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三歲那年,在我們當地的小縣城學習了兩個月的廚師。學習期滿後,就去投靠我的表哥找活幹。我的表哥幫助我先後找過幾家酒店,我都沒有幹長。那樣的酒店規模太大了,我在學習班學來的那點東西,都是紙上談兵,缺少實踐。要是對付個小吃部啥的還行,一上檔次就露怯了,手軟了,炒菜的火候總掌握不好。

表哥不讓我去小吃部,怕那裏不鍛煉人。在小吃部呆的時間久了,手藝就徹底提不上去了。表哥在一家酒店裏是冷拚師,他的手藝不錯,為了教我做冷拚,就辭了原來的徒弟,叫我跟著他幹。表哥不讓我管他叫師傅,實心實意教我廚藝。在飲食行業裏是很講究輩分的,表哥這樣對我,讓我心裏覺得很過意不去。表哥比我早幾年出來闖**,早已經對繁華的城市不陌生了。因為表哥寬厚待人,人緣不錯,表嫂以前就是一家飯店的迎賓員。她看中表哥,就是看中了表哥的人品。

表哥在這個城市裏,餐飲業認識的人很多。各色人等都有,老板、經理、娛樂城裏的富姐,還有就是天南地北的服務員、保安、門童、養魚的,五花八門的。養魚的在行話裏都叫他們“魚仔”,那是大酒店裏才能養得起的。魚仔的地位很高,工資也高,看著一長排嘩嘩流水的魚缸,活很悠閑,每個月的工資卻要兩千多塊。這還不算暗箱操作的提成。魚仔幫助老板向客人每推銷出一樣價格昂貴的海鮮,提成能得到好幾十呢。

表哥在酒店上班,卻要經常帶我出去吃飯。其實,酒店不像外麵人想像的那樣,整天山珍海味美味佳肴隨便吃。員工正常的工作餐,隻是一菜一飯,簡單得很。在酒店裏幹的時間一長,嘴就讒了。出去改善生活,打打牙祭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說,認識不認識的幹餐飲的哥們也好在一起互相溝通。溝通哪的工資高,哪的老板好伺候,哪的酒店有小姐,哪的酒店新來了好看的服務員,反正亂七八糟的啥都扯。我們都管這樣的聚會叫“打工人”沙龍,也有叫“侃吧”的,總之是一個意思,溝通的都是信息。

我就是在這樣的場合遇見魚仔王小魚的。王小魚跟表哥很熟,倆人經常在一起喝酒。王小魚二十四五歲,留著好看的長發,人長得帥氣,辦事也仁義。每次跟表哥喝酒,都搶著掏錢。幾次過後認識了我,一見如故的樣子。他跟我第一次說話的姿態是這樣的,他衝天空先吐了個好看的煙圈。那煙圈慢慢飄起來,變大,像在我的麵前盛開了一朵好看的花朵。王小魚把紮啤杯子往我手裏的紮啤杯子上“當”地碰了一下子,我嚇了一跳。王小魚才說:“太像我了,太像我了!”

後來我才知道王小魚這句話的含義。據他後來講,他剛進城的那時候,跟我現在的沉默寡言一模一樣。起初,我對他很反感,主要是他總愛沒事吐煙圈,還好吹牛,人前人後盡顯擺自己,雲山霧罩的。後來逐漸改變了對他的看法,原因很簡單,他背著表哥有一次單獨請了我吃飯。

我有些受寵若驚,說了很多奉承他十分拙劣和愚蠢的廢話。他一個勁地笑,還是沒頭沒腦說那句話“太像我了!”王小魚那天吹了很多大牛。他還向我說了如何糊弄老板和顧客的秘訣,據說,都是他自己的獨家絕學。可惜的是這些與我都沒有太大的關係。王小魚找我喝酒是有目的的,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我跟表哥幹冷拚沒啥出息,要我改道學別的。他在表哥麵前說表哥的冷拚好,可背著表哥他卻說:“切,做涼菜拍黃瓜在酒店裏是受歧視的!”我苦笑,說現改幹別的也來不及啊,沒有人帶我啊。王小魚高興了,說這麽著吧,你跟我幹。

