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被王小魚辦得太不講究了,都過去七八天了,我和柳小燕都以為王小魚早已經把氧氣瓶子送工地去了呢。事後柳小燕問過王小魚,王小魚說錢付了,氧氣瓶子也打車送過去了。這事你不用管了。看來,這事不管還真不行,柳小燕氣呼呼地要去找王小魚算帳,我怕他們吵架,跟包工頭說,大哥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拿。包工頭說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帶著人推著車來的。
出門,果然見我們身後有兩個民工推著手推車。一路上包工頭都不說話,看來他是不高興了。到了酒店門口,門口的倆臉上長粉刺的保安橫得很,包工頭和兩個民工的打扮叫他們很不屑,不讓他們靠前。我上前說話,正好酒店裏出來了那天晚上我認識的那個保安。他認出了我,說找魚仔吧?這是王哥的人,你跟我來吧。我進酒店,在後廚門口看到了王小魚。他正坐在一張椅子上講述著什麽,圍著他的都是穿紅帶綠的服務員。我說,王哥,人家要氧氣瓶子來了,在外等著呢。王小魚不聽那一套,拉我給他的哥們介紹,吹牛說哪天他請客,都去嚐嚐李師傅的手藝。我說,人家等得急呢。王小魚看著我說,就說找不著了,你嚇唬嚇唬他得了。我苦著臉說,我哪會啊?再說,是燕姐叫我來的。
王小魚一聽燕姐,馬上站起來跟我往外走。在門口看見包工頭,頭也不抬,招呼也不打,順著酒店北邊的胡同往裏走。我們一直跟著他,不知道他想幹啥。走到胡同盡頭,看見鐵絲圍起的一塊空地,裏麵是廢報紙瓶子罐子什麽的。我的心沉了下,這不是廢品回收站嗎?難道他把氧氣瓶子給賣了?真是什麽人都有,那邊剛救了你的急,這邊卻要卸磨把驢殺了。我不敢回頭看包工頭,可我感覺出包工頭的眼神裏由失望到憤怒的轉變。慶幸的是,回收站還沒來得及把氧氣瓶子處理掉,否則的話真不知道該怎麽跟包工頭交代。
王小魚當著我的麵把六十塊錢又找給了老板,說我那氧氣瓶子不賣了,拿走了。我和兩個民工在角落裏終於找到了那兩個氧氣瓶子。它們已經鏽跡斑斑,滾了一身黃泥,像一枚埋藏多年的炸彈一樣了。包工頭沒再跟我多說什麽,對於我的過於熱心想挽救什麽的舉動,他隻是抬起頭淡淡地說:城裏人不好交。很顯然,他把我們——柳小燕、王小魚和我——都當做了城裏人。
王小魚送我回去的時候罵,看見沒,他那手機兩千多,他裝啥啊?過兩天我也買,不信那事了我。牛逼裏插杠子,切!我發現王小魚最近說話愛說歇後語,都是跟母牛的**有關係的,多少有些少兒不宜的意思。他說他的,我不亂問,他自己就板不住要說下句。果然,他又穩不住了,見我沒反應,說,知道啥意思嗎?牛逼裏插杠子,叫他別牛逼,切!
