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家住的那個村子,人們管自行車不叫自行車,叫“洋車子”。不僅是管自行車這麽叫,其它很多東西也習慣在前麵加上一個“洋”字。比如把火柴叫“洋火”,點燈用的火油叫“洋油”,鎬頭叫“洋鎬”。這樣的稱呼一直持續很多年,我大哥是第一個管“洋車子”叫自行車的人。因此,在孩子群中就倍受矚目。
村長家的兒子守慶不服從我大哥的領導,一直跟我大哥對著幹。守慶之所以敢這麽囂張是有原因的。據我二哥分析,守慶敢這麽做主要有三條,一是守慶以為自己是村長的兒子就很了不起,他一直在孩子群中以村長的接班人自居;二是他死要麵子,雖然他在心裏怕我們哥三個怕得要命。可作為西村的孩子領袖,守慶得生扛著跟我大哥拉硬,否則他的威信就沒了;這第三點尤為重要,守慶喜歡他們西村的山妹,而大哥也一直惦念著她。這樣一來,大哥就成了守慶的“情敵”了。守慶不敢後退,退一退就熊包了,山妹就瞧不起他了。
最開始看見自行車,是鄉裏的郵遞員來村裏送信。信自然要送到村長家裏,這樣守慶就第一個看見了。他把好消息告訴了要好的夥伴,卻對東村的孩子采取嚴密封鎖消息的手段。守慶這種卑劣的行徑,引起我們東村孩子們強烈的憤慨。我大哥得到內線的報告,知道郵遞員要來送信了,就率領著我們埋伏在村口的山包上“伏擊”郵遞員。那時候,我們全副武裝,腦袋上戴著用樹條編的帽子,像電影裏的解放軍戰士。身上都有武器,是大哥用高粱杆編成的手槍。大哥帶領弟兄們趴在山坡上等了兩個多小時,大家都差一點中暑。我大哥眉頭緊鎖,像首長一樣嚴肅地給大家鼓勁:同誌們,一定要堅持住,勝利是屬於我們的。大哥看了一眼二哥說:李政委,給大家來一段,鼓鼓勁!
“李政委”是我二哥,他在我們的隊伍裏是政委。大哥在關鍵時刻就這麽叫我二哥,我二哥能拉會唱,還善於做思想工作。比如兩個小孩子打架了,我二哥很會處理。拉過來,照準每個人的屁股一人來一腳,嘴裏還罵著,小鬼,叫你淘氣。二哥極有耐心,直到把兩個孩子都踢“不淘氣”了為止。這樣,孩子的架就打不成了。這樣,就深得我大哥的信任了。我大哥的隊伍初建,急需像我二哥這樣有辦事能力的人才。於是,在今年春天的時候,我二哥被選為了“政委”。二哥強打精神,說我給大家說段歌謠吧。二哥舔了舔被毒太陽曬幹巴了的嘴唇,在“陣地”上朗誦道:李山根,騎門墩,美美滋滋娶媳婦;娶媳婦幹啥?點燈說話。還幹啥?縫衣服縫襪。還幹啥?吹燈摸媽媽。
二哥的戰地宣傳果然很有效果,大家都忘記了烈日的炎熱,引起了一片開心的笑聲。“媽媽”指的是女人的奶子,“摸媽媽”是受大孩子們恥笑的。二哥很得意,搖頭晃腦地朗誦完。大哥說,很好,大家鼓掌歡迎。於是山坡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哥沒有忘記是在惡劣的戰場上,及時提醒我們說:注意隱蔽。有小戰士報告,陣地上沒有水,這樣下去會挺不住的。大哥把拳頭重重地砸在戰壕邊上,說,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一班長,帶領兩個戰士下山找水。記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快去快回。實際上大家都渴了,隻是都在裝堅強而已。一班長是我們家的鄰居許長生,他聽見有任務,響亮地爬起來回答:請司令員同誌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許長生下了山坡不久,又跟頭把勢地跑了回來。許長生結巴著報告說,不……好了,司令……員同誌,敵人從另一條路逃……走……了。大哥兩隻手馬上卷成了兩隻圓筒狀,在戰壕裏觀察遠處的小路。大哥的“望遠鏡”好使,果然看見一身綠的郵遞員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在漸漸遠去。大哥當機立斷,衝我說,媽的,咱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了。吹衝鋒號,大家跟我衝啊。我馬上把手卷成喇叭形,衝著天空吹起來:滴滴——嗒嗒——滴!在我響亮的衝鋒號聲中,大哥和二哥已經帶領戰士們衝出了戰壕,揮舞著高粱杆做的手槍向遠處的自行車撲去。
自行車太快了,大家用盡了力氣也沒有追上郵遞員。眼瞅著它在我們的視線裏逐漸模糊成一個小黑點。在戰後總結中,大哥沉痛地總結了這次戰鬥失敗的教訓,並為一班長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活動。在每次戰鬥中,大哥都要讓一些人“犧牲”。這樣既體現了戰鬥的殘酷性,也使我們的生活了充滿了人情味,大家可以盡情品嚐勝利的喜悅和失去戰友的悲傷。一班長許長生因為先跑下山坡,又跑上山坡,力氣不支,衝鋒的時候被大家遠遠甩在身後。這樣一個最先發現敵情的功臣,一旦犧牲的話,無疑是會更能引起我們的懷念和傷心的。於是,在大哥的安排下,一班長不幸中了敵人的迫擊炮炮彈,頭部受傷光榮犧牲了。在二哥致悼詞的時候,一班長許長生被感動得試圖幾次起來表表決心,都被好心的戰士們重新按倒再次“死”去了。
大哥代表上級領導講了話,要大家一定化悲痛為力量,堅決徹底地粉碎守慶他們的陰謀,深入虎穴,摸清自行車到底是個什麽厲害的武器。
幾日後,郵遞員又到西村村長家送信。那輛綠色的自行車就放在村長家門口的廁所邊上。大哥馬上召集了人馬,浩浩****地向西村進軍。遠遠地就看見,西村碾道旁戒備森嚴,守慶和西村的孩子們嚴密封鎖了這一地帶。我們一出現,馬上中了他們的埋伏。柴禾垛後麵石頭牆下麵,土坷垃颼颼地飛。我嚇得躲在大哥身後,不敢露頭,怕子彈不長眼睛擊中我。大哥氣宇軒昂,在槍林彈雨中麵無懼色。他一直走到碾道旁,嚇得守慶的部下連連後退。大哥大義凜然,大聲勸解著拿著土坷垃的敵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哥照直向那輛綠色的自行車走去,沒有想到,埋伏在廁所裏的女遊擊隊隊長山妹用一塊土坷垃正打在大哥的腦門上。大哥被誇張地打倒在地上。
大家圍攏在一起搶救大哥,好在大哥隻是受了點輕傷。大哥在眾人的呼喚聲中,慢慢睜開眼睛。山妹急得眼淚都快淌出來了。山妹說,我隻想打他肚子,哪成想槍走火把腦門子造個包。二哥大聲罵著,混蛋,你這是啥槍法啊?告訴你,我們司令要是死了,我們就找你拚命。大哥用微弱的聲音說,李政委,不要怪她,她也是個好同誌,隻是上了敵人的當。大哥的話說得感情豐富,徹底打動了山妹。從這一次為看自行車引發的戰鬥開始,我大哥就把山妹收編過來了。西村的孩子再有什麽事情,山妹就會主動去向我大哥匯報。
我們家住的那個村子叫缸碗溝,東溝為缸,西溝為碗,中間隔了一條河。整個村子有人口大約兩千多。我大哥,是第一個把洋車子叫自行車的人。
2.