我還以為王小魚要我跟他當魚仔,興奮得很,搶著要付錢買單。王小魚馬上給我潑了冷水,他說:養魚你不行,淡水魚愛吃啥,鹹水魚愛吃啥,你都不懂。王小魚斬釘截鐵地給我下了結論,你不是幹那個的材料。魚太金貴,還有空運過來的呢,接不好站暈飛機都得暈死。我這就不明白王小魚要我跟他幹是啥意思了。王小魚說:“一條街那,我對象開了家燒烤城,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原來雇一個新疆烤羊肉串的不好好幹,叫我辭了。你去給我幹得了,我那可以住宿,還省了你在外麵再租房子了。我給你六百塊錢工資,到月就開,另外住宿我倒找你一百塊錢。咋樣?一半天你給我回個話。”

我回去考慮了一下,就跟表哥委婉地把話說了。表哥在後廚包冷拚每個月一千五百塊錢,給我五百他掙的就少了。表哥原來帶的那個徒弟,表哥是一分錢也不給他的。表哥知道我家裏困難,等著用錢花,才自己少收入了。我知道表哥的好心,表哥和表嫂的日子過得也很拮據,既然有了這樣能鍛煉自己的機會,我還是離開表哥出去闖一闖吧。

一條街在這個城市裏是很出名的地方,那裏的小吃特別多。白天街上人流少,一到傍晚,這裏的人不知道從哪突然鑽出來一樣,“嘩啦”一下子就把整個街道塞滿了。這裏的商家店鋪很多,規劃得也很好。分區命名,每區都代表一個顏色,比如紅區,音像店的名字叫“紅蜻蜓”,鮮花禮品店叫“紅玫瑰”,遊藝廳叫“紅蘋果”。我去的那家燒烤城在藍區,叫“藍月亮”燒烤城。原來以為“城”一定很大,到那才知道有些名不副其實了。

房子是統一規劃蓋的,舉架很高,人字架結構,房頂鋪防真琉璃瓦。房間隻有幾十平米,建的時候也沒建爐灶,這樣做據說是為了方便商家的,想幹什麽誰租誰說得算,門市房內願意怎麽布置你就怎麽布置,願意怎麽改你就怎麽改。所有的門市房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透明度好。窗子和門都是玻璃的,從外往裏麵看,從裏麵往外看,都能一覽無餘。每間門市房都有兩扇玻璃門,兩邊都可以進出。我從紅區一路走過來,看到賣燒烤的店鋪是最多的,當然也是賣燒烤的門前最熱鬧。

夜幕還沒拉開,這裏就早早的烽煙四起。家家都將燒烤爐子搬到了外麵的道上,烤肉烤魚烤雞腦袋的香味就彌漫開來。每一家都像在搶便宜似的,拚命侵占外麵的地界,圓桌方桌擺到了路中間,啤酒瓶子骨碌碌在行人的腳下直勁滾。

“藍月亮”燒烤城不光賣燒烤,外麵有散桌,房間裏還有六張方桌,上麵都擺著爐盤。一看就知道,老板還兼營涮鍋。玻璃窗子上也寫著紅字呢,鍋底十五塊,四盤青菜,兩盤羊肉片,還有一盤海鮮。我走進燒烤城的時候,馬上就要到了上顧客的時候。屋裏沒有人,桌椅散放著。從南麵的這個門進來,從北麵的那個門出去,見一個女孩正在外邊門口鼓搗燒烤爐子。女孩紮一件紅格子的圍裙,斜挎著包,包裏是零錢。藍區這麵已經被小姑娘弄的濃煙翻滾了,隔壁“藍色妖姬”美發店兩個小女孩出來抗議。她們一起喊:“柳小燕,你放毒呢?還讓人活吧?”叫柳小燕的女孩從濃煙裏探出頭,嘻嘻一笑,拿起一張破紙殼子使勁往那邊呼噠煙。

我知道了,這個叫柳小燕的人就是我的老板娘了。

看我背著行李在屋裏轉了一圈,也沒找到放的地方。柳小燕樂了,她接過行李說永利都跟我說了你要來,你再不來,我這生意就沒法做了。我不知道永利是誰,柳小燕見我疑惑地望著她,忙解釋:“啊,是我對象,多少年不用這個名字了。”原來魚仔的真名不叫王小魚,他叫王永利。我知道在這個城市餐飲業打工的女孩子大多使用假名字,沒有想到魚仔也有假名,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用假名的男人。

