?”

蘇文一愣,隔著窗子望去,果然是張淦。明亮的月色下,隻見他伸手拉住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漢子,對小二說道:“不用理他,你去忙你的,這個客官和我住一個房間就行了。”

“嗨,誰還沒有個家長裏短的事,高祖皇帝得陪,家裏的老爹老娘也得陪陪呀。你說是不是?”

“哈哈哈,想不到田郎官還是個大孝子,在下佩服,佩服……”二人說笑著,一路走了過來。蘇文此時看清了,來人正是為高祖皇帝劉邦看守長陵的郎官田千秋。

路過蘇文房間時,張淦一見蘇文屋裏燈燭亮著,便推門而入,笑道:“蘇兄也沒睡啊,來了個好朋友,咱們聊聊。他娘的,反正今晚是睡不著的。”

濃重的酒氣隨著他的語氣一齊撲麵而來,蘇文微微皺了皺眉頭,迎了上去。

“小二,小二,”田千秋一見都是舊相識,也是高興,扯著嗓子呼叫小二,“拿酒來,再弄幾個好菜。爺趕了一天路,還沒正經吃口東西呢。咱們哥幾個樂嗬樂嗬。”

小二不敢怠慢,麻利地把酒菜拾掇好了,趕緊溜了。

“喝吧,蘇兄,你也喝呀。”張淦一仰頭把一杯酒倒進嘴裏,“醉了才能忘掉愁苦呀。”

田千秋抬眼看看二人,“兩位遇到什麽困難了?跟田某說說,隻要田某能幫上忙,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蘇文暗暗衝張淦搖搖手,然而張淦醉眼惺忪,根本不看他。一張大嘴噴著酒氣說道:“太子造反了,你知道嗎?太子造反了!皇上派我們兩個倒黴鬼去察看是不是實情。你說,這不是讓我們去送死嗎?”

田千秋猛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說,這個忙你能不能幫?”張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別說是你一個郎官,就是天皇老子也幫不了呀,太子造反了!刀槍無眼呀!”

田千秋悶著頭喝了一杯酒。

“這個忙,你幫不了”張淦轉頭拍拍蘇文的肩膀,“蘇兄,你能幫呀!隻有你能解救咱倆,隻要你一點頭。”

“你醉了。”蘇文說道,“別再喝了,明天還得趕路呢。”

“趕什麽路呀!老子想好了,老子不去京城了。”張淦突然說道,“皇上讓咱們去察看太子是否造反,還用看嗎?事實不是明擺著嗎?他連丞相都殺了,不是造反是什麽?這樣,咱們明天在這兒磨蹭半天,然後直接回去稟報皇上,太子就是造反了嘛!”

蘇文抬眼看了看田千秋,張淦笑道:“蘇兄,你放心,田郎官是自己人,鐵哥們。”

田千秋點頭,笑著給蘇文倒了一杯酒,“兄弟雖然官職卑微,卻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蘇文垂下眼簾,掩飾眸子中的歡喜得意之色,點頭道,“咱家跟著張衛尉出門辦差,一切聽從衛尉大人的安排。”

“好,爽快!”張淦一仰頭,一杯酒一飲而盡,從他微微眯縫的眼中透出一絲得意之光,竟是半分醉意也沒有。

劉徹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厲聲喝道:“太子劉琚叛亂證據確鑿。何通拿朕手諭,協同太尉,調集駐京守軍,平定叛亂!”頓了頓,又道:“張淦,加強甘泉宮守衛,全力保護小皇子的安全。”

“諾。”何通和張淦領命而去。日磾無奈地看著二人離去的身影,隻覺得一顆心如墜深淵。回身之際撇了蘇文一眼,見他目光閃爍,躲開自己的視線,心裏不由一動。出了林光宮,日磾緊走幾步趕上蘇文,“蘇公公請留步。”

蘇文不情願地停下腳步,回身看著他,“金大人有什麽事?”

“蘇公公,本官很擔心京城的情況,請蘇公公說與本官聽聽。”抬眼盯著蘇文的眼睛,“不知蘇公公和張衛尉在哪兒遇到太子的叛軍?太子有沒有為難你們?”

蘇文的目光驟然變冷,淡淡道:“金大人好忘性,方才張衛尉向皇上稟報的時候,咱家記得大人也是在場的,怎麽這一轉眼又來問咱家?”說著,轉身離去,“可惜咱家卻沒有功夫向大人稟報呢,咱家得伺候婕妤娘娘用晚膳了。”

自己好歹也是當朝的駙馬都尉,一個內監怎敢如此輕慢!日磾心裏忽悠一沉,知道他是抱定了趙婕妤的大腿。這也說明太子的處境不妙啊!

當夜,九神廟的休屠王祠裏點著兩盞油燈,沉鬱的檀香加上油燈燃燒的氣味彌漫在整間屋子裏,使人聞起來心情安寧平靜。然而日磾卻怎麽也安寧不下來,他跪在父母的畫像前,仰望著母親那安寧慈祥的眼神,心中一陣陣悲苦湧上來,多想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的苦悶和委屈說給母親聽啊,而現在他隻能在心裏說說了。毫無疑問,皇上不許自己回京,絕不僅僅是為了安全考慮,更多的是他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怕自己回去相助太子。可是,從種種跡象來看,太子肯定是被人誣陷了,可惜皇上被人蒙蔽,不但不願意多加調查,還要派兵圍剿。眼見太子危在旦夕,大漢國祚不穩,自己卻被困在這裏,一點辦法也沒有……千般愁緒壓上心頭,他忍不住哽咽一聲,伏在地上。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冷笑,像冷箭一般射入他的耳膜,切斷了他的悲傷。

長安的太子殿裏一片混亂,太子驚慌失措地看著前來報信的守衛,“什麽?太子殿被包圍了?”他頹然坐在地下,自語道:“父皇難道真的這麽狠心?”

惶惶不安的宮女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嘴上雖然不敢說什麽,但眼神裏都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恐慌。

突然,太子從地上跳起來,大聲呼喊道:“陳千鈞,集合太子殿所有侍衛和內監,咱們衝出去,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

看到生機的陳千鈞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組織起一支隊伍。白花花的日頭底下,這支臨時湊起來的隊伍看上去顯得十分怪異荒誕:前麵的侍衛倒是甲胄鮮明,刀槍鋥亮,可惜這幾十個人的侍衛隊伍太短了,倒是後麵的內監隊伍有一二百人,不過身上一色的內監服侍,手裏擎著的武器更是不像樣子,什麽菜刀呀,擀麵杖呀,燒火的鐵鉗呀……隻要能摸得到的,都派上了用場。

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們看著這支武裝起來的隊伍,也興奮起來,紛紛上前給即將衝鋒的勇士們鼓舞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