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地說,豔秋在沒結婚之前相過兩次親。

頭一次,相的是村長家的兒子滿櫃。滿櫃早就對豔秋有那方麵的意思,當村長的爹一直都給壓著。有老爺子在中間作梗,滿櫃暗地裏找的媒人都說不上話了。村長主要是相不中豔秋家的窮困和不上進。窮就導致了兩家的門戶差別,滿櫃是幹部子弟,而豔秋不是。一個普通百姓家庭的女兒要和幹部子弟成親,村長擔心結婚後沒有共同語言。村長在這方麵有切身的體會,滿櫃他媽除了被窩裏檔次夠了以外,其他的方麵就沒什麽相人的地方了。不上進就更不能容忍了,豔秋家仨丫頭倆小子,沒有一個是黨員。沒有黨員離黨那麽遠,覺悟能上得去嗎?

滿櫃他媽跟村長的意見是不一致的。滿櫃他媽認為,娶媳婦最主要的不是看窮不窮,當然要是能富還是富好。可是,富不了也沒辦法,窮是命裏帶來的。是不是黨員也沒關係,入洞房鑽被窩摸奶子做娃娃,不缺零件就成,零件功能齊全就成。女人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屁股得大,奶子得大,這兩樣大了,就一俊遮了百醜。豔秋的屁股就大,像放了發酵粉,有活力和喧騰感。屁股大了,土地就顯得開闊,男人就有使不完的勁在土地上耕耘。耕耘有了,就會有收成。不用時間長了,給咱滿櫃兩天的時間,起點早貪點黑,憑咱兒子的虎勢勁,娃娃崽立馬就種上了。

村長瞪了一眼娘們蠕動的嘴,罵了句:“老娘們家家的,知道啥是幺三四五六。頭發長見識短,拿著白糖當麵堿。”娘們的嘴嘎噔一下閉上,心裏頭不服也不敢說什麽了。

在滿櫃家裏,村長吐口吐沫就是釘。滿櫃和滿櫃娘不敢反對,屁都不敢往響了放。可這回滿櫃有滿櫃的打算,不讓托媒人咱就不托。不托可是不托,不去相豔秋,相別人我就攪渾水。轉了一六十三遭,到頭來滿櫃總是說,沒太相中,好像嘴有點小,有點向左呈四十度角傾斜;好像眼睛有點偏光不聚焦,老往天上瞅。村長氣得不行,後來終於搞明白了。滿櫃這是成心逼自己就範。

媒人挺會找時機,來提親,明明是滿櫃讓來的,偏偏說是豔秋他爹托他來的,豔秋他爹還說有點高攀了。村長的臉色好了起來,心裏頭樂意,可嘴上不忙。順水推舟地歎氣:“兒大不由爹啊。”媒人得了村長的口風,去把好消息告訴滿櫃娘倆。當然,為這一消息興奮的還有豔秋一家。

豔秋爹的臉色一直難看,走路都不願意抬頭瞅別人。村長起先不答應相親的消息早傳了過來,爹就覺著卷了麵子。安慰全家人說:“有找不著媳婦的兒子,哪有嫁不出去的女?咱給豔秋 找家比村長家還要強的人家。”話是那麽說,那都是氣話,豔秋知道這個目標基本上是實現不了的。比滿櫃家條件好的得是鄉長家的兒子了,鄉長家的大門口朝哪邊開,現在豔秋一家都不知道,還提什麽親事。笑話,這不是能笑掉人下巴的笑話嗎?

豔秋一直憋著一股勁,不知道是衝著誰。氣鼓鼓的,總想找人發一通火。對待倆妹子和倆弟弟就多了霸道。幹活也貪了起來,好像在跟莊稼賭氣。鋤板子下地,多了喀嚓喀嚓的聲響,心裏在不住地罵:“死滿櫃,放空炮,不得好死。”

滿櫃跟豔秋下過保證,要托媒人來提親。滿櫃當時很認真的,豔秋就信了。遼西的娘們和姑娘夏夜喜歡到河裏洗澡,滿櫃和一群小夥去偷看。滿櫃溜了邊,一直盯著豔秋的去向。豔秋喜歡清淨的水,就去柳林河深水地方洗。滿櫃埋伏在柳樹上偷窺,豔秋洗完上岸的時候,滿櫃在柳樹上弄出了聲響。豔秋反應得很快,一把泥巴糊住了關鍵的地方,一把泥巴飛向了柳樹。頭一把泥巴直接影響了滿櫃的收看效果,黑糊糊的泥巴糊在白花花的身子上,製造了一片朦朧;第二把泥巴帶著風聲過來,正糊在滿櫃的臉蛋子上。滿櫃大叫一聲,翻身落水。

柳林河的水那晚失去了寧靜。

豔秋等著滿櫃上岸,要個說法。滿櫃就說:“豔秋,我想娶你,我回家去找媒人提親。”不久,傳來村長說的那些門不當戶不對的狗屁話,豔秋的心就亂了。罵滿櫃成了每天的必修課。一邊罵著一邊想:滿櫃這個死東西,臉會發燒的。燒死你才好呢。”