耽擱不得,外麵的濃煙不散,“藍色妖姬”那屋的生意也沒有辦法做了。叫阿燦的女老板開始砸這邊的牆壁了。我趕忙出去,找不到順手的家什把火點燃,一頭鑽進了“藍色妖姬”那屋,借來了電吹風開始對著燒烤爐子的吹風口猛吹一通。火苗害羞地鑽了出來,抖了幾抖站直了身子。煙就爬上天空,掙斷了尾巴下不來了。打這以後,柳小燕就經常去“藍色妖姬”那屋借電吹風吹爐子。說是借,跟搶沒什麽區別。有幾次,把人家都搶急眼了。我就勸柳小燕自己花錢買吹風機算了,電吹風也不好使,風勁太小。柳小燕這才不再去騷擾鄰居了。

我去的那天生意特別好,光屋裏散桌吃涮鍋的就坐了兩輪。外麵的桌子是一直滿著的,冰櫃裏事先準備的串肉都賣光了。現收拾了五條小鯽魚也被客人要走了,我忙得沒辦法了,先弄的雞翅雞架什麽的,佐料浸不透。柳小燕就說,你歇會吧,做個樣子在那就行,客人點啥我就出去借啥。柳小燕果然這麽做了,客人再點沒有的,她就跑出去到綠區別的燒烤城去拆兌。故意在那邊烤個六分熟,拿回來我再回回爐。來來去去的,柳小燕的頭上見了汗。沒工夫擦,這邊涮鍋要添湯,那邊客人要結帳,柳小燕忙得很。

一直忙到了十二點,客人才少了下來。魚仔終於回來了,他見我和柳小燕在吃飯。就說,怎麽樣?李師傅,條件還算可以吧?柳小燕嗔怪地埋怨,還有臉說,又繞去了吧?要不是人家李師傅,客人都得走了。我這輩子是欠你的,事事讓你圖心靜了。王小魚說,我一個月掙那麽多錢還不是一分不少都交給你了。也不算算,我一個月掙兩千二,老板還給我提成,雇李師傅才七百塊錢,哪合適啊?柳小燕在偷著瞪魚仔。柳小燕忌諱私房話叫我這個外人聽見。

魚仔王小魚,也就是那個王永利,果然精明得很,他利用了我的弱點,有使用廉價勞動力的嫌疑。他來燒烤城是接柳小燕的,他們還沒有結婚,卻早已經租房住在了一起。在這個城市裏,我見到的像他們這樣的“夫妻”有很多,他們還是比較般配的,有的住在一起的“夫妻”,年齡上相差是很懸殊的。柳小燕一直回避跟我談她和王小魚的婚姻狀況,那是他們的個人隱私。

客人走了,柳小燕幫我往屋裏抬燒烤爐子。不抬不行,柳小燕說這裏晚上撿破爛的太多,不管啥都撿。還有人不在屋裏住也不行,玻璃門形同虛設,兩錘子砸完就能進來人。其實屋裏也沒啥值錢的東西,靠東北角是用木板隔開的廚房,裏麵很窄,除了爐灶,隻有一台嗡嗡作響的冰櫃。冰櫃也照樣有人惦記著。聽柳小燕說,綠區“綠太陽”燒烤吧就出過事。老板一早上開門來,見玻璃門被弄開了,冰櫃沒有影子了。本以為肯定丟了,沒地方找去,就沒報警。可老板去買新的去,走到十字路口,發現他們家丟的那冰櫃就在路中間擱著呢。冰櫃裏一樣東西都沒少,交通警察正喊著誰的冰櫃趕緊推走呢。有人就瞎說見了鬼了,柳小燕說,哪有什麽鬼,肯定是那小偷抬著冰櫃走到路口碰見巡邏車什麽的了,小偷被衝走了。那也邪了門了,冰櫃在熙熙攘攘的馬路中間擺了一宿,還完好無損,這誰信啊。柳小燕說就是不該他們家破財,他們家冰櫃底下沒有軲轆,推不走隻能抬。要是有軲轆,一推不就沒影子了嗎。我過後仔細觀察過,一條街上有冰櫃的人家冰櫃都沒安軲轆,想必都是在防備小偷光臨吧。

按照柳小燕的指點,我把屋裏的椅子全部歸攏到一起,對著擺三把椅子當床,頭頂擺一張椅子放枕頭,旁邊擺兩把椅子放脫下的衣服。本來挺困的,可躺下又睡不著了。拉滅了電燈,屋裏照樣亮。周圍店鋪的燈都亮著,總算依次滅了下去,月亮又把一片銀白灑在地上,白花花的,我好象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的接觸過月光。兩邊的窗子沒有任何隱蔽,給你的感覺是沒有自己的空間一樣。這裏沒有任何隱私,把你一個人**給全世界,真的不適應。靜下來了的隻是屋裏,正是屋裏的靜更加烘托出了外麵的喧囂,外麵哪怕是自行車過去的聲響,都會刺耳地傳入你的耳朵。