我心裏想的是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柳小燕,想了一路,還是決定不跟柳小燕說了。他們兩個,哪一個我都不能得罪。得罪哪個都不好辦,人家是兩口子,過後就好了,我是啥,隻不過是給他們打工的。柳小燕見我回來,也沒多問,她想著的是請客的事,要我今天晚上就叫包工頭去。我麵有難色說,燕姐,我看以後再說吧。柳小燕說,咋的了?是你王哥對人家不好了吧?我心裏說,你還知道他的為人啊。嘴上卻說,不是,就是包工頭那人,脾氣沒啥大準,嫌咱不講信用了,不樂意了。柳小燕說,這也不怨人家,你王哥那人就是沒心沒肺的,等回來我跟他算帳,這是辦的啥事啊。
王小魚回來,果然得了一個冷臉子。轉了一圈,出來問我:你跟她說了?我正在往羊肉串上撒孜然,忙說,沒說,燕姐是生你不按時給人家送回去的氣呢。王小魚點頭,啊,那就好。
我一直不進屋,我知道他們隨時會開戰的。戰火因為客人的關係,拖到沒人的的時候才開始點燃了。柳小燕先是連珠炮似地問王小魚,那樣做對得起人家嗎?王小魚開口就把柳小燕頂回去了。王小魚振振有辭地說,咋的了?我沒追究你,你倒來勁了是不是?那包工頭土得掉渣,你還為他說話了?別跟我瞪眼,我跟你說,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這種人。不就有倆破錢嗎,你去公安局看看,嫖娼的都是他們那色貨,還有賴帳不給錢也是他們幹的,說不定逼民工爬塔吊的事,他就幹過。柳小燕氣壞了,跟他大聲吵,都是罵他不講道理的話。我把兩麵的玻璃門都關上了,給他們吵架營造了適宜的氛圍。
阿燦笑嘻嘻地過來蹭吃喝,自己動手烤雞脖子。她問我,巴爾幹的戰火又燒起來了?我說,沒有啊,哪有戰火啊。阿燦誇張地叫了起來,李師傅,不會吧?你得到醫院檢查檢查了,你耳朵有問題。他們把房蓋都快頂起來了,你還沒事似的呢。我心想,得虧我聽力差,不然你該不塌實了。這個阿燦,我已經斷定她是幹那個的了。阿燦這次是徹底相信了我的“缺陷”,她說,你這病我知道是咋回事了,隻要你看著別人說話就能聽見了,你主要是看嘴形。我點頭,讚成她的見解。
兩個人吵急了,說話就不講究分寸了。王小魚的幾句話,深深地傷害了柳小燕。王小魚的話很清晰的被我聽見了,他說,咋回事啊你,你咋有他的手機號呢?黑天半夜的你一個電話,他撅著尾巴給你使勁,你們要是沒事誰信啊?柳小燕罵,你說的不是人話你,你把我當成啥人了?王小魚說,狗改不了吃屎,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人都那樣,你看看阿燦那個賤樣,騷味滿條街都聞著了,你們都是一路貨色。
柳小燕開始憤怒地摔杯子,摔完杯子摔暖壺,摔完暖壺進後廚摔爐灶。王小魚喊,李師傅,你還不進來拉架,看熱鬧呢你。我衝進去拉架,柳小燕在我們撕扯的過程中哭了,她反複問王小魚的一句話就是:你不是說不在乎嗎?咋又提了?咋又提了?
王小魚老實了,知道惹禍了,躲外邊眯著去了。柳小燕抽搭抽搭地哭,一高一低地數落。不過了,這日子不過了。燒烤也不幹了,退房租,我一天到晚受累為了誰?我默默往起掃地上的碎玻璃碴,往外倒的時候,看見王小魚正蹲在門口聽聲,我說,王哥,進去說兩句軟乎話得了。王小魚委屈地說,你給我作證,那事也不怪我啊。那倆大鐵家夥,死沉死沉的,我拿不動啊。我都冤出大紫泡來了。我心想,不怪你才怪呢。屋裏柳小燕在阿燦的勸說聲裏,繼續抽搭著聲討王小魚:等著吧……我再也不管……不管你的事了……
