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黑的時候,後甸的李桂英帶著鼓樂隊急匆匆地來了。

李桂英本來在另外一家辦喜事的人家吹奏,累夠嗆。這家打發姑娘出門,一早上就起來折騰,化妝化了兩個小時。他們化不完,這邊的鼓樂就不能停下來。這是民間的老規矩,屋裏往外潑水,證明梳妝結束,鼓樂隊才能停下。李桂英一直憋著一泡尿,小肚子鼓脹著難受。可是,為了場麵又不能停下來。總算送走了新娘子,本來吃完飯這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主人又說必須吹完喜宴才能結束。李桂英想不吹,跟幾個搭班子的人走。主人就在工錢上要扣下二十塊,二十塊對於四個人來說,意味著每個人少收入五塊。權衡一下,還是忍了吧。

歇息的當口,李桂英出來找茅房。鄉下的茅房男女公用,李桂英搶不過那些男的,去院子外麵找了一處矮牆根,蹲下撒尿。這泡尿撒得很幸福,原因是憋得太久了。正撒著的時候聽見有人從牆外經過,李桂英沒慌慌地提了褲子起來,這是鄉下女人最大眾最普通的反應。李桂英是見過大世麵的人,不怕這個。再說,尿已經撒到一半,像水庫開閘放水,半道上突然截住,那得多大的意誌力。

牆外是倆人,遇見了,在一起打招呼。一個騎著自行車,急匆匆的。一個問,劉老師,這是上哪?叫劉老師的急急回答著,飲馬池的曹老栓沒了,我去寫禮帳。那人就問,你們有親戚?劉老師答,嗯呢,是我老姑父。不跟你說話了,那邊來了六個電話催我呢,知近的親屬不到場出不了殯。劉老師騎著自行車揚塵而去。

這邊撒尿的李桂英激靈一下就把尿憋住了。提了褲子站起來,外麵那人被李桂英嚇了一跳,他不會想到身邊有個女人在撒尿。李桂英急急地求證:曹老栓沒了?那人驚愕地點頭。李桂英感覺渾身清爽,邊係褲腰帶邊低頭看腳下撒的一多半尿,因為用力過猛,那攤尿的中心地帶被呲出了一個深土坑。

李桂英跟樂隊的老三、王力和得勁把好消息說了,幾個人眼睛都一亮。覺得這事必須馬上落實,不能叫別的樂隊插手。老三是歲數最大的,基本不管事,有活了就喊他,沒活了他也不著急。王力打鼓,鼓架上掛麵銅鑼,抽空就砸一下。他聽得勁的。這個樂隊基本上是得勁操辦的,樂器和音響設備都是他花錢置辦的。四個人,得勁拉二胡,王力打鼓打鑼,老三和李桂英吹嗩呐。這個鼓樂隊最拿手的絕技是李桂英和老三會吹卡戲。而且能對著吹,李桂英和老三吹的《劉巧兒》是一絕。

李桂英幹這個快五年了。李桂英本來是很靦腆的鄉下女人,五年前男人在建築隊打工,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不能再幹重體力活計了,孩子還在念書需要錢,得勁那時候正找人籌辦鼓樂隊,李桂英就狠狠心報名了。李桂英不會識譜,吹奏樂器是跟姥爺學的。姥爺是名噪一時的卡戲王,李桂英隻學來了皮毛。李桂英有個秘密誰都不知道,男人摔斷的腿接上了,可是襠下摔出了問題。原來生龍活虎的那東西,說啥也沒有動靜了。晚上麵對著老實的男人,李桂英的心裏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開始鄉親都傳說李桂英跟得勁有那事,李桂英頂著壓力挺住,女兒正在上學,分不得心。李桂英更生氣的是,男人聽見了外麵的傳言也不表態,不打不罵。生活成了一潭死水,叫李桂英透不過氣來。