關於自行車的叫法在村子裏的孩子群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論,也曾一度遭到一些大人的反對。大哥說,洋車子的“洋”是外國的意思,叫洋車子就是賣國,就是崇洋媚外。大哥這個口號的提出,充分證明了他的膽略和偉大的愛國思想。可在當時,大哥並沒有遇到幾個真正的知音,村裏的孩子沒有誰會理解大哥。
我們村子裏的孩子最後形成兩派,一派是以守慶和山妹為代表的“洋車子”派,一派是以大哥二哥為骨幹的自行車派。大哥這派,包括二哥在內的孩子都解釋不出叫自行車是啥意思,你說它是一個人騎的意思吧,郵遞員有時候明明在車後座上戴著人。問大哥,大哥隻說,不管怎麽說,叫洋車子就是賣國賊,隻有叫自行車才是好名字。管他叫什麽名字呢,隻要大哥號召,我和二哥就得無條件的擁護支持。
那輛綠色的自行車被我們那天看了個夠。二哥試圖摸摸它,守慶拚死守衛,最後還把郵遞員喊來了。郵遞員推上綠色的家夥,猛跑兩步,一隻腳踩上腳蹬子,另一條腿一蹁就從後麵把肥屁股甩到車座上去了。這家夥可真神氣,騎著綠色的自行車把世界上的風光都搶去了。大家納悶的是,這輛車子沒有腿隻有倆圓軲轆,怎麽就騎著不倒,還會屁顛屁顛地跑。還有,據二哥觀察發現,這個騎綠色車子的家夥,經常把村裏的小媳婦帶出去放風呢。有一次,還在村外的路下邊雜草裏,把一個小娘們放倒了。大哥問二哥,放倒後幹啥了?二哥說離得太遠,看不清楚,隻看見郵遞員的白屁股一拱一拱地使勁,像是在挖地裏的什麽東西呢。孩子們猜了半天,都猜不出來郵遞員究竟在挖什麽東西。
二哥作為政委,一直對山妹偷著襲擊大哥的事情耿耿於懷。二哥有強烈的報複心,他一直在飼機收拾收拾山妹。二哥知道,要想徹底打敗守慶這個洋車子派,必須先把山妹給收拾老實了。二哥專門召開了秘密會議,隻有二哥和我還有許長生三個人參加。許長生因為已經在上一次戰鬥中犧牲了,所以這次不是一班長了,二哥叫他副政委。許長生對二哥封的身份提出了質疑,二哥說,讓你當你就當,換外人我還不讓當呢。我們家老三出生入死,整天跟著我,現在不還是普通的吹號員嗎。這是組織上的信任,你懂不懂?許長生說,司令員同誌都不知道,那可不行。我二哥說,這是特殊任命,你要是不聽話,我就代表黨和人民槍斃了你,免得你泄露組織機密。許長生就怕了,說政委,我當還不行嗎。
二哥這次要執行的是刺殺西村女遊擊隊長的任務。由我引山妹上套,他和“副政委”許長生設下埋伏圈。我很容易就把山妹惹火了,當時我像一隻兔子一樣從西村跑出來,後麵是緊追不舍的山妹。本來有幾次山妹已經不追了,我就停下來做鬼臉逗引山妹。山妹被惹火了,開始發瘋一樣追我,我被弄得屁滾尿流。從西村和東村之間有條河,河上還有座木板橋。因為跑得太急,我沒有來得及上橋,就從河裏撲騰著遊過來了。山妹過了橋,進入了二哥的埋伏圈。山妹沒有馬上逃跑,而是冷眼看著二哥耍什麽花招。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趴在一邊看熱鬧。
二哥那時候不知道山妹和大哥的關係,陰陽怪氣地說,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是自行車派還是洋車子派的?山妹冷笑,呸了一口說,你管不著。二哥說,那好,你甘願當洋車子派的走狗,小爺爺隻好成全你了。二哥擼胳膊挽袖子做開了打架的準備工作。二哥虛張聲勢平時很好用的,敵人往往等不到二哥真正出手就先投降了,可今天不行,二哥忘記了今天的對手是山妹了。二哥還在裝模做樣的比劃,山妹的兩隻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揮舞了起來。山妹在我們村打架是出名的,她要是撓到誰,誰就基本報廢了。還有,山妹的功夫無門無派,根本不按規矩出招。整個一連掐帶撓,連咬帶踹,尤其是先發製人後,威力就更大。二哥就是吃了這樣的虧,還沒等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臉上“刷拉”一下子就爬下來兩條紅色的蚯蚓來。二哥被山妹撓得“嗷”地一聲叫起來。二哥忽略了對手,整個戰鬥就不占優勢了。首先二哥的視線有些模糊,找不準目標。而山妹卻越戰越勇,兩隻利爪始終沒有離開二哥的腦袋,她隻一個回合就把不可一世的二哥挑於馬下了。本來我和許長生是想給二哥加油的,看二哥被山妹打得找不著北,我倆就不知道咋辦了,原來想好讚頌二哥的詞就沒有辦法說了,都傻站著看熱鬧。
