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蘇文就起來了,正在院子裏伸胳膊踢腿地鍛煉呢。一閃眼,卻發現日磾的身影從門口掠過,不由心裏一跳:一大早的,他怎麽不陪他老母親的畫像了?反而出現在自己門前,要知道自己住的院子可是在宮苑最北邊的一角,離九神廟可遠著呢,他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兒啊!這麽一想,一顆心又懸了起來,莫非……他在監視自己?
深秋的早晨氣溫很低,可是蘇文的衣裳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若非皇帝授意,他為什麽巴巴地尋個借口跑這麽遠來監視自己?他憑什麽敢監視自己?難道皇帝起了疑心?還是那件事走漏了風聲?對呀,若不是走漏風聲引起皇帝的懷疑,衛皇後死了那麽久了,怎麽還不見皇帝封婕妤為皇後呢?
心裏頓時像被塞了一把亂草,也無心鍛煉了,抬腳就想去找張淦問個明白。自己從未泄露出一個字,那麽隻有他了,多半是他酒後亂說,才泄露了機密。這可是殺頭滅門的大罪啊,這個酒壇子!
抬腳走了兩步,猛然醒悟過來,自己既然被姓金的給監視了,哪裏能大白天的去見張淦呢!
一顆心七上八下地吊了一天,好容易熬到夜幕降臨,看看四下裏沒人,躲躲閃閃地來到張淦的輪值屋子。
“你做的好事!”一進門,就忍不住抱怨開了,“咱家這次可要被你拖累死了!”
張淦不知所以然地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怎麽了?”
看他還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蘇文就來氣,“你先說,那件事你有沒有說出去?”
“你是指咱們一起去調查太子謀反這件事?”張淦還是一頭霧水。
“當然是這件事,還能有什麽?”蘇文還是一臉抱怨。
“你呀,你就不會動腦子想想嗎,難道我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嗎?我怎麽會說出去!”張淦頓時急道:“你聽到什麽風聲了?難道這事泄露出去了?”
蘇文一見他不像裝出來的,也就放緩了語氣,“金日磾又到甘泉宮了,你知道嗎?我覺得這事不對勁,他這次來的目的可不簡單。天天盯著我轉悠,我怎麽覺得到處都是他的眼睛呢!”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要知道,他可是皇上身邊的人,他突然到這兒來盯著咱們,你說,不是為了那件事,還能有什麽?”
張淦也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衣裳,喃喃道:“可這事怎麽能泄露出去呢?我發誓,我可是一個字都沒說過。”
“你那個同鄉,田千秋!”蘇文突然想起什麽,叫道,“你沒說過,我沒說過,那隻有他了!當時他也在場呀。”
一聽到這個名字,張淦一張臉刷地沉了下來。
“田千秋。”窗外,一個黑影在心裏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在陵墓之地,秋天的蕭瑟淒惶會顯得格外突兀,就連巍峨氣派的長陵也不例外。一陣陣陰冷的秋風拖著尖銳的尾音撞擊著門窗,聽得人心裏一片寒涼。田千秋叉開兩條長腿,坐在矮榻上,兩眼茫然地盯著窗外出了一會神,端起矮幾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長長歎了口氣。
房門一開,一個人影挾著一股寒風和點點蒼白的陽光投射在地下。田千秋以為是看守陵墓小太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有什麽事?”
“喲,田兄好興致呀,一個人在這兒自斟自飲。”
聲音陌生,而且語氣也與那些小太監迥然不同。田千秋猛地抬起眼睛,牽扯嘴角做出一個笑意,“金大人,您怎麽到這荒涼之地來了?”
不錯,來人正是金日磾。隻見他從容地在田千秋對麵坐下,並且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田千秋被他看得心裏不自在,猛地端起酒杯一口幹了,抹了一下嘴道:“還說什麽興致呀,在下是心裏煩悶得慌。來,來,金大人若不嫌棄,一同飲幾杯。”
“本官倒是知道田兄為何事煩悶,”日磾盯著田千秋的眼睛,說道:“是不是為了太子謀反的事?”
田千秋猛地嗆了一口酒,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黑臉咳得通紅,“咳,咳,你,你怎麽知道?”
“本官當然知道。並且,不僅本官知道,皇上也……”一邊說,一邊觀察田千秋的表情。果然,田千秋的臉色瞬間煞白,直著眼睛愣了一會,猛地一拍大腿,道:“這兩個狗崽子,千叮囑萬囑咐,讓在下守口如瓶,他們自己倒說了出去!”
