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兩眼直直地盯著這個宮女看了兩眼,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向後倒去。
“娘娘,娘娘!傳太醫,快傳太醫。”媚兒急忙扶皇後躺下,同時向外喊道。
“姐姐忘了?咱們這兒早就被隔離了,誰都出不去,怎麽請太醫啊。”翠兒拂了拂額前散落的頭發,說道。
“你!”媚兒心念電轉,轉而說道:“你去後麵小廚房,給娘娘熬碗安神湯來。”
“我看不必忙活了吧?娘娘這會兒還有心思喝安神湯嗎?再說了,太子死了,什麽湯能安得了娘娘的神呢?”翠兒說著,眼神居然流露出忍不住的得意之情。媚兒一見之下,心中倏忽閃過金侍中曾經的提醒,不由多看了她兩眼,誰知正撞上翠兒的視線。翠兒一碰觸到她那淩厲狐疑的視線,眼神馬上驚慌地躲閃不定。
“你投靠她多久了?是從上次的鬼臉事件,還是更早些?”媚兒出其不意問道。
翠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慌亂地辯解道:“奴婢對娘娘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再說,奴婢再不長眼睛,也不敢背叛皇後娘娘,去投靠婕妤呀……”
“我幾時說過婕妤了?你這可算是不打自招了!”媚兒柳眉一挑,杏眼一瞪,冷冷說道:“你的道行到底淺些,這麽快就忍不住露出尾巴了?你的主子沒告訴你嗎,要做狐狸,就得時時處處把尾巴藏好!”厲聲說罷,吩咐一聲,“把這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給我綁了!扔後麵的柴房裏,等娘娘醒了再處置。”
至此,殿內眾人才明白,今日的禍事原來是這個翠兒埋下的禍根。大夥忍不住心頭的憤恨,撲上來七手八腳地把她綁了個結結實實。
“姐姐饒命,姐姐饒命,翠兒對娘娘忠心耿耿,不敢有半點背叛。”翠兒一疊聲地哀求。然而眾人絲毫不理,都這個時候了,人人都是大難臨頭,誰還有閑心顧她。兩個小太監把哀叫不止的翠兒一溜煙地拖了出去。
“太子雖然沒了,但是娘娘和皇上畢竟是多年夫妻,想必皇上也不會太過難為娘娘,因此你們也不必心慌。各自安心幹自己差事去。”媚兒沉著地說道。她的冷靜感染了眾人,使大夥的心安定下來,各自散去。
“娘娘,”等眾人離去後,媚兒握住皇後冰涼的手,忍不住落下淚來。流了一會淚,心裏似乎平靜了些,突然覺得皇後的手指動了動。
“娘娘,您醒了?”
皇後慢慢睜開雙眼,看著媚兒,掙紮著起身,道:“扶我起來。去,把本宮去年生辰的時候,太子送的那件白紗留仙裙拿來,本宮想穿。”
“娘娘,”媚兒心頭突然掠過一陣不祥,囁喏著不肯去。
“去吧,去拿來,那是太子的孝心,本宮想看看……”皇後似乎看穿了媚兒的心思,解釋道。
媚兒遲疑了一陣,走了出去,在門口突然轉身說道:“娘娘,您等一會啊,奴婢很快就回來。”
皇後看著她的背影,淒然一笑。
司衣間的宮女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媚兒隻得親自動手翻找,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隻描金檀木箱子。打開箱子,那件白雲一般輕柔的紗裙靜靜地躺在裏麵,媚兒摸著光滑柔軟的紗裙,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留仙裙,留仙裙,留得住神仙的心,卻留不住送裙人的命啊。如今,你尚安好,可是送裙的人卻已天人永隔,再也看不到它了……
雙手虔誠地捧著紗裙,就像捧著一顆純潔高貴的心,媚兒匆匆回到皇後的寢殿。誰知剛一進大殿,就驚得魂飛魄散,手一鬆,紗裙白雲般飄落在地。
“娘娘!來人呐~”媚兒聲嘶力竭的呼喊聲驚動了所有的宮人,大家衝進來一看,也不由得大驚失色,皇後娘娘白綾繞頸,懸掛在高高的畫梁之上。
眾人急忙上前,七手八腳把皇後解下來,卻已是渾身冰涼,去世多時了。
一屋子人全都嚇得呆住了。
甘泉宮的林光宮裏,劉徹拿著奏折的手簌簌抖個不停。日磾看著他震顫不已的眉毛,心知不好,一顆心如墜深淵。
果然,劉徹沉默半晌,沉聲說道:“是何羅的奏折,說太子劉琚叛亂已定,太子抗拒官軍,被誅。還說……皇後,畏罪自殺。”