二哥終於緩解了局麵,騰出嘴巴喊我和許長生。可二哥的整個腦袋上已經沒有好地方了。而且,二哥的頭發還牢牢地抓在山妹的手裏。二哥抽空喊道,你們兩個快點上啊。我和許長生這才如夢方醒,去解救我二哥。想不到,一個山妹收拾我們三個平時認為武功很厲害的高手還綽綽有餘。山妹首先穩固了戰場上自己的優勢,那就是使勁拽我二哥的頭發,讓我二哥有勁也使不上。然後,山妹充分估計了戰場上的形勢,識破了膽小如鼠的我。她瞅準了湊上來的許長生,一個飛腳,許長生的鼻子就出血了。山妹下手如此狠毒,在我童年的記憶裏可謂空前絕後,我愣著不敢動,生怕也被山妹來那麽一腳。許長生鼻子一見血,鬥誌竟然被踢出來了。他使出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招法,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山妹的兩隻腿。許長生拚命拽腿,山妹撲通一下子就摔倒了。我二哥更慘,仍然被山妹拽著,摔倒的姿勢很不雅,頭發還在山妹手裏掌握著。二哥絕望地喊,老三,快上啊。許長生這個時候也取得了戰果,抱著山妹的腿拚命地拽,山妹的褲子被拽下了一大塊,白白的肚皮露了出來。不過,我二哥和許長生的戰事都很吃緊,無法看到山妹的肚皮。山妹不鬆開二哥是最正確的選擇,一旦讓二哥緩過手來,二哥是不會輕易放過山妹的,這一點山妹清楚。許長生很賣力氣,盡管滿臉是鼻血,樣子狼狽得很。可畢竟山妹騰不出手來揍他了,許長生掌握了主動,幾下子就把山妹的褲子拽到腳跟了,那時的陽光很耀眼,更耀眼的是山妹**的下體。
二哥對我的軟弱無能深惡痛絕,要不是他在山妹的掌握之下,非得狠狠地揍我一頓不可。二哥絕望地喊,老三,還不弄她,你等啥。二哥要我弄山妹,我卻不知道該咋弄。我居高臨下站在倒在地上糾纏在一起的他們,情急之下突然有了尿意。想憋也憋不住了,真是不爭氣啊。忽然,我腦子一轉,對,拿尿呲她!於是,我飛快地抽出身子下麵的小雞雞,瞄準了山妹**的下體,“嘩啦”就澆上了一泡熱尿!當然,我二哥和許長生也沒能幸免,我的尿也濺了他們一身。
這泡熱尿惹了大禍,我們三個人成了喪家之犬,被我大哥帶著人全村通緝。西村也不能去,守慶發誓要砸碎我們三個的嘎拉哈呢。最後,我們三個躲到鐵蛋家的狗窩裏了,才算緩過來一口勻乎氣。狗窩裏太窄,三個人擠得不行。我二哥和許長生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最不安的是我,聽外麵通緝我們的孩子說,山妹是自己人,剛剛加入到我們的組織。也就是說,我們把自己人給收拾了。這樣一來,山妹的臥底身份被暴露了,我們的組織損失嚴重,我大哥一定很生氣。其實,我也感覺挺委屈。這次刺殺行動基本上是山妹把我們三個給收拾了,我隻撒了她一泡熱尿而已。許長生最不爭氣,他的鼻子受傷,扳不住打了一個倒黴的噴嚏,一下子就暴露了目標。大哥在外麵喊,用棍子捅出來。我們都很頑固,不出去。大哥就找來火鉤,像鉤死狗一樣把我們一一拖了出來。我二哥和許長生還像電影裏那樣,喊著司令,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他們也太天真了,我大哥看了一眼褲襠被我澆得濕透了的山妹,沉痛地宣布,把這兩個民族的敗類拉下去就地正法,開除革命隊伍。這是我大哥當司令的時候最嚴重的一次懲罰措施,他的臉都氣青了,以前他可從來沒有這樣過。
隨著兩聲孩子嘴裏發出的“啪啪”聲,我二哥和許長生被“槍斃”了。而且,以後再也不能和大哥他們一起玩了。大哥說到做到,能夠大義滅親,所以才能長時間的做司令。大哥很痛苦地轉頭向我,三樁子,你也參與了?我忙辯解說,都是許長生和二哥那兩個敗類讓我幹的。許長生坐在地上喊,不是我,是你二哥的主意。旁邊的小孩罵到,閉嘴,你都被槍斃了,不能說話了。大哥不理“死人”,問我,是你撒的尿?我點頭。大哥罵:下流。當時大哥罵下流的時候,我還不太懂下流是啥意思,心想,撒尿不就是往下流嗎,大哥不愧是司令,說話就是有知識。大哥隨即說,把這個下流的三樁子交給山妹處治。
我的遭遇比二哥和許長生要淒慘得多,好歹他倆挨了一個槍子死得也痛快,可我卻要嚐山妹的尿,真是惡有惡報啊。山妹跑牆後麵撒出一泡熱尿來,用一個破盆哩啦著端到我麵前。山妹用手拽著我的耳朵,問,還壞不?我說不壞了。山妹說,服了吧?我說服了。山妹說,想不到你這麽沒骨氣,要是戰爭的時候,你肯定是賣國賊狗漢奸。山妹沒有跟我客氣,半盆尿澆到我的臉上。我被尿騷味弄蒙了,心想她是喜歡大義凜然那類型的。我趕忙說,要殺要剮由你們,老子怕死不當共產黨員。山妹撲哧一笑,改得還挺快,這半盆也給你。嘩啦一聲,山妹把盆裏剩下的尿全倒在我臉上了。
山妹的尿隨即溫暖了我的全身……
3.