日磾神情一肅,道:“田兄知情不報,禍事不小哇!”
田千秋六神無主地看著日磾,“事已至此,在下可怎麽辦呢?”
日磾思索一陣子,道:“皇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方麵大為震怒。另一方麵又深深後悔,感到對不起太子。不過他是皇上,豈能無故推翻自己的旨意?因而心中很是苦惱。依我看,田兄既然已失先機,倒不如現在修書一封,向皇上陳明當日的實情,也好使皇上有一個台階可下。”說完,兩眼盯著田千秋。
田千秋此時倒踟躕起來。日磾語氣一變,冷冷道:“田兄眼下隻有兩條路,一條是修書給皇上,說明實情,加官進爵。另一條是什麽都不做,在這兒安心等候知情不報,誣陷太子的罪名,後果嘛——”
幾乎沒有猶豫,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田千秋惶然打斷,“在下聽從金大人的安排。在下馬上寫信給皇上。”
劉徹臉色慘白,兩眼赤紅,渾身哆嗦地盯著眼前這封寫在絲絹上的書信。輕薄透明的絲絹在他手裏簌簌抖著,仿佛寒風中的衰草。
田千秋跪在青磚地上的身子也如同寒風中的衰草,瑟瑟而抖。
日磾看到劉徹的胸膛一起一伏,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也不僅感到一陣淒然與悲憤。作為一個父親,他自然理解皇帝此刻的心,可是作為一名臣子,他必須揭開真相,還太子一個清白。
良久,劉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一句話,“傳令下去,即刻捉拿張淦,蘇文這兩個逆賊!”
當故作鎮定,滿口喊冤的張淦和蘇文一見到田千秋,心裏的防線立即全麵崩潰,兩個人爛泥一樣癱倒在宣政殿中。
“皇上,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呀!”反應稍快一點的蘇文磕頭如搗蒜,顫聲喊道:“奴才再也不敢欺瞞皇上,奴才全部都說。”隨即,將那天接到調查太子的旨意之後,半路上就被婕妤身邊的素香拉著去見了婕妤娘娘的事和盤托出,一直說道婕妤娘娘交付的一百兩黃金和許諾給他的未央宮總管之位。末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道:“奴才是鬼迷了心竅,豬油蒙了心,才做下這種糊塗事,請皇上饒命啊!”
“原來,這一切都是她在背後搞的鬼,她就這麽急著當皇後啊!”劉徹再次閉上眼睛,狠狠壓下心頭的憤怒和湧上來的悔恨。
“這麽說,太子他,他並沒有謀反?”平定了一下情緒,劉徹問道。
“事後,微臣問過宮中的侍衛,”張淦急忙搶著回答,“據他們說,當時是因為何侯爺帶領侍衛前去捉拿太子,太子才在倉皇中集中起太子殿的侍衛和內監,起來反抗的。”
“怎麽?還有內監?”劉徹似乎愣了一下。
“因為太子殿的侍衛人數太少,所以不得已,內監也都上陣了……”
內監、侍衛,那是怎麽樣的一支叛軍啊!悔恨交加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威赫的大漢皇帝抬手用兩根食指用力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陽穴,同時用寬大的袍袖遮住臉龐。
日磾把臉扭向一旁,臉上淚水肆意。
寂靜悲憤的大殿中,張淦突然感到一種滅頂之災正向自己湧過來,不由跪著向前爬了兩步,顫聲喊道:“皇上明鑒,這一切都是婕妤娘娘指使的,她讓微臣不管太子是不是真的謀反,都要向皇上稟報說太子謀反……微臣不敢不聽她的呀,皇上,饒命啊!”
深吸一口氣,劉徹盡量使聲音平穩下來,冷然道:“拖下去,打入死牢。”
在兩個人一路哀嚎中,日磾聽到了冷颼颼的幾個字,“重合侯,何通!”
“皇上……”日磾看著渾身顫抖的皇帝,狠了狠心,輕聲說道:“臣認為現在還不是懲治重合侯的時候。”
“你想為他開脫?”劉徹冷冷地盯著他,冷冷地說道。
“臣不敢。臣隻是想到一件事,那重合侯雖然是殺害太子的直接元凶,但是他確實奉了皇上諭旨,是奉命辦差。如果因為這個而治罪,隻怕會寒了眾人的心。”
劉徹沉默一會兒,收回目光,恨聲說道:“誣陷太子一案,朕一定要徹查到底!一個都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