柳小燕就是柳小燕,她不會有那麽狠的心。一個禮拜後,王小魚讓我看一樣東西,是挺大殼子的手機,叫大哥大。我知道那是柳小燕同意買的,他們和好如初了。他們的生活就像很多家庭一樣,該吵的時候吵了,該過日子的時候,還得去好好過。哪那麽好就分手,哪有不管對方的道理。
王小魚有了手機以後,我就多了一項任務,每天要堅持給他打電話。費用當然要他出。我找他也沒什麽事,主要是聽他在手機裏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有時候身份還得轉變,叫他訓斥一頓。我知道王小魚在跟我通話的時候,周圍一定是有人的,他給我說的話,都是給他們聽的。當然,我每次出去打電話,都是背著柳小燕的。柳小燕一直對王小魚的手機費過高不滿意。有時候,我覺得這事很無聊,不去給王小魚打。王小魚憋不住了,就傳柳小燕。柳小燕的呼機一響,我就知道是王小魚要在外頭演戲過癮了。
日子就這樣在鍋碗瓢盆的磕碰中,一天一天過去了。“藍月亮”燒烤城的生意一直保持那樣的水平,不上不下的總是那些營業額,我們曾經試圖上點別的項目,比如早點什麽的。受點累也不怕,隻要能多賺點錢。可幹了幾天不行,一早上隻賣了十幾塊錢,剩下的包子和稀粥中午不好賣了。柳小燕就說,算了,咱還是繼續賣燒烤吧,錢那玩意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咋忙活也沒用。
柳小燕年齡不大,做生意腦瓜迷信得很。財神爺的畫屋裏貼的到處都是,不光是柳小燕這樣,別人家也這樣。隨便進誰的屋轉轉,大大小小的財神爺畫像簡直是不計其數。也難為了財神爺他老人家,這麽多的芸芸眾生,都在等著賜些錢財,得啥樣的腦瓜才能應付過來了啊。
自從王小魚買上手機後,他就比較消停了。一天到晚都在手機裏吹牛,來我這精力早消耗盡了。這樣也好,省得他再來跟我切切的沒完。來我們這裏的顧客以年輕人居多,都像《古或仔》裏演的那樣,什麽造型的都有。故意搗亂的我們也遇到了一回。
那夥家夥一共五個人,都是二十左右歲的,都紋著身,四男一女。進來就橫挑眉毛豎挑眼睛,瞅哪都不對心思。柳小燕叫他們坐一張桌擠一擠,他們不幹,那女的,穿得很露骨的,說男女授受不親,非要單獨坐一桌。她單獨坐一桌,涮鍋卻隻有一份。好說歹說,把他們歸攏到一張桌上去了。吃到半道,女的尖聲叫起來,說生菜葉子有問題。我以為是她吃到了蟲子,柳小燕過去一看才知道是有一片葉子發黃了,擇菜的時候沒注意,夾帶進去的。那丫頭說再換一盤,不知道現在外麵掃黃呢嗎?四個小子起哄,說高低得換。柳小燕把盤子端進廚房去,把黃的那片葉子挑了出來,原封不動又把盤子端上來了。
一個卷毛說,給我們換了嗎?你這是耍我們呢。好好,算你狠,生菜葉子這篇咱過去了,海鮮怎麽說?不是說一盤海鮮嗎?你看你們上的海鮮,花蜆子中間有肉嗎,全是空殼。還有,別處的調料是不要錢的,可你們這還要收錢,太黑了吧。哥幾個不給錢了。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這不是誠心來找碴嗎?我進屋來說,先生,你們講闊氣就上高檔酒店去,那還有總統套間呢,還有龍蝦呢。卷毛一愣,問那幾個:他誰啊?那幾個小子說,不知道。卷毛說,不知道還不砸了他。我的一句話惹下了大禍,幾個小子掀翻了桌子,啤酒瓶子朝我砸了過來。我躲閃不及,玻璃碴子還是把大腿刮傷了,我這邊倒下,腿上一出血,柳小燕就急了,拎起菜刀就向他們撲過去,嚇得那四個小子屁滾尿流地逃竄出去。
我試探著往起站,腿很疼,玻璃碎碴紮在裏麵。柳小燕急得用手絹幫我纏住流血的大腿,那小丫頭想溜,被柳小燕用兩把菜刀堵住了去路。那丫頭說,阿姨,不關我的事啊,都是老肥讓我們這麽幹的。柳小燕說,把錢給我們,還有摔壞的餐具,你自己點。小丫頭隻有四十多塊錢,交完錢才敢走。一邊往外走,一邊罵那四個不講義氣的小古惑仔。