父親離開我們比較早,是母親一個人把我們弟兄三個拉扯大的。除了母親,大哥在我和二哥麵前就有了絕對的權威。二哥自從被就地正法後,一直想痛改前非再進隊伍。二哥有幾次,懺悔得都要痛哭流涕了,可我大哥鐵石心腸一樣拒絕了他。
我大哥跟我們講二哥的時候,往往顯得很憂傷的樣子。他檢討說,二哥走到今天,部隊也是有責任的。在這期間,村子裏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村長家買了全村第一輛自行車,是鳳凰牌的。這樣大哥的隊伍就像傷了元氣一樣,孩子們都逐漸聚攏到守慶那邊去了。守慶為此很得意,經常找我大哥挑釁。我大哥那時候已經扛起了全家過日子的重任,放了學要給牲畜割草,那些小孩子的遊戲已經不去做了。
有意思的是,我大哥和守慶為了山妹又開始了明爭暗鬥。從後來我的一些零碎記憶來看,我大哥在爭奪女人方麵具有良好的悟性和天賦。例如,在他小時候把一個跟他是死對頭的山妹愣是感動得淚水汪汪的,那不是本事是啥?山妹與大哥的兩個弟弟有很深的仇恨,可經過大哥的調解,山妹完全信任了大哥。據說,山妹去河邊洗下身被我澆上的尿騷味,是我大哥給她放的哨。
大哥對守慶的挑釁一概采取了避讓的態度,這讓守慶很不解。守慶這個蠢貨,大哥的忍讓,恰恰在說明大哥的寬宏大量,每次山妹都在旁邊看著呢。大哥這樣說,守慶,又不是小孩子了,別那麽小心眼。守慶跟大哥是沒有辦法了,膽子小人馬少的時候沒有勇氣跟我大哥鬥;膽子大人馬多的時候,我大哥又不跟他玩了。守慶仗著家裏有自行車,時常推出來當眾炫耀。守慶找到山妹說,想學騎洋車子嗎?山妹大喜,因為整個村子隻有守慶他爸村長會騎自行車。村長騎自行車很笨,他的一條腿略短,要先邁上腿,最好後麵有人使勁助推,才能順利上路。這樣的活計一般都歸守慶幹,守慶像兔子一樣猛往前拱,一直把村長拱得飛了起來。村長的身影才能裏裏歪斜地消失在村口。
大哥在路邊割草,正趕上守慶推著車子到路上教山妹學車。守慶的尾巴翹的很高,先給來個示範動作。守慶那時候是村子裏孩子當中,唯一一個敢騎自行車的人。他騎車的姿勢不雅,動作也極其難看。車子是二八型號的,守慶個子矮,上不去車座。就是上去了,腳丫子又找不著腳蹬子了。所以守慶另外研究了一套高難動作,騎的時候先不上車子,腿不夠長不要緊,就走近道。幹脆從大梁中間斜伸進去,勉強夠到了腳蹬子。守慶把這套動作取名叫“掏襠”,守慶“掏襠”的成功研製,大大增加了他的人氣指數。不過,這套動作也有它的缺點,那就是守慶每次蹬車子的時候都蹬不了一圈,隻能半圈半圈地噶噠。村長罵過守慶,說這樣騎車子費車鏈子。守慶就一呲蒜瓣牙,虛心接受卻堅決不改。村子裏的人們後來都知道守慶會掏襠了,他騎到哪,哪就噶噠噶噠響,像碾子臍缺了油,鬧心地叫喚。
守慶跟山妹顯擺了好幾圈,最後對山妹說,我給你把著,你騎。山妹不動地方,問,你有啥條件?誰都知道守慶是出名的小摳,從來不會讓別人白占了便宜。守慶說,你不再跟李大樁玩了,我就教你掏襠。守慶一直把他研製的掏襠動作當做專利,一般人不輕易傳授技術要領。山妹猶豫著,大哥就從路邊直起身子,喊,山妹,過來,我告訴你點事。守慶看見了大哥,不高興。催促山妹說,你快點學騎車吧。山妹不理守慶,跑過去問,啥事啊?大哥認真地說,山妹,秋天我要去鄉裏檢查兵,我要去當解放軍。
山妹聽了大哥的話,眼睛裏散發出燦爛的光芒。山妹轉身對守慶說,你自己騎吧,我要跟李大樁割草了。山妹留下了守慶一個人在路中間傻站著,一直站成了一棵缺少水分的幹白菜。
大哥秋天的時候真去當兵了。
大哥穿著一身嶄新的綠軍裝,把守慶的臉都氣綠了。守慶跟當村長的爹也強烈要求去參軍。守慶在家裏是獨苗,村長的老婆舍不得放他走,守慶咋鬧也沒用,幹瞪眼生氣。大哥在村子裏轉了好幾圈,風光得很。大哥那個時候的軍禮還敬不太好,否則他早就見人就敬禮了。大哥當兵的那年十八歲,個子高,長相也俊,全村的人見大哥穿上軍裝變了模樣,都很驚訝。山妹更不用說,瞅大哥的眼神裏裝滿了別人看不懂的東西。山妹那時候,臉皮也薄了,有時候會紅一下,像天上飄過來的彤雲。大哥裝模做樣,在要走的時候又給大家開了一次會議,說他要投奔革命的大熔爐裏去鍛煉了,有一件事情他不放心,那就是關於山妹的事情。山妹的家雖然住在西村,可她一直是我們東村子的人,我走了,大家要提高警惕,千萬別讓敵人對她下毒手。大哥這話的意思很明顯,要大家幫助他看著山妹。可我不說大哥的真正意圖,他畢竟是我大哥。昨天晚上,大哥和山妹就躲在場院的黃豆垛裏說話了。他們說著說著話,大哥還親了山妹的嘴。在黑夜裏,他們的嘴吧咂得滋滋響,把我的心都弄得亂七八糟。