爹扛著鋤頭進地,破例沒有直奔莊稼。坐地下摸煙口袋,先卷了一顆旱煙。慢條斯理地說:“你回去收拾收拾,那頭來信了,要相看相看。”豔秋的心咕咚一下,接著就嘣嘣地使勁跳。“那頭”是誰,豔秋知道,來的是啥信也清楚。爺倆都挺樂和,這些天的沉悶都為了這事。可爺倆都繃著,爹竭力做出來的鎮靜,讓豔秋意識到:不能讓別人看出來太上趕著。豔秋那天下午沒有回去收拾,堅持在地裏鋤地。可鋤地的時候,意識和思維是紊亂的。豔秋看見滿壟溝是燦爛的陽光,自己的身影就在陽光裏移動。像會跳舞的蝴蝶,飄啊飄,將一地的陽光踩得支離破碎。豔秋清晰地感覺到了,那些支離破碎的陽光正在一點一點集中起來,鋪在壟溝裏,不,鋪在生活裏,自己的生活徹底被陽光填滿了。

相親實際成了雙方走走過場的形式而已。一個村子住著,大家都熟悉。談論的主要是張羅換盅的日期和男女雙方財禮的事情。媒人在中間穿梭,女方要的東西有中間人作保,場麵顯得很隆重。豔秋爹首先感到了不快,都說村長家富裕,可人越是富裕越是摳唆。在雙方提出的財禮問題上村長一再討價還價,把豔秋爹整得心裏不痛快。村長說話一直都說上句,不說下句,連媒人也沒放在眼裏。媒人和女方都已經講好的事情,到他這嘎唄一下打了駁回。什麽四和禮長命衣,酒席的安排,都是村長說得算。最可氣的是媒人,挨著村長的狗屁呲還沒記性,明顯的偏向滿櫃這方。商量成了村長的家庭會議,他咋決定別人是插不上意見的。

豔秋爹的臉色一直不好看,心裏頭咯嘰得慌。要不是為了女兒,咋能這樣在村長麵前直不起腰來。孩子願意的事,老人受點委屈也就認了。你村長不能把啥事往圈外做吧,我給女兒要這要那,結婚還不是得往你家拿?你不給拉倒,你舍得兒子,我就不怕女兒遭罪。

豔秋一直看著爹的表情。豔秋對村長的摳門心裏也惱火,忍著。直到媒人說到六百塊打酒錢村長也不想掏的時候,豔秋終於忍不住說話了。豔秋突然打斷一屋子的談話說:“別的錢能商量,給我爹的打酒錢一分也不能少。”豔秋的話,讓全屋的人都愣了愣,因為自打進屋,豔秋一直沒怎麽講話,隻是不停地給大家倒水,她這麽一說話,最先反應的是村長。村長是幹部,啥事都不懼,見過大場合。村長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們家沒有這個規程。”村長的話說得不溫不火,柔中帶鋼,既是給沒過門的兒媳婦一個下馬威,也充分展現了一下鄉村幹部的風采。現場的人都很佩服,媒人已經開始話裏有話埋怨豔秋說話不講分寸不知道深淺了。

沒想到豔秋又說,大家都沒有想到豔秋會又說話。豔秋瞅著村長又說:“你們家的規程誰也沒說不好,可我現在還不是你們家的人。不是你們家的人,就得按照我們家的規程辦事。我們家的姑娘出嫁,都要給我爹六百塊打酒錢。”村長當著這麽多的人的麵被豔秋生硬地撅了回去,來個燒雞大窩脖。臉臊得通紅,媒人也傻了,三寸不爛之舌也沒了詞。豔秋爹從進屋起,就豔秋這句話對心窩子,到底是自己個生養的女兒,就衝這一句話,沒白養活。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就壓抑起來。滿櫃趕忙說:“打酒錢我們掏,不就六百塊錢嗎?”滿櫃本來是想打個圓場,緩和一下現場的氣氛。可這話說出口,叫誰聽都是一有了媳婦忘了爹的貨色。村長從來沒有被誰頂過,剛才豔秋的一番話已經夠噎人的了。兒子火上澆油,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村長的尊嚴還往哪裏擱。村長站起來,衝兒子:“你掏?這話你說的?把你能的,你掏這個家就由你來當吧。我還不管你們的事了呢?”村長說著甩袖子要走人。媒人勸,親戚拉,屋子裏鬧哄哄地熱鬧。

這麽一鬧,豔秋就堅定了信念,這六百塊打酒錢高低不能少。這是自己跟婆婆一家正式的較量,輸贏有可能決定自己將來在這個家的地位。現在不是寬宏大量的時候,挺得住,難受的是這一陣子。挺不住認了錯,那就得難受一輩子。不但打酒錢得要,就是其他的錢也不能少,從現在開始起掐根,滿櫃你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咱這婚事就輕輕放下。

如此一來,主動權就回到了豔秋這裏。豔秋這邊按兵不動,滿櫃家裏就毛了。滿櫃急得上竄下跳,找人勸爹,找媒人答應豔秋的條件。感覺窩囊透頂的是村長,在跟沒過門的兒媳婦第一回合的較量中,他以徹底失敗而告終。條件都答應了,心裏頭的沉重就增加了許多。在街上見到豔秋爹,就沒有多少熱情了。村長認為,豔秋之所以敢公然頂撞自己,跟豔秋爹有直接的關係。豔秋對自己不敬,有她爹在後麵給撐腰。想治住豔秋,首先得消滅豔秋爹的教唆。

村裏再有啥香盈的事,村長就做了手腳。一件好事也攤不到豔秋爹的頭上。豔秋爹納悶,以前自己不是那靠前分子,可也沒當過末後渣。跟村長眼看著成了親家了,咋一點光也接不著了呢。忍了幾次,還是找了村長,遞煙,嘮兒女的婚事。這些都是過度,說到關鍵問題上,村長心裏就得意了。心想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到底得找我了吧?心裏這麽想,嘴上一本正經。說什麽大公無私的話,把豔秋爹的心說得冰一陣涼一陣的。不管你村長咋耍嘴,正事還是沒給我辦。豔秋爹心裏頭不好受,回家喝小酒解悶。解著解著就說:“這親戚親戚,咋沒親戚的滋味,趕不上兩旁世人近麵呢。”