我包紮大腿花了十八塊錢,都是柳小燕掏的錢。我要自己掏錢,柳小燕說啥也不幹。我說,燕姐,我太冒失了,給你惹禍了。柳小燕說,不怨你,小混混就想惹事來了,你要不說話他們一會兒也得砸東西。都不惹他們,他們也要自己個假裝打起來了。這號人,姐見得多了,沒事。王小魚生勢浩大地趕過來了,帶著上回的那個保安。據說那保安大腿會劈叉,會功夫。王小魚回來就更麻煩了,我和柳小燕已經把事情都忘了,他卻饒有興趣的在請客,尋找是哪路英雄豪傑在找他的麻煩。找了個遍,燒烤沒少往外招待,也沒找出是誰搗的亂。王小魚隻好草草收兵,說這附近黑道上的老大他都查遍了,都說不是他們的弟兄。
這件事情發生後,給了我一個教訓,那就是一定要少說話少管閑事。我認真地反思了下,覺得自己剛開始來的時候,表現還行,隨著時間的延續,慢慢就放鬆警惕了。也是的,跟老板的關係處得好了,關鍵時刻就不能看熱鬧了。
阿燦有一天中午過來,跟柳小燕說話。她以為我耳朵真不好使,聲音很大。她說,燕姐,要不我給你找找魏哥去,他會管咱們的。柳小燕說,你別跟我提他,我不在那條道上混了,用不著誰來管了。阿燦歎了一口氣,說那好吧。我也是怕你再出什麽事情。
我從她們之間斷斷續續的談話中聽出來了,這個阿燦跟柳小燕早就是認識的,她們好象還在一起幹過。我的心一沉,聯想起我剛來時柳小燕脫口的話,心想,難道柳小燕過去也做過那種職業。
阿燦的擔心後來果然應驗了,的確有人是衝著“藍月亮”燒烤城的。那個人是誰呢?王小魚雖然有些愛吹牛,可他交的那些朋友,有些也的確是很好使的。比如衛生費,柳小燕就可以不交,收費的劉哥每次進來都轉一圈就走了;比如水費,那個收費員小丁,有一天半夜進來,拿一管鉗子把水表擰了下來,還給倒安上了。一年下來,水費也省了不少。當然,他們從這給省了錢,從燒烤上又給吃回去了那另當別論。按王小魚的話說,有些人想請他們吃他們還不來呢。
王小魚一直遺憾的是他沒有親手跟那幫混混交手,這個願望不久就實現了。不久,那幾個人又來找碴來了,被王小魚侯個正著。王小魚,那個自稱黑白兩道都好使的老板,讓我真開了一把眼界,他一啤酒瓶子就把領頭的卷毛給砸趴下了。血從那小子的腦袋上淌了下來,王小魚傻了。手都哆嗦了,自己報的案。
警車和救護車都進不來,一條街外麵有鐵柵欄圍著。110的巡警和120的護士都是跑步進來的。卷毛被抬上了救護車,我和王小魚被請上了警車。王小魚的臉都白了,顫著聲音說,小燕,找人救我啊。
我看見,在我們被警察帶出一條街的時候,柳小燕在我們的身後摔倒了,扶她的是阿燦。
我很快就被放出來了,王小魚還在裏麵接受調查。回到燒烤城,見阿燦還陪著柳小燕呢。在我走後的三個小時裏,柳小燕打了一瓶點滴,已經沒什麽大事了。
我和柳小燕沒關門,繼續打點燒烤城的生意。不過,我們的心情都很不好,尤其是柳小燕,心事很重,幾次問我王小魚會不會被判刑,那卷毛傷勢怎麽樣了?可惜的是,這些我都不能給她個完整的答案。關門的時候,阿燦過來說,要不我找找魏哥?我發現柳小燕的眼睛裏馬上閃現出一絲光亮,她很快就點了頭。
魏哥來了,挺胖的,穿一件黑色的皮甲克。阿燦幫助張羅了酒菜,魏哥卻一口都沒吃。魏哥說,小燕,你放心,我這就去給你辦?隊裏都是我的哥們。魏哥來去匆匆,抓緊時間去打聽卷毛的情況和王小魚的情況去了。柳小燕很不好意思,說了好幾句謝謝魏哥的話。