我在場院邊上聽著聽著就傷心起來,怎麽會是這樣,大哥一直在樹立著他無私的司令員形象,想不到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山妹。
大哥走了。他當兵的目的其實是很明確的,我們村,隻要出去當過幾年兵,回來就能說上媳婦。男孩子隻要穿上軍裝,就是長得再難看也招姑娘愛。大哥去當兵,真的不為報效祖國,他隻為了往我臉上澆尿的山妹!單幹的我二哥在我大哥走後,積極主動地拉我入夥。我先是不敢,後來我二哥叫許長生給我兩塊糖,我就徹底把大哥跟山妹的事情交代了。我二哥說,看見沒,你們的司令是流氓,你以後就跟我們幹吧。老子保準讓你吃香喝辣的。我還是怕大哥回來怪我,我二哥說你怕啥,大哥要當三年兵呢,三年說不上媳婦他就得當四年,啥時候把媳婦“晃”來啥時候拉倒。許長生適時又加兩塊糖,我就徹底背叛了組織,死心塌地跟二哥他們替天行道了。
我二哥跟許長生是同桌,倆人學習成績一個倒數第一,一個倒數第二。最讓我們氣憤的應該是噶噠自行車窮顯擺的守慶。我二哥決定先把守慶的囂張氣焰打掉,我們經過分析,發現自行車雖然很神氣,可也有它致命的弱點。每天早上,守慶都要樂顛顛地把自行車誇張地推到院子外麵,再回身去屋裏拎一帶膠皮管子的鐵家夥出來。膠皮管子的一頭有個鐵夾子,夾住車軲轆上撅起的一個小揪揪,呼哧呼哧按鐵家夥。我們就知道了,那個鐵家夥叫氣管子,城裏的五金商店有賣的。那玩意是用來給自行車打氣的,也就是說自行車跟人是一樣的,沒有氣不行,就走不了,隻有喝飽了氣它才能屁顛屁顛地跑。
有了這樣的重大發現,我們就想方設法去搞破壞弄沒了他車胎裏的氣。
我有一次無意接近了守慶的自行車,仔細研究了車軲轆上的小揪揪。用手摸一下,沒什麽反應,再擰一下,車子“哧”地一聲跑了氣,把我嚇夠戧。屁滾尿流地往回跑。把情況報告了我二哥,我二哥去試了試,徹底把兩個軲轆“試”癟了。守慶在操場上放聲大罵。後來,守慶的自行車就結束了消停的日子,它的車胎經常被人弄。不是放氣,就是拔氣門芯,要不就用刺給車胎紮窟窿眼。守慶後來把車子推教室窗子底下看著,上課不想著學習,光琢磨車子的事,結果期末考試沒及格,被迫蹲了一級。
大哥參軍走的那年山妹十五歲,十五歲的山妹已經不上學了。我們村子,女孩到了十五歲基本上都不讀書了。養女兒是賠錢貨,得幫家裏幹幾年活,到了十八九歲就該出嫁了。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一直對山妹懷恨在心的二哥對山妹也好了起來。二哥的臉上,還有幾道手指頭撓出的印痕,可二哥像是把過去忘了一樣,一點也不記恨山妹了。我就不行,娘說我心眼小好裝事。當初往山妹身上撒尿的事情,我還記憶猶新。要不是大哥在信中要我親自去辦這件事情,我跟山妹怕是一輩子都不敢說話了。
大哥不久後就從部隊來信了,信是穿綠色服裝的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送來的。這個郵遞員很年輕,原來的那個換掉了。那個郵遞員總好帶村裏的娘們出去兜風,還按著娘們挖什麽東西。村裏男人根據我二哥的講述就加了小心,他又挖東西的時候被抓住了。那個郵遞員就換了,說是犯了作風錯誤。新來的郵遞員很和藹,不再隻上村長一家,他騎的自行車可以讓我們這些孩子看個夠了。那個時候,我們都知道了自行車身上的構造。
娘讓二哥念信。二哥不念,一是二哥心裏對大哥存有不滿,大哥本應該去幹活掙錢養家的,可他偏跟娘提出來要去當兵,就圖那身衣服好看了,就圖山妹的笑臉了。二是我二哥認識的字不多,學的東西基本上都就飯吃了,結結巴巴根本念不了。娘就罵了我二哥,鼓勵我來念信。娘用縫衣針挑了挑暗淡的燈火。燈火呼啦一下子來了精神,搖擺著身子站了起來。娘說,三樁子,你給娘念,娘明天早上給你煮個雞蛋。我抽出大哥寫來的信,是三頁信紙。一頁是寫給全家的,大哥在半年的時間裏,學會了很多東西。比如會甩詞了,說“想念的娘”。以前大哥不這樣,大哥管娘就直截了當地叫娘,沒有鋪墊什麽的,也不說想念。一頁是寫給我的,大哥說,我最親密的戰友三樁子,我知道你要給娘念信,二樁子那榆木疙瘩腦袋,根本念不了。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我大哥真了不得,像神機妙算的諸葛亮呢,竟然算到我來念信了。大哥接著說,三樁子,這事是組織機密,第三頁信紙是寫給山妹的,你不要看,也不要給任何人看。看了要爛屁眼,給別人看了就是背叛革命。
我那天隻給娘念了第一頁信,大哥給我的那頁,我偷著跑沒有人的地方,塞嘴裏吃了。這招我是從電影裏學的。第三頁信我沒敢看,猶豫了好幾天,做了很激烈的思想鬥爭,我還是給山妹送去了。
4.