豔秋聽了爹的話,臉上掛不住火,見滿櫃就甩臉子。倆人也感覺,曆盡千辛萬苦終於把關係確定下來了,咋就一見麵老吵嘴呢。豔秋偷偷找人算過,看跟滿櫃屬相啥的和不和。人都說這是上等婚,年齡上也相當。滿櫃的年齡小豔秋一歲,女大一,抱金雞,過日子再好不過了。

豔秋跟滿櫃換盅是當年的農曆九月,正是莊稼收獲的季節。雙方按照事先的約定,兩家的親戚朋友湊一起,雙方老人互換酒盅喝盅定親酒。期間有個細節,該到喝酒的時候,倆人都褪後誰也不主動。這樣把整個酒席的氣氛弄得很不協調,缺少了應該有的熱鬧。豔秋爹想,來你們家你們是主,我是客,我不能太主動。通過定親的事,豔秋爹已經意識到,親家不是省油的燈,上趕著跟他喝,他會瞧不起你。村長一直沒有主動,是因為感覺自己是幹部,不應該那樣下賤。第一個回合已經讓了女方,再不能讓步了。這麽想著,倆人就靠著,看把誰靠敗了先端酒盅。媒人看不下去了,主動申請雙方老人喝換盅酒,這才把事情圓了場。

按鄉裏的規定,換完盅的姑娘是要在婆家住兩天的。豔秋沒有走,住在滿櫃家。沒想到這一住,住出了麻煩。

豔秋沒有想到公公和婆婆是那麽下作的人,晚上睡覺的被子鋪的不是地方。開始沒關燈的時候還是婆婆,燈一關,豔秋感覺身邊的人換了,換成了滿櫃。豔秋心裏的火壓著,拳頭攥著,專等著滿櫃來偷嘴吃。滿櫃不大一會兒就有了動作,先是往被窩裏伸腿試探,見豔秋這邊沒動靜,大了膽子摸過來。豔秋的火氣已經燒得冒了煙,呼地起來。一腳就將滿櫃踹到一邊,滿櫃的身子壓在裝睡的娘身上,滿櫃娘媽呀一聲差點被壓斷了氣。豔秋在黑暗中喊:“開燈,我要回家。”

豔秋當晚就回了家睡。爹知道了是咋回事,爹開始壓著火,等滿櫃家來人認個錯。可三四天過去了,滿櫃家像沒事似的,大人孩子不見影子。豔秋爹就不幹了,他認為已經給了滿櫃家改過自新的機會了。咱雖然是窮人家老百姓,可從祖上就沒有出過傷風敗俗的事。新媳婦換盅住婆家,沒見過給孩子往一個被窩竄縱的事。孩子小不懂事老人也跟著糊塗啊,這人家出這樣的事,咋說也不地道。豔秋爹罵:“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家風敗壞啊。”

豔秋爹征求了豔秋的同意,找媒人說事。豔秋有了爹的鼓勵,心裏頭有了底。自己這樣做沒錯,爹要清白自己也得要清白。媒人苦著臉有點賴嘰了,上溝下梁的婚事管了無數個,沒見過這兩家這麽不好辦事的。先勸豔秋家壓壓火,勸解無效,隻好去村長那挨狗屁呲。村長正心煩,雖然這事心裏有點發虛,可嘴上還是給滿櫃爭理:“一個巴掌拍不響,母狗要是不撩腚,那公狗上不了身。”

媒人這回錯就錯在實話實說了,媒人也是給弄醋性了,經不起折騰,賭氣就把村長的話學說了一遍。豔秋和爹都聽見了,爺倆眼神一交換,就達成了公識:這婚事,黃,堅決徹底的黃。媒人說完村長的話就後悔了,後悔也晚了。媒人就心存僥幸,想力挽狂瀾。沒用,豔秋傷心公公那句話,這能叫老人說出的話嗎?這叫牲畜胡沁。別看你村長當著,就憑你說出的這話,給你安上條尾巴就跟活牲畜差不多了。

滿櫃爹那邊接到媒人的信,先愣了愣。村長沒有料到豔秋家這麽強硬,既然把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不能再拿回頭話了,硬氣就硬氣到底吧。黃就黃,開始我們家就對這婚事不心甜。黃也好,把錢都算明白了。

豔秋和爹話說得狠,可心裏還有一絲幻想,隻要滿櫃家認個錯,這事也不一定就這麽輕易黃了。可人家說了,開始就不心甜,開始不心甜你們又托媒人又犯張羅的?好,算就算,憑姑娘不怕沒人要。高攀不上村長家的高枝,就是找個瞎子瘸子心裏頭也沒有抱怨。雙方態度一明了,兩家的娘們就有充足的理由加入戰團了。在事態不清晰之前,兩家的娘們都持觀望的態度,尤其在媒人來回說合階段,兩家的娘們是起到撮合維持的積極作用的。臉皮一撕破,娘們的態度馬上來個乾坤大轉移,在耍潑這個環節上,倆娘們都不是善茬。啥話埋汰拿啥話說事,陳芝麻爛穀子,七百年的高粱八百年的糠,使勁往外翻扯。連祖宗三代的風流韻事都給揭露出來,以示自己的家族是多麽的幹淨純潔。

