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隻有北風在橫衝直撞。一輛蓋著暖簾的馬車顛顛簸簸地飛奔在空曠的街道上,趕車人不停地揮舞馬鞭抽打那兩匹健碩的壯馬,卻依然不能使車裏的人滿意,“快,快,快些。”不停的催促聲依然從車廂裏吐出來。

終於,馬車停在一座豪華府邸的大門前,車廂裏的人甚至等不及車夫搬出下車凳子,一撩暖簾,從車廂直接跳到地下,抬腿就向府中走去。

“哥,哥,”一進內院的照壁,就放開嗓子喊道。

一個身影聞聲而出,“怎麽了?什麽事這麽驚慌?”

“哥,大事不好了。”何通一邊拉著哥哥何羅往屋裏走,一邊壓低聲音說道:“我剛從太尉府中過來,聽說皇上已查明太子謀反一事是被人誣陷的,龍顏大怒,聲言要把此事牽扯的人統統緝拿……”兩眼驚恐地望著何羅,“聽說,江充的家人,不論老幼,不管男女,已統統下了大獄。”

仿佛一股冷風吹過心頭,何羅也忍不住哆嗦起來。

“哥,怎麽辦?咱們怎麽辦?皇上肯定不會放過咱們的。”何通的聲音裏透出哭腔。

“是啊,皇上肯定不會放過咱們,”何羅鸚鵡學舌一般重複了一遍,回頭看著弟弟,“太子可是死在你手裏的呀,這下可麻煩了!”

何通一臉沮喪,“這事轉變的也太快了吧!幾個月前,我正是因為誅殺太子有功,才被封了個重合侯。這才幾天呢,如今卻要遭殃了……”

何羅吸了一口涼氣,“當初加封的時候,是加封了你自己。如今要遭殃,可不僅僅是你自己呀!”抬眼看看這間輝煌的房屋,視線一一撫摸著屋內精致的擺設,滿眼痛惜。

“哥,怎麽辦呀,你快想個辦法。現在可不是抱怨的時候。要知道,就算沒有殺太子這件事,婕妤娘娘的事犯了,咱們也還是沒個好下場。別忘了,咱們可是跟江充江丞相栓在一條繩上的呀。”何通急道:“實在不行,咱們跑吧。趁現在還沒追究到咱頭上,還有時間,趕快逃命吧。”

“跑?”何羅冷笑一聲,“全家老少幾百口子人,能往哪兒逃?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咱們能跑到哪兒?”

“可是也不能就這麽束手待斃呀!”何通咧著嘴,“我不想死。”

“放屁,誰想死呢!”何羅狠狠罵道,“看你那沒出息的熊樣兒!實在不行,咱們……”揮手做了個砍殺的姿勢,“橫豎也是個死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沒準還能有一線生機。”

“你是說,殺,殺……”何通驚得目瞪口呆。

與外麵蕭瑟的秋天正相反,堯母門內張燈結彩,內外三重大殿被大紅色的錦緞擁簇妝點得像過年一般喜慶。一撥一撥的賀客絡繹不絕地穿梭,各色各樣的禮品裝滿了一間屋子,盛裝打扮的趙婕妤懷裏抱著七歲的小太子劉弗陵端坐在錦墊之上,一臉笑意地接受眾人的拜賀。

終於,最後一撥賀客離開了。趙婕妤放鬆了一下姿勢,把劉弗陵交給嬤嬤,吩咐道:“好生照看太子。”

嬤嬤眉眼含笑地應諾而去。

素香上前婉然下拜道:“奴婢恭喜娘娘。”

“可惜啊,皇上雖然封了弗陵為太子,卻還沒封本宮為皇後。你說,皇上這是打的什麽算盤?”趙婕妤滿眼遺憾地看著素香。

“娘娘不急,皇上封不封皇後有什麽關係呢?等皇上百年之後,太子登基,娘娘便是順理成章的皇太後!娘娘這麽年輕,還怕這後宮不是娘娘的天下嗎?”

“也是。”趙婕妤展顏一笑,滿臉得意。

二人正說得開心,就見一個小宮女撩開門簾,陳得意走了進來。

“皇上宣婕妤娘娘到宣政殿說話。”

“公公先走一步,本宮隨後就到。”趙婕妤的心情太好了,根本沒留意陳得意的神色,更沒注意到他未曾向自己拜賀。

喜孜孜地進了宣政殿,一抬頭,隻見劉徹身旁的矮幾上端放著一件華麗的皇後禮服。劉徹把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雙眼睛上,深情地凝視著這件禮服,一雙手輕輕地撫摸著,根本沒理會剛進來的趙婕妤。

一看到那件朝思暮想的皇後禮服,趙婕妤一顆心便忍不住狂跳起來,莫非皇上現在要親手把這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激動之下,聲音都顫抖了,盈盈下拜道:“臣妾多謝皇上厚愛。臣妾定不辜負皇上!”