山妹在她們家院子裏洗衣裳,掛了花花綠綠一曬衣杆。我爬上牆頭,用信紙包著一塊石頭,扔到了山妹的腳下。然後,我不再敢停留,蹦下牆頭,狂奔而去。跑了很遠沒有發現山妹追來,才敢停下腳。歇息了一會兒,感覺不對勁。要是山妹不看信怎麽辦?大哥在信裏對我的千叮嚀萬囑咐又在耳朵邊上回響起來。不行,我還得回去一趟。
這次,我在牆頭上跟山妹打了個照麵。我嚇得一哆嗦,臉上的尷尬把山妹逗笑了。我要跑,山妹說,站住。我的腿就哆嗦了,心想完了,她又該讓我喝尿了。山妹從衣兜裏摸出兩塊糖來,說,李大樁的信我收到了。這糖我給你買的。
我滿臉通紅地接過山妹遞過來的糖。山妹逗我,嘿,還知道害羞了。我偷眼看山妹,其實她的臉比我還要紅。山妹說,信皮呢,你晚上拿過來,我還給你兩塊糖。山妹的糖果很好吃,很甜的那種。娘從來舍不得給我買這樣的糖果吃。受了山妹糖果的**,我晚上把信皮拿給了山妹。告訴她信皮是偷出來的,娘要保存的。山妹就用筆抄了信皮,抄完再讓我拿回去。山妹在夕陽裏抄信皮,我坐在小河邊上看著。看著看著,我發現山妹的輪廓有了變化,有了起伏。比如山妹的胸部,已經高傲地挺了起來。我知道那裏麵是啥,大哥臨走那天就摸了那裏。
山妹抄信皮,開始我不知道是咋回事。後來,從我大哥給山妹的信中,我看到有這樣一句話“親愛的山妹,你的來信我收到了。”原來,山妹是按照信皮上的地址給我大哥寫了信。我看了大哥的信是受了我二哥和許長生的**。我是個意誌非常不堅定的人,就像山妹說的那樣,要是戰爭年代我保準是個賣國賊或者是漢奸。沒有辦法,誰不喜歡好處呢?我天生就這樣,見到好的東西走不動道。我經常能吃到很甜的糖果,這一反常的情況馬上引起了我二哥和許長生的猜疑。我二哥跟蹤追擊把我堵住了。
可我二哥和許長生這倆蠢蛋,他們截獲了我大哥給山妹的信也白搭,一多半的字他們都不認識。要想從頭到尾讀下來,還得來求我。要知道,我比他們倆小三歲,年級也要小三年,可我認識的字要比他們多,大哥罵他們榆木疙瘩腦袋就不稀奇了。我不念,我二哥和許長生也學山妹給我買糖果。開始兩個人買,後來許長生不幹了,說他對信裏的事情不感興趣撤夥了。我二哥一個人負擔給我買糖果,每次都罵罵咧咧的不願意。我得到了兩麵的好處,自然很高興。
有幾次,我大哥的信簡直肉麻至極,讀得我二哥臉紅心跳,最後憤怒地把信撕掉了。我二哥一共撕了我大哥給山妹的四封信。每一次我二哥都給我多加了一塊糖果,用來我協助他搞破壞。我二哥說,反正大哥又不知道,就是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那也得等到三四年後回來,到那時候早就忘了。不過,後來出了麻煩。我大哥從部隊來了一封信,裏麵竟然隻有一頁信紙。我把信封都撕開了隻有一頁,沒有給全家的,也沒有給山妹的,隻有給我的。大大的白紙上麵隻寫了五個字:你這個叛徒!我腦袋“嗡”地一聲響,大哥的信上蓋著部隊鮮紅的三角形公章,我像電影裏麵真正的叛徒聽到宣判一樣,腿肚子發抖,心裏怕得要命。
我二哥很得意,我大哥不再信任我了,那他的信就沒有辦法給山妹了。沒幾天,我二哥就蔫吧了。我們發現,山妹總愛上村口等郵遞員來送信,她還問了郵遞員來村裏的時間。到那個時間她就老遠地看著。郵遞員很熱情,不見山妹在村口,誰代轉都不行。大哥給家裏的信很快就減少了,而山妹每個星期都能聽見郵遞員老遠就喊,徐山妹,有你的信!山妹在二哥憤怒的眼神中,歡快地在路上奔跑,像小鹿。
山妹每次拿到信都甜甜地笑,還要給郵遞員一塊糖果。我知道,那塊糖果本來是屬於我的,可我做了可恥的叛徒,把糖果轉讓出去了。更可悲的是,二哥也不給我糖果了,原因很簡單,我不能繼續給他念信了。有一次,山妹在路上遇見了我。我低著頭不敢看她,山妹突然攔住我的去路,說,三樁子,給。山妹的手上是一塊糖果,我遲疑著不敢去拿。山妹說,三樁子,你吃啊,是我給你的,以後我還要做你的嫂子呢,咱們是一家人了。
我嘴裏嚼著山妹送給我的糖果,糖果太好吃了,我已經好多天沒有吃了。我二哥不停地罵我,趕緊吐出來,吐啊。糖果那麽好吃,我怎麽能夠吐得出來啊。我二哥就接著罵,我二哥做過政委,歌謠會得多。這些歌謠大多通俗易懂,簡潔押韻,我二哥當時給我念的歌謠帶有詛咒性質。前半句是原因,後半句是結果。他說:讒貓——掉牙。養活孩子——不會爬。我艱難地把嘴裏的糖果吃掉,眼睛裏充滿了淚水。
跟我二哥一樣,為了我大哥和山妹通信的事情而深惡痛絕的人,還有守慶那個王八蛋。守慶已經牛氣哄哄地上鎮上的中學讀書了,而我二哥連試都沒考,就灰溜溜地回家了。回家呆著也不是個事,家裏缺人掙錢,我二哥就隻好進了鎮裏的磚廠往磚窯裏推磚坯子。守慶騎車去上學,二哥走著去上班。守慶從我二哥身邊過去,總要把自行車的車鈴按得丁零零響。我二哥生氣,先是罵守慶,罵守慶的自行車。後來罵大哥,我二哥始終認為,導致他去磚廠推磚坯子的結果是因為我大哥去當兵。守慶知道山妹一直在跟我大哥通信後,放聲大哭。守慶要他爹托媒人去向山妹家提親。他爹不去,守慶就不上學。村長去說了,沒有想到山妹的父母沒有啥文化,卻寵著山妹呢。山妹的父母說,隻要我們家山妹沒有意見,跟誰定親他們都不反對。媒人跟山妹一說,山妹就笑了,說,我就想找個當兵的。守慶的夢在空中打了個旋,吧唧一聲掉到地上摔十八瓣,碎了。
有一天早上,守慶從我二哥身邊路過時破例沒有按響自行車的車鈴。守慶說,李二樁,我帶你上鎮裏去吧。這樣,我二哥和守慶就和好了,他們在一起議論最多的就是我大哥和山妹的事情。他們時常結伴去山妹家門口轉悠,可惜的是山妹從來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裏。三年的時間裏,我大哥在軍營裏已經做了班長,郵遞員還送來了大紅的喜報。我大哥在最近來的一封信中說,春天的時候他要回來和山妹結婚,聽了這樣的消息,我們全家幾乎都要發昏了。娘抖撒著手說,這大樁子,八字還沒一撇呢,結的哪門子婚啊?我二哥說,哼,臭美!我想,他們要是結婚了,誰還能給我買糖果呢?
