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是很忌諱人死時沒穿上壽衣的,民間最惡毒的詛咒就是說人死的時候穿不上衣服。所以曹得旺很有經驗,他是第二個知道曹老栓“不行了”的消息,除了少數幾個人知道以外,其他的人都被他封鎖在屋外麵。而進來的幾個人,都是曹家知近的。村子裏人知道的消息是,曹老栓跌倒後還有口氣,被人發現後,一直堅持到穿上壽衣才咽氣。這是曹得旺轉述的版本,大家都以這個版本為準。壽衣就在曹家的大衣櫃裏,曹得旺早就知道。拿出來就給老人穿上了。曹美麗和曹美好都不傻,知道曹得旺的精明。看來幹部就是幹部,處理事情知道分寸和尺度。

有個細節誰都沒有注意。曹美麗給爹手上拴打狗餅子的時候,發現曹老栓的手裏還抓著那條鯽魚呱子不鬆開。曹美麗掰了幾次都掰不開曹老栓的手。

拿掉那條鯽魚呱子很費周折,屋裏現成的鉗子斧子啥工具都有,都用不上。這老爺子死死扣住鯽魚,誰也搶不出來。作家端盆清水過來,把老爺子的手放進盆裏。奇跡發生了,鯽魚的尾巴動了一下。接著,老爺子的手慢慢鬆開了,那條鯽魚呱子撲棱一下緩上來了氣,遊起來了!

天氣持續高溫,要想放三天不是那麽簡單容易的事情。再加上壽衣是棉的,這麽一捂,估計過不了五個小時,曹老栓的肚子就得起泡,過不了晚上,屍體就得腐爛。這是擺在麵前的重大課題,曹得旺不能不想到。內部會議重點就研究這個問題。先是有人建議,在屍首的周圍培上冰塊降溫,這個方法很快遭到否定,一是需要的冰塊數量太多,運輸不便。二是,冰塊化了以後,水流出來不好看,曹美麗和曹美好從心裏上接受不了。感覺這是在海鮮市場賣死魚一樣。曹得旺提議,去鎮上拉冰箱回來,把曹老栓弄冰箱裏去。很快回來人說鎮上就兩家商店有大個冰箱,都裝滿了雪糕冰棍和啤酒,騰不出來地方裝曹老栓。曹得旺就想出高價租回來,誰知道那家商店知道是裝死人以後,臨時反悔了。諾維斯基隻好再次給城裏的朋友打電話,這回聯係明白了,殯儀館有現成的屍體冷櫃出租。

冷櫃很快就運回來了,跟曹老栓的棺木並排擺上。曹得旺恍然大悟,這玩意在電視上見過,情急之下想不到這點。再說,飲馬池村這麽多年死的人多了去了,一輩接一輩的,誰都沒有用過這東西。聽說過凍肉凍魚凍雞鴨,誰能想到曹老栓死後也要凍一凍。趕緊把曹老栓抬到冷櫃裏去,躺好,調好溫度,四周鋪上鮮花,這下子就算布置妥當了。老爺子在裏麵看來挺滋潤,嘴角的笑一直掛著,這裏麵涼快著呢,想待啥時候就待時候。

花圈這個時候就陸續擺成了長龍,先是在靈棚四周,接著是院子裏,然後就排到院子外麵去了。

采買的車先是拉來了豬肉,雞蛋,海鮮和蔬菜,接著,租來的桌椅板凳,盤碗筷碟,全部到位。飲馬池村男女老少都有工作,院子外麵建起了臨時夥房,搭起了臨時的簡易棚子。裏麵擺好了桌椅,這是來客吃飯的地方。靠山坡處就著山勢搭起了鍋灶,炒菜和做飯的鍋都埋在這。師傅是附近的農家師傅,開始想請城裏飯店的廚師,經過考慮放棄了。城裏的廚師做不慣大鍋灶的飯菜,還是民間的廚師順手。

炒菜的廚師是北梁的武一鏟,遠近聞名,手藝出眾。他炒菜慣用一特製的鏟子,安個一米多長的木把,鏟子磨得光亮。大鏟一攪,香味撲鼻。拿手的是翻鏟絕活。城裏的廚師講究的是顛勺,翻勺。武一鏟講究的是翻鏟,菜下鍋了,大鏟先來個夜叉探海,“哧溜”一下鑽到菜身下,就勢一推,叫順水推舟,菜就翻飛起來。燒火的人嚇一跳,急急躲閃,那菜眼瞅著翻出鍋外,卻又長了眼睛一樣連點油星都沒濺出去,準確無誤地重新落入鍋中。武一鏟那招翻江倒海,更是叫人眼花繚亂,大鏟刷刷響,菜就撒歡一樣攪成了個,鏟聲一止,菜香就有了,就該出鍋了。再看武一鏟,已經脖子上搭條手巾,接過徒弟遞過來的茶杯,悠閑地品起了茶。