第二天晚上,魏哥又過來了。這回他吃了燒烤,還喝了酒。柳小燕和阿燦一直在桌上陪著,我在外邊也注意聽了他們的談話。魏哥的意思是很棘手,醫院那的人還昏迷不醒,命是保住了,就怕留下後遺症,怕是給打成植物人了。魏哥分析,就是個寸勁,人常打仗的拿鎬頭把往腦袋上打都沒事,不會打仗的拿筷子都興把人打死。他還舉例子說,有一人跟同事鬧著玩,一蒼蠅拍把人拍死了。大家對這樣的事都不感興趣,也沒那個心情。阿燦說,那你得給想點招啊,把人給弄出來啊。魏哥說,那主要看證人咋說,看怨誰。柳小燕說,那好辦,我和李師傅都能給證明。魏哥說,那不行,李師傅和你都是自己家的人,誰信著你們的話了啊?柳小燕說,真不怨我們。魏哥說,我看啊,這事隻有一個辦法,找其他那三個小子去。隻要他們給作證,人肯定就沒事了。
找他們去作證?我們都被魏哥這話弄糊塗了,那怎麽可能啊?魏哥說,事在人為,我考慮一下,看能不能徇私舞弊一回。這樣吧,我能幫你們,就盡量幫,實在幫不上呢,我也沒辦法。今天我先走了,你們也另外想想別的辦法,有別的朋友托一托。有事情,小燕你就給我打個電話。魏哥丟下沒底的話走了,柳小燕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第二天,柳小燕一整天都沒有正經吃東西。阿燦過來勸了幾回也沒用,柳小燕吃不下。晚上關門,柳小燕都沒有去點包裏的錢賣了多少,囑咐我休息吧,就要一個人走。我說送送你吧,她說不用。我不放心,偷偷在後麵跟著她。出了藍區,我發現柳小燕沒有回租住的房子。路口那有個人在等她,老遠看不太清楚,胖胖的穿一身黑色皮甲克。我看見他攬住了柳小燕……
從這以後的幾天,柳小燕總是早走,要我一個人關門,連錢都歸我管了。我說王哥的事咋樣了?柳小燕說正在辦著呢。然後就再也不跟我多說什麽了。
一天後半夜,我被柳小燕的砸門聲驚醒了。柳小燕砸錯了門,在阿燦那屋。我剛要出去,阿燦已經衝出來了。阿燦罵你神經病啊你,黑天半夜砸我的門?柳小燕說,屋裏還有人嗎?阿燦說,你找誰啊?我這沒有人。柳小燕說,你不要臉,咱們不是說好了,再也不幹這樣的事了嗎?阿燦說,那是我對象。柳小燕說,我看看,你對象啥樣,看有沒有八十了。柳小燕往她屋裏闖,阿燦攔著。衝屋裏喊,還不快滾。屋裏一個男人罵,滾什麽滾,老子剛弄了一半,你還沒找我錢呢。
撕扯的倆人都停止了。
一個男人拉著褲子拉鏈走了出來。月色下,我看見她們兩個披頭散發,狀如女鬼。柳小燕揚手,給了阿燦一記響亮的耳光。
很快,整個藍區就傳開了關於柳小燕怒打阿燦一個耳光的事情。我去公共廁所解手,被看門收費的老太太拉住。老太太說,你是“藍月亮”的?我點頭,著急去解手。老太太一直耐心地在外邊等我,為了跟我說話,還為我實行了優惠政策,不但多給了手紙,還免收了兩毛錢。老太太說,你們老板娘跟阿燦都是原來那“夜玫瑰”大酒店的小姐,專幹那種事的。錢都賺老鼻子了,才到我們這來招商的。要不是她們來這瞎攪和,哪會把租賃費提得那麽高。你跟我說說,她們那天晚上是咋回事?
我說我不知道,你還是問別人去吧。老太太不高興了,說你這孩子咋這麽不懂事啊。我告訴你啊,你知道那阿燦為啥叫阿燦嗎?老太太給我拆文解字的分析,那小浪蹄子,發起浪來像火山岩漿一樣弄男人哩,這不是嗎?又夾不住大腿了吧?
我轉身就走,老太太生氣了,在背後咒罵我:不願意跟我說話?明天就別上我的廁所拉屎!
我在燒烤爐子前弄火,阿燦從我身後小聲說:錢掉了。我低頭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錢。卻找到了阿燦一雙狠毒的眼睛。阿燦說,你不聾,裝的?我衝她尷尬一笑。她繼續說,是你跟小燕說的?我一聽壞了,阿燦這兩天一直盯著我,敢情是懷疑我告她的密了。我知道解釋她也是不聽的,裝傻。她找不到衝我發火的借口,就很清晰地在我耳朵邊上說了三個字:操你媽!