遠處走過來兩個人的腳步,一重一輕,是一男一女。是熱戀的男女還是幽會的情人,是十八九的還是歲數大一些的,都不得而知。隻是聽他們說話,極親熱,極朦朧。分明是在說,卻又分明不知道在說什麽。近了,到窗下,還停了腳步,女的吃吃地笑,很開心。倆人做了短暫的停留,不知道發現了什麽,或發生了什麽,可能是抓緊時間匆匆一吻,也可能是男的為女的裹一下衣服。“藍月亮”的招牌很浪漫,從這裏經過的感覺一定會很奇妙的。

男女走遠了,咯咯楞楞地把心踩得酥軟。正要就著腳步聲睡過去,外麵“撲通”一聲,嚇了我一跳,以為天上掉下來了炸彈。一個醉漢在外麵摔了個誇張的跟頭。外麵的道上有馬葫蘆井蓋,白天下水道堵住了,“藍色妖姬”的小老板阿燦拎著大火鉤捅過。放下井蓋的時候錯了位置,正好把醉漢絆倒。遠處一夥喝酒的人過來扶他,他喊,大家勸,意思是說花生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啊。聽的人一腦袋露水,花生是人名還是真花生?花生是男的還是女的?聽情況花生是女的,否則醉漢怎麽會酒後動真情,圍繞著花生的主題,反複說了那麽多的話?醉漢終於冷靜了下來,原來是以為酒醒了,後來嘩嘩的聲音才知道是尿憋的閉上了嘴。醉漢在不遠處撒尿,我知道那是家剛開業的超市,叫“藍色多瑙河”超市,如今正被醉漢變成了黑色騷尿河。醉漢的尿很長,呲到了超市的門框上,瀝瀝拉拉地響。尿完了,醉漢不急著係褲帶,接著說花生的事情。大家勸了一陣,他才徹底鬧累了。說我沒事,坐一會兒我就回家。圍觀的人散了,醉漢又開始喊起來。這次是十分恐怖地在叫,他大聲喊不好了,有人綁架我。聽聲音超市裏打更的人起來了,鼓搗半天才弄明白醉漢不是被綁架了。白天開業慶典的條幅掛在房上,晚上條幅拿下來了,兩條鐵絲還在,地下的這頭是用射釘槍射上去的。醉漢在係褲帶的時候把鐵絲也連同自己係在一起了,要不是出來人解救,醉漢是逃脫不掉的。

睡是睡不著了,索性起來到外麵月亮地下麵坐坐吧。“藍色妖姬”美發屋的燈還亮著,窗玻璃上掛著藍色的窗簾,我坐的這麵正好有一個角落,可以看清楚裏麵的一些情況。阿燦哼著流行的歌曲出現在眼簾裏,她上身隻穿著一件乳罩,像是還沒有睡下,還像是已經睡醒。我還發現,她的屋裏好像有別人,看不清楚,卻聽清了兩聲咳嗽,是男人的咳嗽聲,年齡在五十歲左右男人的咳嗽聲。接著門就開了,那人迅速消失在月色裏了。

回來重新躺下,開始猜阿燦房間裏的事。難道說剛才,阿燦是剛起來嗎?正想著,阿燦在那屋砸牆,她的聲音傳了過來,她說,睡了嗎?李師傅!我躺著沒動,先是裝睡,裝著裝著就真睡著了。

朦朧中我聽見牆上的鍾響了三下。

一覺醒來,感覺陽光晃人眼。嚇了一跳,不知道是啥時候了。看牆上的鍾,才知道已經是上午十點鍾了。外麵亮得很,偶爾有自行車和人力車經過。一條街是不能進出租車的,主要是路窄,不過人力車倒是不少,給飯店送菜的比較多。我趕忙爬起來,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洗漱。出門看見隔壁的阿燦正蹲在門口刷牙,阿燦嘴裏含了一口水,含糊不清地說:“小李師傅,昨晚叫你聽見沒?”我說,我睡得死,被人抬去都不知道,有事找我嗎?阿燦咯咯笑了,說:“沒事。”