滿櫃娘在這方麵的能力要略勝一籌,不是她的基礎怎麽好,而是占了天時地利的優勢。滿櫃是男的,男的和女的在一起,在人們的意識裏,吃虧的永遠是女的。你豔秋不是說滿櫃往你被窩伸腿了嗎,伸了咋著吧。不但伸腿了,還伸雞巴了呢。滿櫃娘的髒話罵得還有另外一個特色,那就是她的表演能力豐富多彩惟妙惟肖。滿櫃娘一邊罵著,一邊做著動作,給人以無限的遐想,啟發你專往那地方琢磨。豔秋娘在敘述男女這方麵的事就明顯處於劣勢,好在豔秋娘能夠知己知彼,她充分發動了一下群眾,率領另外兩個女兒利用兵力上的優勢以多勝少。娘三個在一起配合,像演小品常常能吸引圍觀的群眾。滿櫃娘力戰三個對手,愈戰愈勇。她看明白了對手的破綻,雖然你們家豔秋在這件事上有理,可你是女的,就吃了虧。雖然你們家人多力量大,可那倆小黃毛還是丫頭,攻擊力不是很強,她倆總不能啥話都能罵出口吧。隻要把男人襠裏的家夥作為首選武器搬到前台,沒見過世麵的丫頭蛋子,馬上就得完蛋。雙方你來我往,在罵街這階段戰成了平手。

最冤枉的是滿櫃,他還一句話沒有插嘴說。隻聽了娘的話,又有點嘴急想嚐鮮,結果隻伸了一下腿,被踹了一腳,婚事就基本告吹了。滿櫃有點恍惚,感覺像是在做夢。現在基本上沒他什麽事情,爹在忙著算該退多少財禮錢,算盤扒拉得劈啪響。娘每天像上班,吃完飯就往外跑,去罵豔秋家一窩子沒好下水的東西。滿櫃後來就盼望著婚事快點黃吧,不黃自己就該瘋了。

豔秋在事情鬧著的時候,去找算卦的算了一卦。這次跟上次算得不一樣,豔秋報了自己和滿櫃的年齡,算卦的說:“女大一,不成妻。”豔秋的心徹底的冷了。婚事黃了以後,豔秋和滿櫃又見過一麵,那個時候,滿櫃已經蔫了。豔秋的精神卻是飽滿的。豔秋焦心在心裏,別人看不出來,她照常下地幹活。豔秋心裏知道,發昏當不了死,隻要活著就不能讓別人看自己的熱鬧。

滿櫃哭喪著臉:“豔秋,都是我不好。”滿櫃說的是被窩子裏伸腿的事。現在說這事已經沒有絲毫意義了。豔秋說:“講那幹啥?祝你再找個好的新娘。”滿櫃眼淚就掉了下來,說:“沒有你,找誰都沒意思。”豔秋的心咯噔一下,將近半年的時間,兩家就顧著生氣了,把彼此的感情都埋起來了。豔秋甚至想,如果沒有滿櫃父母故意鋪被子,自己說不定會答應滿櫃的要求呢。自己心裏其實是想著滿櫃的,是有滿櫃的。可事情不知道是咋鬧成了這樣。這樣的結局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自己的傷感就沒有任何的理由了。豔秋又想起來爹告訴她那天要相親的情景,壟溝裏的陽光把自己的身子鍍成了金色。豔秋心底的淒涼感就更加強烈地湧了上來。

接下來的事情是雙方坐下來開始研究償還錢的事。鄉下的規矩是,提出退婚的那一方要把花對方的錢如數償還。退婚是豔秋家提出來的,那麽,還錢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這個時候,罵街也已經結束,大家開始在錢上算計。村長在這方麵又占了優勢,村長的帳目算得精明。算盤一打,豔秋爹的後脖頸出了冷汗。財禮錢是明帳,中間有媒人有保人錯不了,差就差在吃喝錢賞錢和零用錢,包括賞給押車送親孩子的紅包。

豔秋爹沒有料到婚事會成了這樣子,要不是這一家子老小沒有一個講理的,自己哪能挑頭說黃呢。帳單上寫的清楚,二萬多塊錢得給人家掂過去。滿櫃家給的錢基本上都占上了,老婆前年做手術的錢都是東家借西家摘的,來了錢就跟豔秋倒個網,把窟窿堵上了。現在提退婚的錢,上哪再去掏弄去。豔秋爹心裏著急,每天還得跟滿櫃一家算帳去。為了拖延時間湊足要退的錢,豔秋爹有些帳目就來個死不認帳。比如,對於招待上的兩千塊錢,豔秋爹不認掏。豔秋爹認為,他們吃飯是吃飯了,可遠沒有吃那麽多錢。那些飯菜更多的是被滿櫃家的親戚吃了。村長認為,不是因為婚事的話,親戚是不會平白無故地來吃飯的。也就是說,因為婚事讓自己家破費了,這破費的錢當然得由女方負責。

雙方來回一拉鋸,豔秋就抓緊時間想辦法。很快,豔秋就有了第二次相親的經曆。

豔秋城裏有個多少年不走動的二姨,豔秋逼急眼了,就去投靠二姨。二姨知道了豔秋的處境,就問豔秋,在鄉下的那根腸子徹底摘了嗎?豔秋想了想,盡管心裏頭還有著滿櫃,可如今的形式已經無法逆轉了,就像流水一樣是她豔秋奈何不了的事情。豔秋狠了心就說,你在城裏幫我找個對象吧。豔秋說這話時,心裏是沒有抱著多大的希望的。在鄉下找對象還出了這樣的羅嗦,城市裏的男人怎麽會要自己?豔秋從二姨這借來了一萬多塊錢,心就落了底。二姨聽了豔秋的話,心裏頭也就有了數,她沒說,是想借給豔秋的錢還沒捂熱乎,說這話火候早了點。二姨在城裏有現成的茬,原來就想給豔秋提親,主要是兩家走動的不多,再加上豔秋爹不太好辦事,所以一直憋在心裏沒願意管這事。