王小魚是第七天下午回來的,美滋滋的。一進屋,把柳小燕看傻了,不相信,昨天魏哥還說這事懸呢,咋說回來就回來了。王小魚一一跟我們擁抱,說我王某人混得不錯吧,把別人腦袋開個瓢,啥事沒有,切。
柳小燕糊塗了。王小魚說,你說,這幫警察把我整派出所去就沒有人管我了。要不是我們老板仗義,說不定還在裏麵圈著呢。柳小燕說,不是把你轉局裏去了嗎?王小魚說,我那點事根本不算個事,腦袋破了縫了八針。我看沒有人理我,自己想辦法吧,給我們老板打電話,把我給保出來了。醫院的那錢,我們老板給掂上了。酒店太忙,離不開我啊。
柳小燕臉色開始一陣白一陣紫,最後“哇”地一聲伏在桌子上哭了起來。王小魚說,哭啥哭,我這不都出來了嗎?多大的事啊,切!
柳小燕紮進王小魚的懷裏,哭得更加傷心了。
我知道柳小燕哭的原因。
一條街上沒有四季交替的明顯跡象,想知道現在是什麽季節,隻要看女人的大腿就行了。在這裏,女人是季節的使者,是活的天氣預報。
秋風瑟瑟過後,天先落了一場小雪,穿裙子露大腿的女人漸漸少了許多。屋裏的溫度很低了,離供暖的時間還早,柳小燕給我搬來台電暖風,囑咐我晚上冷就打開。我一直沒怎麽用,那家夥耗電太多,我從超市買了條電熱毯,晚上往身子下麵一鋪,也挺溫暖的。
在這期間,我們燒烤城新增加了砂鍋燉菜。這個做起來其實並不難,事先把砂鍋裝好,都放在鐵爐子上文火燉著,有客人要,熱一下就可以了。我和柳小燕都很忙碌,關於王小魚的事情沒有誰再提起了。不過,柳小燕還是看出了我多少知道了她的事情,隻不過大家都不點破,小心翼翼地維係著關係。
魏哥後來又來過一回,讓我吃驚的是他竟然是一名警察!聽跟他同來的哥們談話,他還是派出所的副所長,因為工作幹得好,跟領導的關係整的明白,馬上就要轉成正所長了。柳小燕像招待每一個顧客一樣招待了魏哥和他的朋友。魏哥見柳小燕很冷淡的樣子,就說,小燕也不給我贈點啥?柳小燕出來,叫我烤了三串雞心,算是贈送。我烤好後喊她來拿,柳小燕沒有馬上拿走,她把雞心串伸到通紅的碳火裏燒起來,直到把雞心燒成了黑碳。
魏哥和他的朋友都沒有注意烤糊了的雞心,咬一口,那朋友媽呀一聲叫了起來。魏哥問,這是什麽啊?柳小燕一字一頓地說,像你這樣黑心的敗類,就該吃這樣的。魏哥生氣了,拉著朋友往外走。柳小燕說,你還沒給錢呢。魏哥的肥臉一陣白來一陣紅,事情一下子搞僵了。魏哥在那麽多人麵前,又穿著警服,沒有辦法隻好掏衣兜找錢。魏哥把所有的衣兜都找遍了,也沒有湊夠四十多塊錢,魏哥很尷尬,說你等著,我給你借去。
魏哥出來,進了“藍色妖姬”那屋。進去說,阿燦,給那婊子五十塊錢。阿燦追出來時,魏哥已經走到街口。
我聽見魏哥甩下的一句話,跟我裝,沒好果子吃!我在風中打了個冷戰,趕緊往爐子跟前湊湊。
客人都走了後,阿燦過來把五十塊錢放到柳小燕的桌子上,說,魏哥讓我給你的。柳小燕說,你跟那個姓魏的合夥在耍我?阿燦低頭說,燕姐,我對不起你,魏哥早就看上你了。我不這麽做,魏哥他就要來抓我了,他知道我晚上的事,還有我們過去的事他也知道。柳小燕說,滾!永遠你也別進我這屋!阿燦哭了,說燕姐,誰不想好好做生意,可掙的那點錢好幹啥啊?