如同晴天霹靂,日磾頓時愣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朕冷酷無情?”劉徹眼睛看著案上的奏折,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問日磾。
日磾還是無語。
“明日起駕回宮吧。”劉徹有氣無力地說道。
日磾突然覺得一向威嚴果斷的大漢皇帝蒼老了許多,聲音裏透出隻有老年人才有的無依無助的惶惑。
皇後與太子一同歿了,這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國喪。盡管劉徹痛恨太子對自己的詛咒和叛亂,可是如今人已經死了,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分一旦崩斷,心中也痛。更何況還搭上一個陪侍自己幾十年的皇後!一時間,劉徹隻覺得心中空****的,沒著沒落。
漫長的黑夜好不容易熬了過去。第二天一大早,甘泉宮大門靜悄悄打開了,在熹微的天光中,一支浩浩****的隊伍靜悄悄地走了出來。
仿佛身在夢中,直到皇後與太子各自葬入陵寢,直到一把沉重的銅鎖封住長樂宮那兩扇沉重的大門,日磾依然覺得神思恍惚,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時間過得真快,眨眼間,巫蠱事件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宮中有許多景色已是物是人非。時間過得真慢,多少沉痛的心緒怎麽掙脫也掙不開,太子劉琚那張溫和的笑臉時不時地閃現在心頭。
明知太子是冤枉的,可是該從何處著手替他洗卻冤屈?這個念頭日日折磨著日磾,使他陷入空前的煎熬中。
而此時,身陷煎熬中的還有另外一個人——趙婕妤。
皇後已經死了好幾個月了,太子的位置也空懸了好幾個月了。皇帝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呢?而且,最近這些日子,皇帝也不經常到自己宮裏來了,似乎有意冷落自己,這該如何是好!難道這些年的功夫都白下了?想到這兒心裏一酸,要知道,為了扳倒皇後和太子,自己可是下了血本,甚至不惜硬起心腸,在親生兒子身上做文章……不,眼看勝利在望,決不能失敗!可是,眼下該怎麽辦呢?可恨劉琚把江充殺了,如今連個商量的人都找不到了!
瑟瑟秋風吹過輝煌富麗的未央宮,宮裏宮外,不知多少人被吹得心寒膽顫。
這一日,日磾一騎快馬離開京城,直奔甘泉宮而去。
傍晚,蘇文懶洋洋地徜徉在花間小徑上,西斜的日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橙紅的顏色,像著了火。幾個正在打掃落葉的小太監一見到他,立即躬身站在一旁,等候他過去。這種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感覺使他的心情好極了,心裏美美地哼了一聲,過不了多久,等婕妤娘娘一登上皇後的寶座,他就可以離開這偏遠的甘泉宮,住進金碧輝煌的未央宮,到那時,向他躬身施禮的就不僅僅是甘泉宮這百十個奴才了,而是未央宮那幾千個平時高高在上的大內太監了!
樂吱吱地抬頭向長安的方向看過去,卻見到一個人影從大門方向急匆匆而來,不由一愣。等那人走近一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金侍中。”
日磾看著他微微一笑,“蘇公公這一向可好?”
不知怎的,蘇文看到他臉上掛著的笑容,心裏反而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別扭來,勉強答道:“咱家還好。不知金侍中到甘泉宮來有何貴幹?”
日磾踟躕一陣,遲疑著答道:“嗯,本官還在丁憂期間,昨夜家母托夢,讓本官到甘泉宮來陪她幾日。”
“哦,哦,”蘇文皺了皺眉頭,這算什麽理由?若要祭奠陪伴亡母,理應去墓地,哪有陪伴畫像的道理。
日磾嘴角含笑地瞅了瞅蘇文,“本官告辭。”說罷繼續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卻又回頭看了看蘇文,嘴角還是掛著那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蘇文的一顆心忽悠一下提了起來,這個笑,太他媽的詭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