豔秋回家把錢擺在桌子上,引起了豔秋爹和豔秋娘的一片唏噓。關鍵時候,到底還是親戚,患難才能見真情,這話沒錯。過年拿點粘豆包,得去城裏走動走動。錢有了,還怕你村長叫號嗎?咱這回可以靜下心來,認真地把帳目掰扯掰扯。別拿咱老百姓不識數,你想訛多少就是多少。眼瞅著天就冷了下來,豔秋和滿櫃的婚事宣布黃了,可善後工作進行得正如火如荼。雙方在賠償問題上產生了嚴重的分歧,談判已經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

村長為了示威,以閃電般的速度給滿櫃找了對象。村長想向豔秋和豔秋爹,向全村的父老鄉親,向全世界各族人民證明一點:我們家滿櫃沒你豔秋照樣能說上媳婦,而且還是好的。事實上村長也做到了這點。吳杖子村的村長就願意和滿櫃家結親,把女兒吳美麗介紹給滿櫃。吳美麗人長得出眾,比豔秋白,走路會甩屁股。會甩屁股,就能甩出無限的風情來。三甩兩甩,就把滿櫃的眼睛給甩花了。據說沒用幾天,吳美麗就在滿櫃家的大炕上鑽到滿櫃的身子底下。滿櫃娘和村長晚上聽見炕那頭的短兵相接,心裏頭為兒子美。暗地裏嘀咕,得虧跟豔秋那死心眼的妮子黃了,不黃一家三口能有眼下這樣幸福嗎?

滿櫃娘白天就跟村子裏的娘們宣揚,主要是宣揚吳美麗的好,以此來貶低豔秋。她還故意壓低聲音說:“我們家美麗肚子裏已經有餡了。”這話馬上就引起了反響。娘們開始議論,說豔秋沒福,沒有嫁到滿櫃家是個天大的損失。就憑豔秋那個條件,還能找啥象樣的。再說,這豔秋的被窩畢竟是讓滿櫃伸腿了,可滿櫃娘明明說連滿櫃的雞巴也伸了。這話的可信度是很大的,男人偷嘴咋能專伸腿呢,滿櫃再蠢也不會隻伸一樣。傳過來的話很難聽,豔秋一家的麵子就有點被人當眾抹屎的感覺。隻能擎著不能擦,越擦會越埋汰。

爹有點坐不住了,在談判桌子上就節節敗退。最後,放棄了抵抗,把錢一炮給拿了過去。爹不願意再去滿櫃家說事,一去吳美麗就出來倒水,浪不溜丟的扭屁股。屁股上麵是腰,腰的那一麵就是肚子,眼下裏麵正蠢蠢欲動,形狀挺滑稽,像是在嘲笑人高傲地往起拱。

爹回家就想,這事都拖了快半年了,是該解決了,不然的話這個年都沒法過好了。要是雙方不鬧成這樣,豔秋和滿櫃也是好事。都是老人糊塗,把孩子的事給耽誤了。臘月二十三,小年的鞭炮聲在窗外炸響,爹的心事就愈加重了。

二姨是在小年的上午坐車到的。二姨一直在城裏關注著豔秋的婚事,知道這個時候來是最佳時機。豔秋爹先是一愣,以為二姨來要錢來了,可看二姨的表情不像。二姨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給豔秋往城裏提親。

這個消息對於豔秋家來說是雪中送炭。二姨在炕沿上一字排開,一二三四,一共是四個大眼嘟嚕的城裏男人照片,活靈活現地仰麵躺在那,供豔秋一家選擇。豔秋爹一下子心情就愉快起來。豔秋娘也叨咕,早上就聽見喜鵲嘰喳地叫,敢情是貴人來了。

二姨說事不宜遲,下午就叫豔秋跟我進城,明天開始相親,從一頭來,挨個相。相中哪個就要哪個。最好爭取在年前把這事給辦了,也好讓滿櫃一家人瞧瞧,咱豔秋也不是嫁不出去的。豔秋爹臨時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首先是強調對這件事的保密工作一定得做好。嚴重警告以豔秋娘為首的三個女人,不能像以往那樣,屎沒來呢先把狗叫下了,豁吵得滿世界都知道。豔秋的婚事相不成,咱就悄不聲地放下。相成了也得等有十分的把握,才能對外公布。對於誰跟豔秋去相親的問題上,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分歧。豔秋娘堅持要去,說豔秋跟滿櫃相親的時候,自己就沒去成,這次高低得幫女兒把好關。豔秋爹想了想,說還是讓豔秋一個人去比較妥當。她二姨家屋子窄招不下,你就別跟著湊熱鬧了。再者,從豔秋在跟滿櫃家鬧糾紛的處理上,爹明顯感覺豔秋已經成熟起來了。豔秋自己的事還是讓她自己定,爹有理由相信豔秋會辦好。這次相親不但豔秋娘不能去,連自己也不能去。快過年了,大人不在家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內部不能空虛,一空虛容易被人看出來。況且,最高指揮官是不能離開司令部的。豔秋爹為此還舉個例子說,當年打錦州的時候,林彪就是在咱二十家子指揮的,二十家子離錦州好幾百裏呢。