柳小燕是十一點鍾到的,騎著輛舊自行車。車子上掛著好多塑料袋,都是應該采買的東西。中午的客人少,主要是吃涮鍋,燒烤基本上是賣不多少。有來買的也是要打包拿走。柳小燕把菜往屋裏拿,問我睡得慣嗎。我說還行,就是鬧了點,外麵幹什麽的都有。柳小燕說可不是嗎?原來我住在這的時候也是不習慣,有一回晚上上廁所,一開門發現一個瘋子就睡在窗子下麵,差點沒嚇死我。柳小燕說到這,停下來問我,你上廁所怎麽辦?我一下子紅了臉,連說沒上沒上,柳小燕笑了,說你還會臉紅呢?這個世界上會臉紅的男人可不多見了。

一盤問歲數,柳小燕竟然已經二十六歲了,她還是我的小大姐。我管她叫老板,她不適應,不讓叫,非要我叫她燕姐,她說姐妹們都這樣叫她。我聽得沒頭沒腦,不知道她說的姐妹是誰在哪?關於上廁所的事情,柳小燕真像一個大姐似地繼續刨根問底,她教我睡覺之前解大手去公共廁所,晚上解小手在屋裏的下水道就行。解完用水衝一衝,這些家都這麽幹。公共廁所要收費,路也遠多麻煩。再說收費的老太太摳門,就是淩晨兩點鍾去,也不優惠。她跟老伴黑天白天倒班,真是的。說到這裏柳小燕很不屑地抱怨,說打電話過了十二點還要便宜呢,她可好。小李師傅,你不用跟她客氣,不管解大手還是解小手,你都要手紙,不給她省下。我被柳小燕逗樂了,說老太太跟你們有仇吧?柳小燕說,仇大了,她老伴就是那個幹巴老頭,色著呢。阿燦去解手,他偷著看呢。被阿燦抓住了,你說怎麽著,那老太太不讓了,還說不好聽的,說阿燦是狐狸精,勾引他們家老頭,上哪說理去啊?人阿燦現在都改好了,她倒死抓住曆史問題不撒手了。

我愣了,出去倒垃圾。好一會兒回來,看見柳小燕神情很尷尬,我知道她是後悔跟我說阿燦的事情了。好在馬上有客人來了,我和柳小燕都忙了起來,她就忘了剛才的脫口,尷尬也就衝淡了。始終沒有看見王小魚,聽柳小燕說,一早上就起來走了,說是跟老板去大連進海鮮去了。早晨的飯一直到下午一點才吃,我和柳小燕都鋨了,狼吞虎咽地猛吃一通。柳小燕一邊往嘴裏塞麵條一邊說,這可不行,李師傅,咱明天吃早餐吧。敢情柳小燕在我沒來以前是不吃早餐的。柳小燕果然說話算話,第二天上午九點就拎了油條豆漿來。

過了四五天才又見王小魚來,來了就要跟我喝兩杯啤酒。說我來這麽多天了,沒好好招待我,今天炒幾個菜補上。菜是我炒的,炒完端上來。王小魚免不了又是一番品頭論足,什麽木須柿子炒過火了,京醬肉絲肉絲滑輕了。他還幫我分析說,那肉絲過油溜的時候,油溫沒掌握好,熱度不夠溜出的肉絲就像你溜的這樣。柳小燕急了,說你這是在招待人家李師傅呢?就顯你能了,讓你做你又不會。王小魚瞪眼,小李師傅又沒外人,我跟他說話就等於跟自己個兄弟說話一樣。你說是嗎?切。我連連說是是,我的菜炒的是不好,以後還得跟王哥好好學。王小魚說,不用客氣,虛頭巴腦的沒意思。咱小店別的沒有,啤酒總有吧,啥時候願意喝你就隨便喝。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我和小燕跟別的老板不一樣,隨和著呢。都是從基層起的步,拿那個高姿態沒用,是吧小燕?切。

說著喝著,王小魚就高了。柳小燕瞅我,不知道該咋辦。勸王小魚不喝了,怕我多心。不勸,王小魚越發逞強,“砰砰”接著啟啤酒。柳小燕索性不管了,到外邊去拿了椅子坐著。王小魚喊,小燕,再烤兩串驢板筋,火大點,不然塞牙。我要出去烤,王小魚攔住,堅持要柳小燕烤。柳小燕回屋到冰櫃裏拿了四串驢板筋。我忙說,燕姐,我不愛吃那玩意。柳小燕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我烤了。