劉徹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一雙眼睛粘在自己手中這件禮服上,不由恨得牙根癢癢,冷冷道:“你謝朕什麽?”

一聽皇上語氣不對,趙婕妤不由地抬頭怔怔看著他,愣住了。

“你想穿上它嗎?”劉徹抖了抖手中的禮服。

趙婕妤毫無意識地、本能地點了點頭,一雙眼睛還是粘在禮服上。

見她抑製不住的神情,劉徹悲憤地冷笑一聲,“為了穿上它,你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這句話,如同一根尖銳的錐子,一下子戳破了趙婕妤的美夢。她的眼睛終於從那件禮服上移開,驚慌失措地看著劉徹,一張臉霎時變得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沒有啊,皇上,臣妾什麽都沒做,臣妾冤枉。”

“你冤枉嗎?”劉徹低吼一聲,“你若是冤枉的,那太子呢?皇後呢?他們冤不冤枉?”

一連串的詰問使趙婕妤癱坐在地,一張嘴還在無力地辯解道:“臣妾什麽都沒做,臣妾真的什麽都沒做。”

“來人呐,帶張淦,蘇文。”劉徹不再理她,向外喊道。

一聽到著兩個名字,趙婕妤頓時臉色灰白,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很快,張淦和蘇文被帶進來,二人畏畏縮縮地看了一眼癱在地的趙婕妤,便拖著哭腔叫了起來,“娘娘,奴才可讓您害死了!”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劉徹冷冷地看著渾身發抖的趙婕妤。

“求皇上饒恕臣妾,臣妾縱有萬般過錯,都是因為深愛皇上的緣故啊!”趙婕妤哀切切哭訴道:“況且,弗陵剛被立為太子,他是臣妾的孩子,他不能沒有臣妾。請皇上饒恕臣妾啊——”說完伏在地上放聲痛哭。

“你還有臉提弗陵!他有你這樣的母親是他的恥辱!從此後,他沒有你這樣蛇蠍心腸的母親。你還打量著有一天登上皇太後的寶座嗎?那豈不成了我大漢江山的禍水!來人呐,把她給我拖出去,賜白綾。”劉徹絲毫不為所動,目光落在身旁的皇後禮服上,聲音更加冷酷,“張淦,蘇文,架到太子殿前,施火刑,祭奠太子在天之靈。”

三個人一路哭喊哀嚎著被拖了出去。

空****的大殿恢複了往日的寂靜,劉徹突然覺得自己心力交瘁,他無力地把臉深深埋進那件金絲織錦的華麗禮服裏,雙肩聳動,發出一串沉悶的哽咽……

第二天的朝堂上,大漢皇帝劉徹接連頒發了幾道詔書:

“追封自殺殉主的大長秋柳媚兒為忠義公主,陪寢衛皇後於茂陵。厚撫其家。”

“追封田仁、仁安二人為禦林中郎將,陪寢太子劉琚於茂陵。厚撫其家。”

“封長陵寢郎官田千秋為大鴻臚,賞千金。”

“江充欺君罔上,陷害太子,動搖社稷,夷九族。其黨羽嚴加追查,一概不赦。”

“罪婦趙氏——”

日磾出列,跪奏道:“請皇上顧念太子殿下。”

劉徹神情黯淡地垂目想了想,接口道:“罪婦趙氏,出言不遜,頂撞君上,念其誕育太子有功,褫奪其婕妤封號,賜白綾。”

不管是加封的,還是懲罰的,都是大手筆,大力度,如同一連串的重錘,敲打著滿殿文武大臣的神經。重合侯何通臉色發白,雙腿發抖,眼睛緊盯著眼前的方寸青磚,提心吊膽地等候皇上的鐵錘,直到散朝,走出大殿,重新走在深秋的風中,才驚覺一身內衣早已被汗水澆透,貼在身上,冷颼颼地沁入骨髓。

哥哥何羅走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走著,一點不驚慌的樣子,何通心裏略略鎮定了一點。或許,哥哥已經找到逃出生天的出路了,隻是要快啊,要趕在皇上揪出他們何氏兄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