豔秋和二姨是在傍下黑偷偷進城的。

到了二姨家已經是半夜了,豔秋洗了洗就使勁想睡。可不知道為什麽,豔秋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豔秋第一次嚐到了失眠的滋味。晚上睡不好,第二天豔秋的精神就不好。照鏡子有點腫眼泡,豔秋就有點沮喪。真是鄉下人,經不了大天,睡覺睡不著幹什麽。是想滿櫃嗎?想人家幹什麽,滿櫃已經把吳美麗的肚子鼓搗得滾圓滾圓了,他要是心裏頭有你,會那麽快就去鼓搗吳美麗?吳美麗那不要臉的**,幾次在自己家的大門口招搖,能迷住男人算什麽本事,女人都會,不就是大腿擗一下的問題嗎?最主要的是女人沒有幾個像吳美麗那樣賤,那樣下作。跟吳美麗相比,豔秋的信心一下子就增強了。不管怎麽說,自己也比吳美麗強。現在最關鍵的是放下包袱,全力做好這次相親的準備。就是讓城裏的男人相不中,自己也不能先害怕了。想到這,豔秋的精神頭又有了,洗把臉,心情也好了起來。

跑了一上午,豔秋連相了三個男人。這讓豔秋很失望,事先做的準備以及那些話都沒用上。豔秋首先對照片產生極大的懷疑,照片上咋看咋順眼,真人咋看咋別扭。不是腿有毛病,就是胳膊有缺陷,而且毛病還不小。腿有毛病的坐輪椅,胳膊有毛病的是沒有真胳膊,整個一假肢。相到最後,豔秋快氣哭了。敢情讓自己挑的城裏男人都是殘次品,沒有相人的地方,打眼一瞅身上明顯缺少零部件。

豔秋的臉色不好看,心想,照這樣相下去,明天上午自己就能坐車回去了。一家人還在等著自己的好消息呢。二姨見出師不利,想緩解一下局麵,跟豔秋商量要不等明天再相第四個吧。豔秋想想,年前家裏要殺豬要拆被子漿洗缺人手,這個快相完了,好趕回家去幫娘幹點活。豔秋堅持要在下午見麵,二姨隻好去安排。豔秋又詳細地問了那男人的情況,是不是也缺點什麽。二姨打了保票,說啥也不缺。豔秋就奇怪了,啥也不缺咋不先相這個。二姨說,這四個裏麵就數這個囫圇,就是有點話遲,豔秋就站住了,二姨的話經過一上午的檢驗,已經定性為基本沒準了。話遲是不是啞巴,如果是啞巴就不去了。二姨說,你是我外甥閨女,我不能騙你,真不是啞巴,就是說話哏吃,結巴。

這回二姨沒有說謊,叫二成的男人真不是啞巴。就是說話結巴得嚴重,該斷句的地方他不斷,不該斷句的地方他生要斷。除了這方麵有點缺陷,其他方麵還不錯。尤其是二成的父母說了,隻要婚事能成,女方的工作能給安排。豔秋跟二成談了幾句話,基本上都是豔秋一個人說話。二成耗時十五分半終於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他對豔秋的初步印象比較滿意。他雖然說話有毛病,可心不壞,願意跟鄉下姑娘結婚,孝順鄉下的父母。

豔秋被二成這番話弄猶豫了,本來一進屋就失望的心有了鬆動。看這人話說得不地道,可人品不壞,能說這樣的話還是讓人感動的。這麽一猶豫,就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斷然拒絕。豔秋說:“我回去考慮考慮。”豔秋的猶豫一下子讓二姨看到了希望,回去就做豔秋的工作。二成的父母對豔秋很滿意,除了是鄉下人以外,豔秋各方麵的條件都不錯。豔秋沒有當場答應下來讓他們的心撈不著底。問二成感覺咋樣,二成就說除了她我是誰也不要了。你就是現在把七仙女給我弄來,給我找個阿爾巴尼亞的姑娘,我的眼珠都不帶錯一下的。二成一直以為,阿爾巴尼亞的姑娘是最漂亮的。

二成的話很快由二姨轉述給了豔秋,豔秋紅了臉。心想這結巴,還挺癡情的。對方越是著急,自己越得穩住了。明天不先回去,看看風聲再說。二姨歡天喜地,給豔秋接著灌輸城市的好處。豔秋還是有些不甘心,憑自己伶牙利齒找個結巴男人,是不是有點虧了。可又一琢磨,自己能上城裏相對象已經夠驕傲的了。人家要是沒有點毛病,能要自己嗎?舌頭短點總歸比胳膊腿短好,再說舌頭在嘴巴裏,隻要不說話,還是很容易騙過別人的。自己要是能嫁到城裏,爹會很高興的。還有滿櫃一家,會徹底癟了茄子。

豔秋一直在二姨家住到臘月二十七,豔秋也沒有明確表達自己的態度。二姨在兩家穿梭,二成家的人已經亂了套,非跟二姨要個痛快話。二成他娘跟二姨說了,行不行給個痛快話,別不死不活地靠著,我們家二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再這麽水米不打牙地耗下去,二成就徹底完蛋了。還有,我們家二成又不是說不上媳婦,上趕著還有幾家在後麵排隊呢。二成娘的話有百分之三十的真實,確實有一個聾姑娘在給二成提著。起初,二成的父母挺滿意,聾姑娘正好聽不到二成的結巴。在聾子麵前,二成的結巴馬上成了優勢。可相了豔秋以後,聾子姑娘就沒有競爭實力了。二成的娘說出這句話,完全是想震震豔秋,殺一下這個有主見的鄉下姑娘的威風。