我想,柳小燕知道了阿燦賣**的事,一定是那個魏哥無意中說出來的。所以,柳小燕才會晚上來找阿燦算帳。而這一切事情的背後,都是那個魏哥在導演的。
王小魚還是那樣神氣,還是每天要給柳小燕打傳呼。有一次,柳小燕實在不願意接了,就跟我說,李師傅,你去幫我回個話,你王哥沒正事,瞎打著玩的。我跑公用電話廳給王小魚回了電話,還沒等開口,就聽見王小魚在電話裏急切地說,小燕,我姐來找我來了,晚上我要領她過去,你準備一下。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王小魚就掛斷了電話。回去跟柳小燕一說,柳小燕馬上就緊張起來。柳小燕特意去洗了澡,換上整潔的衣服,叫我馬上把窗子玻璃擦一遍。我心想,用得著這樣興師動眾嗎?不就是來一大姑姐嗎。我擦玻璃的時候就有些心不在焉,東張西望,阿燦出來看見我,鼻子哼了一聲。自從她知道我的耳朵沒毛病後,就一直對我耿耿於懷,我還沒有機會向她解釋不是我向柳小燕告的密。
王小魚晚上把他的姐姐帶來了,柳小燕很謹慎地陪著笑臉。王小魚的姐姐還算通情達理,她這次來,是特意為了弟弟的婚事來的。跟柳小燕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話,說她媽媽叫永利回去一趟,婚事才能定。柳小燕把王小魚拉到門外問,你真要回去?王小魚說,我媽得病了,非要讓我把婚事定下來。我回去就跟她商量,明天就走,很快就會回來了。你放心,咱的事情誰也幹涉不了。我看見柳小燕的眼睛裏有了淚水,轉過身去擦。
王小魚走了,我從此再也沒有看見他。我去他原來上班的酒店打聽過,王小魚已經把工作辭了,時間是他姐姐來燒烤城的那天。我把事情的真相跟柳小燕說了,柳小燕不相信,還在癡心地等他回來呢。時間一長,柳小燕等不及了,打王小魚的手機是關機的,也去了一趟酒店,回來坐在椅子上,柳小燕絕望地說,你王哥真不會回來了。
柳小燕上當了。王小魚臨走,拿走了他們兩個人所有的積蓄。柳小燕叫我去招呼阿燦過來喝酒,她們又開始和好了。她倆的酒都沒少喝,喝高了就罵男人,阿燦還罵了我。柳小燕說,不怪李師傅,是別人跟我說的。阿燦就請我原諒,說她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裏能行船。我說沒事,我這個人老實怕事,經不起風雨。阿燦就快樂地笑,說真夠意思,姐今天晚上陪你睡,好不好?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滿臉通紅。柳小燕說,阿燦,你別把他嚇著。她們那晚上很開心,鬧累了,柳小燕就在阿燦的房間裏睡了。
我知道,她們心裏都很苦。
臘月二十,表哥突然找上門來,說我家裏有急事,叫我回去。我跟柳小燕請了假就回去了。到家才知道,家裏要我盡快結婚,鄉下的傳聞說,明年是寡婦年,結婚不吉利,我對象他們家就想趁著年前沒打春之前把婚事辦了。就這樣,我跟女朋友結婚了。我給柳小燕打了傳呼,她回了,我在電話裏把事情說了,她略一遲疑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還說,不用著急,過完年什麽時間回來都行,這裏有阿燦呢。
我放下電話,忽然想到,我的老板,那個好吹點小牛的王小魚,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在他的老家也做了別人的新郎了。
過完年後,我媳婦說啥也不讓我繼續在餐飲行業幹了。她的理由很簡單,說那裏麵沒有好人。我說不對,柳小燕就是好人,阿燦也是。我媳婦就懷疑地問我,你替小姐說話?我姐夫在城裏搞建築,你去他那幹吧。包準不讓你幹力氣活,我也去,就在工地做飯。