5.
遼西的春天春脖長,不熱鬧。零散開放的“號子花”太小太少,隻能點綴一麵山坡。而杏樹花沒有了周圍綠色的陪襯,獨自綻放顯得很寂寞,也成不了氣候。山和大地都還在睡著懶覺,沒有誰會注意到春天的來臨。
我未來的嫂子山妹那年十九歲,出落得更加好看,她經常到我們家來串門,儼然是我們李家兒媳婦的姿態。這讓我和我二哥既是歡喜又是憂傷。我大哥這個人,做事總喜歡給我們驚喜。他突然間就回來了,還坐車到了城裏,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回來。我大哥真是了不起,部隊每個月隻有不多的津貼費,四年不到,他竟然能夠節省下一輛自行車的錢。看來,大哥是從剛進部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心裏立下目標了。
大哥還不會騎自行車,一路上是推著回來的。從城裏到我們家有五十多裏路,大哥風塵仆仆,全然沒有疲憊的意思。我娘在院子裏喂雞,被我大哥的突然回歸弄得半天緩不過神來。我大哥對著驚鄂的娘,雙腿並攏,兩隻腳啪地往一起嗑了一下,右手在空中劃起道美麗的弧線,刷地一下就上去了。最後,手在腦袋邊上有一個滯空的動作,瞬間,一個標準的軍禮就誕生了。我娘身子一側歪,被我大哥的氣勢差點震倒。我大哥全然不顧我娘的身體承受能力,繼續他的完美表演。我大哥的聲音已經變得雄渾有力了,他衝著我娘說,娘,兒子李大樁回來結婚了!
我大哥這幾年出息得很大,個子更高了,模樣變得更好看了。當然,最吸引人的是大哥的軍禮行得好看,咋看都看不夠。難怪我娘差點被一個軍禮給敬倒,娘沒見過大世麵,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有今天。我正在豬圈門子邊上撒尿,我大哥進院的表演,我一邊尿著一邊都看見了。我大哥也看見了撒尿的我,見我把尿徹底撒完,笑著說,二樁子,哥給你敬軍禮了。大哥說著,“啪”地一聲就真給我來個軍禮。我娘說,那是三樁子。我大哥也愣了,嘴裏嘀咕著,三樁子都長這麽高了?
我大哥這次回來一共有十五天的假,我大哥說,部隊很忙,根本走不開,他還有十幾個新兵要帶。娘稀罕不夠我大哥的解放軍形象,也稀罕不夠我大哥新買回來的自行車。我大哥卻十分著急他結婚的事情,他在信中已經跟山妹打過招呼了,主要是讓我娘托媒人去山妹家提親。我大哥告訴我娘,婚事一提就能成,象征性的找個老實人去說說就行了。我娘樂得合不攏嘴,說,那就娘親自說去吧,還省了給媒人的打酒錢呢。我娘去提親了,我大哥說三樁子,跟哥去學車。我大哥掛口沒有提我破壞他和山妹信件的事情,看來真像我二哥說的那樣,時間一長,大哥把事情忘了。我大哥叫我推著車到村裏的寬敞地方學車,他見到人就敬軍禮,忙得很。看我推上自行車跑了幾步,然後就掏襠上了車子。我大哥急呼,小心,小心。我借了二哥的光,已經從守慶那裏學會了掏襠的騎法,而守慶和我二哥個子長高了,已經不用這種蹩腳的姿勢騎自行車了。我的腿很有柔韌性,掏襠也能蹬一圈。我大哥很吃驚,沒有想到家裏的變化也很大,連我也能“掏”著自行車飛跑了。
我大哥學騎自行車出了醜。我二哥從磚廠回來,我大哥同樣給他敬了個軍禮。我二哥瞅著我大哥半天才說,回來了。我二哥皮膚黝黑,肌肉發達,都是這幾年在磚廠鍛煉的結果。我大哥討好地說,二樁子,學騎車吧,大哥買回來自行車了。我二哥不屑地看了一眼我大哥那輛自行車,說,我馬上也去買新車了。
我大哥很尷尬,騎車的時候連摔了好幾個跟頭。路上的人很多,大哥一邊不斷地摔跟頭,一邊不斷地敬軍禮,很麻煩,也很難看。我大哥也意識到這點,這樣下去,將要損害解放軍的形象了。那可是大事情,馬虎不得,我大哥自我解嘲地說,我基礎太差,車子不走,我就沒有辦法上去。不言語的我二哥說,上梁上往下放,車子就走了。一句話提醒了我大哥,我大哥說那你們在這等著,我上梁上往下放。我大哥確實是心太急,三年時間又沒有騎過自行車,技術要領掌握不好,沒學會走卻要想跑。這樣常識性的錯誤,導致了後來的鬧劇。我大哥固執地認為,解放軍沒有做不到的事情,隻要車子能夠跑起來,他就能把車子騎好。
我們村前有座山梁,梁上有土路,很陡,一直通向村口。我大哥推車上梁,以解放軍特有的勇氣創造了我們村子的一項紀錄:他是第一個能夠把自行車騎到六十邁的人。我大哥就著土坡,先上了自行車,慢慢往下放。自行車開始很慢,後來順著山路的坡快速地跑了起來。遇到溝坎,自行車像是滑雪板一樣飛了起來。我勇敢的大哥駕駛著像汽車一樣奔跑的自行車衝了下來。路過我身邊時,車子帶著巨大的風聲,“嗖”地一下子就過去了。我們不知道內情,都以為是大哥嫌車速慢不夠刺激,還給他加油呐喊助威。於是,我大哥快速地從我們身邊一閃而過,還向我喊了一句什麽,然後衝向了遙遠的地方。事情的實際情況是,我大哥嚇得臉色刷白,耳朵邊上呼呼生風,根本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樣的事情了。他買的這輛自行車是腳閘,大哥找不到閘在哪,他衝我喊的那句話是,快幫我拽住車!