豔秋聽二姨這麽說,快速地卷了衣服,去車站趕汽車去了。二姨跟頭把勢地給二成家送信,二成的父母還想拿拿高姿態,二成已經急得哇哇亂叫。二成的父母就隻好繳械投降,打車去車站追豔秋。

豔秋進車站並沒有直接買票,她知道二成一家是會追來的。

豔秋是在臘月二十九被二成接進家過年的。二成強烈要求豔秋跟他們一家一起過年,並且把初次見麵的賞錢數目都透露給了豔秋。豔秋偷著抿嘴笑了,這個結巴男人,還挺知道向著女人。還沒等定下是怎麽回事呢,就順了勺跟自己的爹媽不一個心眼了。豔秋表示不去,她要回家過年。這麽著就去二成家名不正言也不順,二成的父母馬上出麵,跟二姨正式談論婚事。城裏沒有換盅的說道,可錢得到。有關訂婚的一切事情,都由豔秋做了主,再由二姨做代表把婚事就定了下來。豔秋去二成家過年,就成了認門。這樣,豔秋就新事新辦,把換盅一係列的步驟整個給省略了。

最高興的是二成,圍著豔秋不知道該怎麽辦好。豔秋對他卻冷漠得很,豔秋一直跟老人接觸。豔秋知道,二成並不難對付,自己潛在的對手是老人。城裏的老人畢竟不同於鄉下的老人,跟村長更不是一個檔次上的。該硬氣自己必須得硬氣,但活計人情啥的必須洋樣不能落後。二成的父母樂得心花怒放,豔秋的飯菜做得好,愛幹淨,見人說話不口羞,不臉紅。這哪像是鄉下的姑娘啊,幹脆見到像樣的親戚咱就介紹豔秋是街邊子的,不是農村來的。

豔秋住在二成家,頭一次住樓房。感覺處處新鮮,尤其是廁所,在裏麵解手,冬天也不會凍屁股。要是把這樣的新奇事告訴給父母姐妹,他們一定會羨慕的。豔秋心裏高興,臉上卻不表現出來。豔秋從進二成家就沒有一次表現出鄉下人的大驚小怪,這讓二成的父母有些摸不著豔秋的底。摸不著底就對豔秋產生了很多種良好的印象,由喜歡到佩服。二成他媽首先將自己手指上的純金戒指擼了下來給豔秋戴上。豔秋摘下來又還給二成的媽,二成的媽就堅定不移地想娶豔秋進城來了。有所戒備的是二成的爹,他對豔秋的從容和冷靜折服的同時,也怕兒子上當,所以一直保持著清醒,及時製止了二成的媽死乞白咧再次擼下金戒指。

豔秋單獨睡在一個房間裏,房間裏布置得很漂亮幹淨。豔秋不叫二成進來,二成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每天都是,豔秋收拾完就跟二成的父母打了招呼,進自己的房間裏休息去了。二成嘎巴著嘴,插不上話,急得在門口轉悠。

正月初二,豔秋在飯桌上提出明天要回家了。二成一家人的臉上都有了遺憾和失落,尤其是二成,雖然豔秋來到他家裏了,可一直沒有跟豔秋單獨交談過接觸過。就這麽走了,有點心不甘的滋味在心裏。晚上吃完飯,也不願意進自己的屋,溜著豔秋的一舉一動。直到豔秋旁若無人地關了門,把自己關在門外,二成的心都沒有關死。他就一直在門口守著,睡過去了都不知道。但豔秋的門響了一下,二成就聽見了。二成看見豔秋在衝自己招手,有點分不清楚是不是在做夢,掐了自己幾下子,才知道是真的。

二成進了豔秋的屋,豔秋就把門關上了。二成不由得緊張起來。豔秋就笑了,說:“你是不是想我了?”二成點頭。豔秋說:“想我咋不進屋?”二成結巴著說:“不敢,怕你生氣。”豔秋的臉就紅了,說:“你要真心對我,現在我就給你。”二成先是忸怩著,抱住豔秋的身子時,羞澀感就沒有了,力氣就來了。他將豔秋抱上床,親著豔秋。豔秋心裏想著的是滿櫃伸進被窩的腿,直到二成笨拙地進入自己的身體,豔秋才長噓了一口氣,手上抱緊了二成的裸背。

二成後半夜還要做第二回,豔秋拒絕了。豔秋一拒絕,二成就停止了使勁呼吸,用力憋著。豔秋說:“想我,就早點張羅結婚。條件我都跟二姨說了。”二成痛快地答應著。豔秋就說:“你回屋去吧,別讓你媽看見了。”二成貪婪地從上到下摸了摸豔秋,翻身下地。

豔秋正月初三回到家,正月十八進城結的婚。半個月的時間,二成不但擺平了他父母,還擺平了冰箱彩電洗衣機。拉到鄉下的沒有實物,都是冰箱彩電洗衣機的紙殼包裝。豔秋堅持要這樣做,紙殼子擺在那,證明咱的富有。豔秋想給滿櫃一家看看,咱不但城裏的男人要了,還拿咱當回事了。這方法果然收到奇效,吳美麗捧著大肚子耍開潑,高低跟老婆婆要冰箱彩電洗衣機。為這事,滿櫃家幹起了羅圈架。吳美麗認為,滿櫃一家沒安好心,先鼓搗大了她的肚子,想花仨瓜倆棗就把她給娶家裏去,沒門,豔秋老婆家給啥了,你們家就得給啥。為這,吳美麗來找過豔秋,要去一份財禮家具的詳細清單,她也想如法炮製。