曹得旺過來囑咐了,隻管耍好你的大鏟,主人不想節省,菜要講究品位的做。菜量也要大,吃不夠了可以添。武一鏟就開了采買的菜單。這樣的主人家,武一鏟願意伺候,不但展示了自己的精湛廚藝,還能多得幾個賞錢。大聲吩咐兩個徒弟,做事要仔細些。

大徒弟是武一鏟的兒子,二十歲,不願意跟著爹做這行。十六歲就不念書了,從鎮上的中學念書的時候就迷戀網絡遊戲,最大的誌願是做個看網吧的網管。武一鏟沒少為兒子操心,沒少拎著大鏟去網吧拎兒子。後來,認識一個開摩托車修理鋪的老板,就把兒子送去修摩托車了。兒子去了不久就打電話回來,說改行搞傳銷去了。武一鏟嚇壞了,背著老婆蒸的三鍋饅頭,南下廣州,北上漠河,行程數千裏終於把兒子抓了回來。抓回來就不敢再放他出去了,武一鏟到誰家炒菜,就帶著兒子一起去,寸步不離。手把手**兒子學炒菜的手藝,誰想到兒子根本不上心,打心眼裏瞧不起做菜的廚子。

今天兒子痛快地答應武一鏟,主動來曹老栓家做菜是有原因的。飲馬池村曹得誌的兒子跟武一鏟的兒子同歲,到諾維斯基的公司幹了兩年,現在是技術員了。還混上了一個城裏的女孩子做媳婦。武一鏟的兒子心就活了,找技術員疏通。技術員告訴他,可以帶他去建築隊裏學做電工。電工的活清閑,掙錢還多。不過,必須得諾維斯基點頭同意才成。武一鏟的兒子就跟爹說了自己的想法。武一鏟找過諾維斯基,諾維斯基那時候在工地視察。問一句,你家孩子幹過電工嗎?武一鏟說,幹倒沒幹過,可這小子有靈性,屁大點的時候就修好過我們家的手電筒。諾維斯基問咋修好的,武一鏟實話實說,電池裝顛倒了,這小子換完電池手電就來電了。

諾維斯基笑了,就把武一鏟打發回來。諾維斯基說,孩子還小,再等等。

雖然沒有談成,畢竟諾維斯基有了承諾,要再等等。也算是不錯的結果。武一鏟和兒子就一直等。諾維斯基每年回來,武一鏟和兒子都來打聽,該等到時候了吧。不同的是,武一鏟每次都進曹老栓家打聽,兒子都是等在外麵跟爹打聽。爺倆每次都失望,都叫再等等。武一鏟的兒子跟技術員要好,技術員第一次跟城裏的女孩子同居後,回來跟武一鏟的兒子神秘驚喜地說,城裏的女孩子身子底下竟然長了毛呢。武一鏟的兒子心裏就有了思想活動,也想攻克技術員知道的難關。這樣,想去城裏做電工的欲望就愈加強烈了。

武一鏟的兒子從此就對曹老栓家上心了。曹老栓去飲馬池邊上遛,武一鏟的兒子就趕緊跑河邊去,花錢從別處買來最大的鯽魚呱子,等著送給曹老栓。顛顛地跑著給送回家去。曹老栓的承諾叫武一鏟全家都很興奮,武一鏟拿麻袋去曹老栓家收作家的書時,發現曹老栓倒在地上,嚇得他趕緊報告了曹得旺……

武一鏟爺倆最擔心的是,曹老栓的臨終遺言不能兌現,因為曹老栓的兒女們沒有聽見。武一鏟跟曹得旺匯報情況的時候,特意把曹老栓跟兒子說的話做了重點渲染。可惜的是曹得旺沒有把這段如實匯報。武一鏟知道曹老栓過世,會有自己表現的機會的。沒有想到的是兒子先一步來到了曹老栓家,開始賣力氣的挖坑搭建靈棚。