王小魚噴著酒氣跟我說,還是王哥有道吧,跟王哥好好幹,虧待不了你。以後做個毛菜啥的,你隨便幹,當練手了。王小魚還跟我說,這地方不錯,看見沒,隔壁那阿燦你隨便逗。時間長了,啥錢不錢的,感情處到位了,免費。切!我發現王小魚說話總愛在每句話的末尾或停頓處用嘴唇呲一個字:切。在這裏切字要表達的意思有很多,剛才那句切,我理解為阿燦的事我都知道,咱哥們夠意思才透漏給你的。正趕上柳小燕進屋送驢板筋,王小魚馬上閉了嘴,轉移了話題。王小魚接著說的話都是他們酒店裏的爛事了。我感興趣的就聽了,不感興趣的也聽了。聽可是聽,這邊耳朵聽進去,那邊耳朵趕忙倒出去了,就當洗耳朵了,誰讓他是老板呢。我感興趣的是王小魚如何弄虛作假的事,比如,他魚缸裏基本上不剩死魚,不是魚不死,是他都糊弄給客人了。客人要看活的,他就拎著桶給看活的,看完把活的又放回去,把死的給客人做了。比如,他給客人的魚啊蝦啊隨便加斤倆,這招最絕,他掙的提成也多。

柳小燕一直對王小魚是很容忍的,在我來的一個月時間裏,他們很少吵架。到了月末的時候,阿燦有一次提醒我,加點小心,他們該打架了。果然不出阿燦所料的那樣,柳小燕跟王小魚開始吵架了。

那個時候,我跟他們已經很熟了,一些話柳小燕也能跟我說了。月末這幾天,王小魚比往常回來的時間提前了,每次回來都帶著人,男女都有。來了就使勁吃喝,王小魚大方得很。有時候準備的一半料都讓他們吃了。柳小燕心情煩躁起來,沉著臉。我給王小魚的朋友們,這哥那姐的烤肉串,柳小燕就翻冰櫃,把不好的料都給他們吃。有一次,還當著我麵,往雞脖子上吐吐沫。

那夥人都是有些來頭的,吃著還給孩子老婆家裏人打包拿走,也不怕油漬油了他們的衣服。不僅是吃燒烤,喝高興了還點別的菜。不要我炒,去別的酒店要,往回端,浩浩****的很氣派。柳小燕給他臉色看,王小魚就找我論理,說,吃點喝點不假,可咱工商,稅務,衛生,城管啥的,暖氣,電費,水費啥的,流氓,阿飛,地痞,無賴啥的,不都讓我擺平了嗎?省下多少錢?切。大頭不算小頭算,丟了西瓜撿芝麻。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拿著白糖當麵堿。切。

柳小燕說,你自己算吧,吃了多少,拿了多少,省下一分錢了嗎?我這有帳本,咱做生意正當地交錢不就完了嗎?幹嗎非得裝孫子,搭人情?王小魚很激動,說,真是不可理喻,就知道交錢,交錢,那我王小魚的麵子往哪擱?我不白在外麵混了嗎?切!

這就說到點子上了,王小魚,像我一樣從農村出來打工的人,把麵子看得是很重的。

因為我的偽裝好,“藍色妖姬”的老板阿燦就漸漸對我放鬆了警惕。本來兩個屋的隔音就不好,每天都有男人來就免不了露出馬腳。有時候,那屋也會有不和諧的聲音傳過來,比如兩個人七十八十的爭論,情緒激動了,聲音是無法控製的。我知道他們在爭論價錢,好像都很在乎十塊八塊的收入。

我在這裏的生活還算比較穩定,到了月末,老板帶人回來,我勤快點,盡可能用冰櫃裏的邊角餘料招待他們。味道不好,就大點火,他們喝得臉紅脖子粗了,也吃不出香臭來了。這樣一來,王小魚高興,經常當著那些人誇我。柳小燕把我的小動作也看在眼裏,衝我笑笑鼓勵我接著這麽幹。工錢能掙到七百,幹好了柳小燕還要給點獎金,我的收入還算可以。柳小燕這人,別看對待一塊手紙都很認真,可該花的錢決不含糊,舍得了。有一股男子漢的氣概。柳小燕人也隨和開朗,我們處得還算融洽。她講述最多的話題就是這裏的人太欺負人,看著掙點錢,可房租很貴,當地管事的也多,都是祖宗,惹不起。說到這的時候,柳小燕就歎口氣,跟她的年齡很不協調的那口氣,把我的心情也歎得灰暗下來。