遺憾的是我沒有聽見我大哥的求救,放他過去了。我大哥一路上遇見了很多鄉親,他顧不得再去敬軍禮了,隻是禮貌地點一下頭。在小橋附近我大哥碰見了山妹。山妹是得到消息後跑來看我大哥的,想不到我大哥駕駛著自行車來接她來了。山妹害羞,本能地低下頭,我大哥就這樣從山妹的身邊衝過去了。我大哥最後想出了一個好辦法,才算把自行車控製住。天黑的時候,山妹來我們家找我,要我給我大哥找身衣服。我們全家正焦急地等待大哥回來,聽說我大哥還要換衣服,不知道他在搞什麽名堂。後來,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大哥把自行車拐進了河裏。水的力量終於製服了奔跑的自行車,大哥全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趕來的山妹用擁抱給了我大哥無限的溫暖。
我娘去給我大哥提親不是很順利,主要是山妹的娘嫌我們家人口多,日子窮了一些。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隻是說兒女的婚姻大事,要仔細商量商量。娘的心情沉重起來,大哥的假期隻有半個月,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我大哥在河邊轉悠了幾圈,晾幹了衣服,想了很多辦法。沒有想到,我大哥在河邊等到第三天的時候,事情有了轉機。山妹和她的娘過橋辦事,橋上的人多,不知道是誰一擠,山妹的娘不小心踏空了木板,從橋上掉進了河裏。我大哥一個猛子就紮進了冰冷的河水裏,把山妹的娘救了上來。山妹的娘蘇醒過來,見眼前站著一個威武的解放軍。喜得心花怒放,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啊?我大哥故伎重演,給山妹娘敬個軍禮,並且說,老大娘,我是西村子的李大樁啊。山妹娘就愣住了,被我大哥做作的表演徹底征服了。她沒有想到,當年那個拖著長長鼻涕蟲的大樁子,想不到出息得一表人才了。
婚事成了。山妹五天後進了我家的家門,做了我的大嫂。
我一直在懷疑我大哥的運氣怎麽會那麽好,怎麽就能在山妹娘猶豫的時候,偏偏解救了她。我去現場看過,大哥竟然老早就準備了繩子。也就是說,我大哥事先已經知道山妹的娘會掉進河裏,他早已經做好了準備。事情發展的速度之快,沒有等我調查清楚,他們就拜了天地。我娘讓我二哥改口管山妹叫嫂子,我二哥堅持不叫。讓我叫,我一直在胡思亂想山妹娘掉河的事情,思想溜號了。我娘怕事情難看,偷偷給我五塊錢。我看在五塊錢的麵子上,大聲地叫了嫂子。我二哥瞪了我好幾眼,一個星期沒有跟我正經說話。
大哥大嫂子的新房就在我們的對麵屋,大哥還有六天的假期,他們黑天就要老早進屋,不知道在忙什麽。新婚的夜裏,我做了全村孩子的內應,來聽我大哥的牆根。好戲還沒有正式上演,隻聽見我大哥跟我大嫂顫著聲音說,歇了吧?我娘就不和時宜地出現了。我娘手裏拿著笤帚疙瘩,挨個把大夥揍散了。我注意到了,全村隻有我二哥和守慶兩個人沒有來。我回屋去睡覺,看見我二哥早早就捂著被子睡下了。開始我還以為我二哥睡著了,不久感覺我二哥在被窩裏抽搭鼻子。我馬上來了精神,捅幾下我二哥。我二哥馬上不動了,假裝睡。我說,二哥,別裝了,娘睡了,咱去聽聲吧,看大哥他們到底在幹啥。我二哥把腦袋鑽出被窩,衝我擠出一個字來,滾!
我大哥的新婚很快樂,家裏湊錢拉饑荒,率先在村裏置了四大件,那輛自行車就是其中的一大件。他們白天不用去幹活,晚上又老早睡下,想不到還是弄得很疲倦的樣子。在這六天的時間裏,我大哥學會了騎車,我看見我嫂子坐在我大哥的車後座上,把頭貼在大哥的背上,很陶醉很幸福的樣子。
我大哥要回去了,我和嫂子去車站送他。大哥很矛盾,不讓我去送,給部隊戰友和首長帶去的土特產又特別多。帶著我又礙了他們的事情。我大哥就給我五塊錢,叫我去車站外邊轉轉。等我再轉回來,我大哥鄭重地給我的嫂子敬了個軍禮。在我後來的生活中,再也沒有看見過比我大哥敬軍禮還要漂亮的軍人。這也是我看見大哥最後一次敬軍禮,接受軍禮的人是我的嫂子。火車走了,載著我大哥走了。我推著自行車跟大嫂子一起回家,我隻會掏襠,嫂子也剛剛學會騎車子不久。我很想戴上我嫂子飛奔,讓嫂子的臉也貼上我的後背,嫂子卻信不過我,怕我摔著她。我們一路走回村子,我嫂子問我二哥為什麽不來送大哥,我說,我二哥想媳婦呢。我嫂子就紅了一下臉,捅我一下說,瞎說。
一路上我們碰見很多熟人,都在問嫂子同一句話,回去了?嫂子也回答著同一句話,回去了。沒人的時候,嫂子突然就掉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