武一鏟的兒子叫武雙,此時,他紮著圍裙正在陽光下切豬肉。整扇的豬肉,曹家買了四扇,好家夥,整整兩頭豬。武雙麻利地拾掇著,先把兩扇板油揭下來,放大鍋裏穩火煉油。這邊煉著,剔骨尖刀就把豬分割開了。排骨整扇片下來,剁成寸段。用熱水焯一下,去了肉腥,備用。大骨頭也斬斷,煮了一鍋,桂皮,花椒,大料等佐料加足了,薑是大塊薑,蔥是大段蔥,熬出的老湯可以炒菜燉菜用。肉肥瘦分開,五花的肉切成塊,煮六分熟撈出來,用生抽醬油上色,放油鍋裏略微炸一下,肉片就起了皺紋。放冰櫃裏備用,剛凍上用快刀切成薄片,碼放在碗裏。做道鄉親們愛吃的梅菜扣肉,是武雙的拿手菜。武雙煮肉的時候,武一鏟就看見了,知道了兒子想做梅菜扣肉。武一鏟嘴上不說,心裏笑一下,知道是什麽叫兒子著調了,懂事了。以前,武雙是堅決不做這樣費時費事菜肴的。武雙不理睬爹,繼續自己的拿手菜製作。梅菜扣肉是客家的傳統美食。特點是色澤金黃,味濃鬱甜香、肥而不膩 。武一鏟學來後,因地製宜有自己的創新。比如根據本地的口味,重新調製了調料。比如根據主人家的富裕程度,靈活機動地掌握料的多少和貴賤。不管花多少錢做出來的梅菜扣肉,都值得鄉親們期待。武雙收集了豬肉的邊角餘料,煮熟切成小塊,用料酒醬油都醃製好了。連同梅菜一起放進碗裏,然後上了大屜猛火蒸了一小時,起鍋。拿起蒸好的碗,扣在盤子裏,油湯瀝淨。拿掉碗,一盤扣肉栩栩如生擺在麵前。瀝出的油湯不扔掉,下鍋,放切成碎塊的胡蘿卜丁黃瓜丁,加少量澱粉調成濃汁,往扣肉上一澆,點綴幾片香菜葉,這菜就算完活了。武雙今天的手腳格外麻利,幾十盤扣肉在鍋裏蒸著,抽手幫助另外一個小徒弟收拾武昌魚。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情,另外的小徒弟叫二毛愣。幹活有點毛手毛腳,所以師傅就叫他二毛愣。二毛愣的手藝學得還處在初級階段,沒有武雙的聰穎和利索。隻能幹些粗活重活,打打下手,給師傅拿毛巾,遞茶杯。武雙邊收拾魚,邊給二毛愣出謎語。謎語都是套著的,先說謎麵,倆字:乳罩,打一菜肴。二毛愣憋了半天,想不起來。武雙就說,笨,是扣肉。二毛愣琢磨半天,覺得好玩,笑得很開心,服得很徹底。要武雙再說,無雙就再說,還是倆字:乳罩,這回打一社會現象。二毛愣更猜不出,主要是二毛愣不知道啥是社會現象,咋解釋也沒用。武雙就說了謎底,是包二奶。

武雙感覺特別孤獨,這些謎語都是在城裏待的好朋友技術員告訴他的,都是新鮮事物。技術員還會編短信,都是特別好玩的那種。技術員手機裏有數不清的類似短信,有一條是這樣的:姐夫該了小姨子200塊錢,小姨子來要帳,姐夫說,我知道你那挺緊的,我現在也憋得繃繃的,等我下秋一翻身就把你那窟窿堵上了。武雙覺得特別好玩,技術員告訴他,這些都是城裏的小姑娘琢磨的,老有才了。武雙就越發感覺城市是那樣的好來。

諾維斯基來過廚房兩趟,扔下兩條名貴的香煙。武一鏟堅持不要,諾維斯基不答應,堅持扔下。武一鏟就說給倆徒弟吧。諾維斯基出去,武一鏟就從倆徒弟那把香煙要回來了。武雙知道爹,這煙舍不得抽,肯定要拿到鎮上的商店低價賣出去了。鎮上這樣的香煙好賣,那些買煙的都是幹部,買煙的錢不花自己的。

諾維斯基第二次進來的時候,武一鏟不失時機地把兒子拽過來,跟諾維斯基說,這就是我們家你侄子,二十了。諾維斯基看了武雙一眼,沒說什麽就出去了。 武雙的性子急躁,不知道諾維斯基到底是啥態度。嘀咕說,這算咋回事啊?武一鏟就笑了,很爽朗的笑,很難得的笑。武雙很少能聽見爹這麽開心的笑,隻能在曹老栓的喪事上才能聽得見的笑。武一鏟說,百分之八十了。

武雙知道百分之八十是啥意思,是啥概念。爺倆做菜的興致空前高漲起來,武雙說,爹,我想再調整一下菜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