我沒再反駁,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我再次回到“藍月亮”燒烤城的時候,是正月十三。一條街上很蕭條,大多數的店鋪都沒有開門。走到藍區的時候,看到了阿燦。她遺憾地說,哎吆,這才幾天啊,變成大老爺們了。這些日子,她和柳小燕的關係又恢複如初了。
柳小燕看起來氣色還算不錯,王小魚仍然沒有回來。聽阿燦說,柳小燕過年的時候差點去找他,後來接到了王小魚的傳呼了。不知道王小魚在電話裏跟她說了什麽,她就不去了。臘月二十六關的門,剩下的時間倆人就上街玩,也上網吧找人聊天,自己弄兩個菜喝酒。我把我的意思委婉地跟柳小燕說了,柳小燕說姐早料到你不會幹了,把剩下的工錢都給你準備出來了。這半年多的時間,多虧了你給姐幫忙。我不好意思,說也沒少給你添麻煩。柳小燕說,我也想換個職業幹幹,正想把燒烤城兌出去呢。趁著春天,還能兌個好價錢呢。
柳小燕多給了我二百元工錢,我把錢找給了她,她卻說,是給我媳婦的買禮物錢。我推脫不掉,隻好收下。晚上,還要在這裏住一宿,柳小燕跟阿燦過來喝酒,我這才知道,她們的酒量是很驚人的。我們沒有開燈,就在月亮灑落的銀光裏,靜靜地喝酒。她們讓我講述我老家結婚的風俗什麽的,聽得她們不時地開心笑起來。她們問我結婚時新娘要穿婚紗嗎,我說鄉下不時興穿婚紗,都穿紅棉襖紅棉褲。她們倆就很羨慕地瞅我,阿燦說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我講完,突然就沒有人說話了。大家都沉默了,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柳小燕最後說,你們看月亮,多好看啊。阿燦說月亮有什麽好看的?柳小燕說,一看到月亮,我就想起我們家,小時候,我就在屋子裏看月亮,月亮是掛在我們家窗子下麵的棗樹杈子上的。我就想,我也是月亮該多好啊,可以在棗樹上打秋千,可以在山頂上睡覺,多幸福啊……
第二天早起,我發現她們在“藍色妖姬”的屋子裏睡著了。我悄悄地收拾好行李,把門輕輕帶上,離開了“藍月亮”燒烤城。
關於柳小燕,關於阿燦,關於王小魚後來的事情,我是兩年後聽表哥告訴我的。表哥跟我說,你還不知道吧,你原來的那個老板娘和開理發店的姐們,去年嚴打的時候被弄進去了,聽說被遣送回鄉了。我說怎麽會呢?老板娘是好人啊。表哥說,那還錯得了,電視上演的。是突擊檢查,派出所的胖警察帶的隊。我說,那魚仔呢?表哥說,還在原來那個酒店幹呢。我說不可能,我去打聽過,他早結帳走了。表哥說,你太心實,前些天我還和他在一起喝酒呢。你們的那個老板娘原來就是小姐,說好改了的。可後來魚仔發現她暗地裏跟別的男人又睡覺了,才想出苦肉計脫身的,聽說還花了三百多塊錢,雇傭了一個假姐姐。什麽?王小魚的姐姐是假的?表哥說,魚仔是孤兒,他喝多了說的,根本沒有家,哪來的真姐姐。
從表哥那裏出來,我想了很多,我不知道王小魚是怎麽知道柳小燕的秘密的,難道是那個魏哥找過他?還有,在我走後,王小魚給燕姐打過傳呼,他們究竟在電話裏談了什麽?……燕姐回鄉也好,那裏有她向往的月亮,隻有鄉下的月亮才是幸福的,那喧鬧的都市本來就不屬於她們啊。
後來,我給燕姐打過兩次傳呼。傳呼台小姐熟練地用好聽的聲音問我,您好,請問您呼多少號。我說了柳小燕的號。她接著問我,先生,請您留言。我猶豫一下,就說送她一輪幸福的月亮吧。傳呼小姐說,請留下您的號碼。我說姓李,本機號。傳呼台小姐熟練地說,那好,李先生,我們再會。
我說再會。
我一直沒有等來柳小燕的回話,聽說在這座城市裏,像這樣的人工傳呼機隻有不到幾十隻了。我想,再過幾年,我就更沒有辦法跟燕姐聯係上了。
想著想著,我的眼睛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