以村長為首的強硬派不答應,吳美麗就大張旗鼓地上醫院。滿櫃一家就都怕了,無條件的先答應下來吳美麗的要求。吳美麗怕夜長夢多,半道上有變故,提出盡快落實。村長就求吳美麗像冰箱那樣的家用電器鄉下用不上,就別買了。吳美麗噎村長一句:“咋用不上?夏天我凍煎餅,冬天我凍豆包,實在用不上我願意擱那閑著。冰箱不但得買,洗衣機我也要雙缸的,用不上,我就一缸裝小米,一缸裝白麵。”

豔秋回到家就張羅做結婚的被褥,買最好的棉花和最好的麵料。爹征詢過豔秋的實底,豔秋給爹下了保證,準著呢。豔秋心裏有底,爹也放了心。果然沒幾日,二姨就來了,拉來了紙殼箱子,送來了聘金。二成的照片就從四張照片中脫穎而出,端端正正地放在炕上供大家瞻仰。豔秋娘說,一打眼的時候她就四選一相中了二成,隻是沒聽豔秋的意思,沒敢瞎參與。豔秋心裏的滋味沒有人能懂,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勝利。身子下麵被二成弄了,鼓脹得慌。豔秋心想女人被男人弄了一下,不就是男人的了嗎?電影上都這麽演的,可二成弄了自己,豔秋還是豔秋,豔秋沒有屬於二成的感覺。

豔秋的婚禮場麵是整個村子的第一,這是務虛置疑的。豔秋出嫁那天,也正是滿櫃家仗打得熱鬧的一天。那一天吳美麗披頭散發,跟老婆婆大打出手,滿櫃娘打不過吳美麗,村長就上了手,教訓了一下不聽話的兒媳婦。吳美麗打不過滿櫃的爹媽,回娘家搬兵。娘家人很抱團,來了一大夥。給吳美麗出招,哪人多在哪脫衣服,丟村長的臉。村長徹底全線潰敗,割地賠償,分家另過。

過門後的豔秋發現二成跟自己撒了謊。

二成的戶口本上寫著的年齡跟二姨報的年齡根本不是一回事。照戶口本上的年齡計算,二成要大自己九歲呢。豔秋心裏生了氣,晚上就給二成斷了餉。吃得讒讒的二成徹底告饒,求豔秋開開恩,發給他糧食吃。豔秋的眼淚直往下掉,城裏的男人保養得好,細皮嫩肉的看不出實際年齡。眼睛一花就讓二成給騙了。騙不能白騙,先曬二成兩個月的幹白菜,再考慮其他的事。二成為了早日爭取寬大處理,拚命地獻殷勤。工資全交給了豔秋,豔秋把錢扔到地上,不要。二成蒙了,下了班自行車直接拐到二姨家。

情況一說,二姨就埋怨二成,怎麽這樣不加小心。豔秋那是多精明的人,她睡著了都比你醒著精神。二成點頭說那是那是,誰精神二成根本不在意,二成最擔心的是豔秋會不會跟自己鬧離婚。二姨說,那倒不能,你回去趕快哄哄。二成說哄了,洗衣板我都跪了,沒用。人豔秋根本不理我這茬。二姨說,加條件,趕快加條件,趁著豔秋還在新婚裏,她也吃得甜嘴吧咂舌的,舍不得你呢。

二成的活動能力果然不簡單,三天落實兩件事,件件是大事。二成跟父母把事情說了,並且要父母一定得全力支持,不支持豔秋要走,自己也不想活了。父母心裏頭也發虛,任憑二成折騰。二成晚上告訴豔秋,工作妥了,明天就可以上班,跟二成一個廠,屬於暖壺廠分廠,專門生產暖壺蓋的。暖壺蓋廠生產的暖壺蓋是這個城市的拳頭產品,據說能遠銷阿爾巴尼亞。豔秋的心一動,可臉上仍然沒有亮色,淡淡地說:“你這是養活不起我了,攆我出去自己打食。”二成就慌了,不是,不是,我不看你在家呆著沒意思嗎?你要是不願意上班,你就不去,我願意養活你。豔秋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二成又說:“從現在開始,這樓房就歸咱了。爸媽回平房住去了。”

二成說這話,豔秋的確吃了一驚,想獨自住樓房是她沒有想到的。豔秋認真地看二成,不相信。二成急哧白咧地拚命表白,是父母主動的,也是大哥大成同意的。大成單位分了房子,根本不想要這樓房。父母在市區還有三間平房,住樓嫌上下不方便,搬那去住也是自願的。豔秋瞥了一眼二成:“那我得問問爸媽去,如果不是這個事,我高低不住樓房。我不能落個不養老人趕老人走的不孝順名聲。”

在虛報年齡這個問題上,由於二成改過自新的表現很突出,豔秋終於原諒了二成。原諒可是原諒,警戒期兩個月並沒有解除,接受必要的懲罰還是應該的。二成經過又一番堅苦卓絕的表白,豔秋才賞了他一頓快餐。這頓快餐讓二成吃成了慢餐,豔秋說:“你還有完沒完?這都後半夜了,明天是我第一次上班。”二成隻會說一句話:“豔秋,豔秋,我老想你了,我老想你了。”豔秋抿嘴笑了,心想這個老男人,結結巴巴的對這事的興趣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