一天晚上,我們關門比較早,我正要睡覺。突然,有個人砸玻璃門,我拎起身邊的拖布把就起來了。那人見我劍撥弩張的就忙解釋,我砸錯了。走出沒幾步又回來了,說不對啊,這是“藍月亮”啊,王小魚不住這嗎?我這才知道是找王小魚的,我沒有放鬆警惕,我問你找他幹啥?他著急地說,我是王小魚的哥們,在酒店裏當保安。剛才我們那的變壓器起火了,酒店停電了。要明天才能來電呢,老板不在家,王小魚的那魚一宿都得缺氧死了。剛進的海鮮,得兩三萬損失呢,叫他快想法子吧。

我一聽事關重大,趕緊回屋找柳小燕給我留下的傳呼號。柳小燕有個漢顯的傳呼機,是人工台的。我找公用電話連續打了三遍,王小魚跟柳小燕很快就來了,他們以為是我這裏出了啥事,兩個人騎著一輛破自行車趕來。離挺遠呢,就能聽見王小魚熱身想打架的咋呼聲。看見那個找他的保安,兩個人才算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睡意全沒了,鎖了門,跑步前往王小魚工作的酒店。酒店果然很豪華,一樓大廳就可以擺上幾十桌。屋裏漆黑一片,點了蠟燭卻找不到桌子,一麵展台,一麵是魚缸,氣派得很。裏麵都是形形色色的魚蝦什麽的。王小魚起初還胸有成竹,因為酒店裏有最先進的充電設備,是停電應急用的。隻要有了電,供氧泵循環泵製冷泵就都能啟動了。王小魚說,誰也別怕,我接上備用電咱馬上睡覺去。可王小魚發現,由於自己的疏忽,電一直沒有儲備。王小魚在黑暗中聲音都變了,說這回完了,我去進的貨,三萬八呢。

柳小燕在黑暗裏安慰他,別著急,再想想辦法。王小魚喊,想啥辦法,黑燈瞎火的,我死定了。柳小燕對那個保安說,把所有的蠟燭都點上。蠟燭都點上了,大廳裏還是一片幽暗,死氣沉沉的樣子。就聽見魚缸裏已經有魚在翻滾了,撲棱棱蹦出來一條,撲棱棱又蹦出來一條。王小魚絕望地瞅地上的魚發呆,我心想當魚仔也不容易啊,錢是不少掙,可攤上了事也真夠受得啊。柳小燕很鎮定,她問,咋辦才能不讓魚死掉?王小魚說,製冷泵和循環泵是控製溫度的,供氧泵是讓魚呼吸的,咱是徹底沒救了。柳小燕說,咱冰櫃裏凍著現成的冰呢,都在礦泉水瓶子裏,李師傅騎車去拿,能挺一陣子。

我把冰櫃裏的冰全部拿來了。一進門,看見王小魚和那個保安正光著膀子,挨個魚缸拚命用水桶攪水呢,嘩啦嘩啦地聽著揪心。我知道他們是在給魚製造氧氣。我把冰分別投入到魚缸裏去,也加入了攪水的隊伍裏。柳小燕也想去攪,王小魚喊,先洗了手,你手上有化妝品味,魚聞了死的就更快了。王小魚帶著哭腔邊攪水邊說,想我王某人一世英明,這回栽在這魚身上了,切!我差點被氣得笑出聲來,這都是都什麽亂七八糟的狗屁話啊。

這麽著攪一會兒大家就都受不住了,胳膊酸了,汗也嘩嘩下來了。柳小燕說,別放棄,一定有辦法的。我就突然想起建築工地不是有氧氣瓶子嗎,跟王小魚說了,王小魚“嗷”地一聲說行行,在哪呢?是啊,在哪呢?我也沒了轍。柳小燕突然說,小李師傅,咱倆去找氧氣瓶子。

柳小燕有一個筆記本,上麵記著一天的收入和支出,偶爾也記一些人的電話和傳呼號。手機也記,隻是那個時候有手機的人還不是很多。柳小燕很快撥了一個手機號,是常來我們燒烤城吃涮鍋的包工頭。那包工頭我也有印象,就在一條街附近的工地上,他很隨和,每次來都吃涮鍋,一點燒烤也不點,說糊吧味吃不慣。那人給柳小燕留號碼時,我也在。他是在顯擺自己新買了手機,恨不能讓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買手機了。他說連城裏人都沒有幾個人買得起呢,他就買了,有啥事求他,就給他打電話。柳小燕和我當時都沒有想有什麽事可以求他,我懶得找筆記那一長串數字,柳小燕正好在結帳,順手就記在筆記本上了。

我和柳小燕打車去的工地,找到了那個包工頭。他二話沒說,就去工地把兩個氧氣瓶子借給了我們。還不好意思地說,工地就隻有這兩瓶了,要用明天再給你們要。柳小燕不知道該說什麽感謝的話了,包工頭一直用手推車把我們送出工地。他走後我們打車又打不到了。想往起扛氧氣瓶子我們都扛不動,隻好在地上擰著轉,這個方法很管用,就是太別扭,人要斜著身子擰才行。李小燕豁出去了,她的氧氣瓶子不比我擰的慢。這樣別扭地“走”了一段路,聽著她呼呼的喘氣聲音,我說燕姐,你在這等我,我回來接你吧。

柳小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說,李師傅,我實在是不行了。我把氧氣瓶子弄進了酒店,王小魚看到了希望,聲音不顫抖了,精神了,找扳手去接氧氣瓶子。我返回去接柳小燕,月亮是後半夜出來的,地上很亮。我看見柳小燕躺在地上,頭枕著氧氣瓶子想著什麽。見我來了,她半天才說,李師傅,你看月亮多肅靜啊,在那裏麵睡覺一定很美。那邊正是火燒眉毛的時候,我沒有在意柳小燕的抒情。

兩瓶子氧氣很快就消耗掉一半了,柳小燕隻好再打電話。包工頭的手機幫了大忙,他告訴了我們一個號碼,那是氧氣乙炔供應商的。撥了半個小時電話,才有人接聽。半個小時後,送來了八瓶子氧氣。天這個時候也亮了,王小魚趴在魚缸的底下光著膀子睡過去了。柳小燕說,咱回去還能睡一覺呢。

柳小燕沒有再回他們租住的房子,直接到了燒烤城。天亮了也不影響睡覺,幹餐飲行業的,還有半個上午的睡眠呢。柳小燕堅持讓我鋪了被子睡,那樣睡解乏。她坐在方桌前,枕著雙手當枕頭也睡了起來。眯了一會兒,她問我,你聽見阿燦那屋有聲音了嗎?我說,沒有啊。柳小燕說,好象有人在那屋。

我沒有回答,頭一沉,睡意就馬上襲來了。

那天中午我們沒有營業,都睡過梁了。阿燦鑿門,把我和柳小燕鑿醒了。阿燦拎著笤帚在窗子外邊張牙舞爪地喊,好啊,貓一個屋睡來了。柳小燕打個嗬欠說鬧啥鬧,搶救魚去了,一宿都沒合眼。不開門了,我也該歇一天了。

王小魚晚上來時,全然沒有了昨天晚上的狼狽樣子。他笑嘻嘻地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是幾隻海飛蟹,不用問肯定是昨天那場災難的犧牲品。王小魚說,咱這回因禍得福了,老板看我光著膀子躺在魚缸跟前,老感動了,表揚我了,獎勵我的海飛蟹,咱一會就煮著吃了。我還惦記著那些死的魚該怎麽處理,就打聽了。王小魚得意地說,咱有創意呢,這個月要搞海鮮月,集中推海鮮,都給當活的鼓搗出去。要說王哥有道呢,這叫啥?這叫母牛不下犢子。柳小燕進屋送燒烤的時候,王小魚跟我說了他那句歇後語的後半截。王小魚說知道嗎,母牛不下犢子是啥意思?我謙虛地說不知道。王小魚說,是牛逼壞了,切!你王哥現在就是牛逼壞了!

王小魚這麽說也不為過,氧氣供應上了後,魚就沒事了。老板是將近中午來酒店的,王小魚為了等待老板,一直堅持在魚缸前不起來,還鼓搗那保安給120掛電話,愣是在魚缸前掛了一瓶點滴。這麽幹,老板想不感動都難。看來還是人家王小魚會籠絡人心。不過,像我這樣老實本分的人也不吃虧。自打這次事後,老板兩口子對我更加親密了。尤其是柳小燕,更是像親姐姐一樣對我好。阿燦再來跟我打嘴仗,我們就明顯的使用二掐一的戰略,咽得她翻白眼。

沒有想到的是,救魚事件並沒有馬上結束。柳小燕一直跟我叨咕著要請包工頭吃頓飯,我把菜譜都準備好了。想不到,包工頭像知道我們的計劃一樣自己來了。柳小燕很熱情,接他進來,沏茶倒水,還沒來得及說要請他吃飯。包工頭就說話了,包工頭說:借你的氧氣瓶子還沒還我呢。柳小燕和我都愣住了,半天柳小燕才問,我對象沒給你們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