後來女兒很爭氣,考上了重點大學,念不起,隻好讀了師範專業。這樣緩解了李桂英的壓力。孩子也能早點下來掙錢。慢慢地,李桂英就把鄉村鼓樂當成了樂趣和事業,隻要唱起來,隻要吹起來,心情就好受多了。一連兩年,在鄉親們閑話最多的時候,李桂英和得勁其實什麽關係都沒有。鄉親們不說閑話了,李桂英發現自己有點離不開得勁了。

得勁好樂和,人緣還好,李桂英為難的時候總要勸解勸解。每次分錢的時候,知道李桂英家的負擔重,偷著給多分幾十塊錢。有一天去三十裏地外的一家談活,回來晚了,天下起了大雨。倆人跑一看菜園的棚子裏避雨,不知道怎麽,倆人就發生了那種關係。李桂英從得勁的身下爬出來,突然就感覺人生其實就是那麽一回事吧。太陽照常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日子每天還得過,過就好好過,過出個樣子來。從這一回以後,李桂英像變了個人似的。李桂英突然變得健談了,大方了,敢爭敢講了,在樂隊的地位也急速上升。現在的很多業務基本上是李桂英談,李桂英有這方麵的才能和潛力。

跟得勁的事情後來也有過幾次,不勤。欲望這東西,其實得到了,心裏的最大反應是失落。因為得到而失落,李桂英體驗到了這一點。都是有家有口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李桂英離不了婚,男人不管你在外麵做什麽,都不表態。也不去過問。這樣,也是李桂英收斂的原因。李桂英每天起早爬半夜的辛苦,男人默默地在家做家務,給李桂英準備一天的幹淨衣服,做李桂英合口的飯菜。有時候,李桂英心裏發嬌。抱著男人就哭,男人不說話,李桂英的心就碎了一樣。

李桂英跟得勁商量了,最好的選擇是最後的二十塊錢要來,飲馬池曹老栓的喪事咱必須攻克下來。問題在村主任曹得旺那,李桂英覺得好攻關。去年,曹得旺找過鼓樂班子,要李桂英代表飲馬池去鎮上參加計劃生育演出。答應給四百塊錢,中午管一頓飯,如果獲獎了,還要再給一百塊錢。李桂英和老三吹的卡戲打了頭炮,獲得了第一名。城裏的文化局如獲至寶,非說是啥非物質文化遺產,要挖掘整理。李桂英不管什麽非物質還是真物質,咋挖掘都成,隻要你肯出錢。

曹得旺後來反悔了,獲獎後的一百塊錢沒給李桂英。李桂英感覺上了鬼子當,找曹得旺算帳。曹得旺抽開抽屜給了李桂英二百,李桂英就不明白曹得旺葫蘆裏賣的是啥藥了。後來曹得旺動手動腳,李桂英特別反感。抬腿給了曹得旺一個扁踹,踹到襠下的物件了,差點給踹殘廢了。當時曹得旺臉色煞白,彎著腰咬牙忍著。曹得旺的老婆前年去世,一直在挑後老伴,一直對能歌擅唱的李桂英有想法。

曹得旺生氣的是李桂英可以跟得勁,為什麽不能跟自己。李桂英扶著曹得旺去了診所,曹得旺底下被踹了個青包。診所的醫生問是咋整的,李桂英說不出來,曹得旺撒謊說,被驢給踢的。李桂英拿走了二百塊錢,沒有給曹得旺好臉子。李桂英把多要的一百塊錢據為己有,李桂英覺得這是自己額外所得。曹得旺被踹了一次以後,更加對李桂英一往情深。李桂英知道跟曹得旺不會有結果,自己的男人除了襠下哪都健康,不耽誤吃不耽誤喝的,曹得旺靠不過他。還有,跟得勁的關係怎麽辦?每次在一起做那件事情的時候,李桂英都感覺得勁對她感情的深。李桂英不想這些,一想腦子就發蒙。女兒畢業了,分配的原則是本著哪來的就分到哪去做老師。可是鎮上的學校不缺教師,都飽和著呢。要在家等待,不知道等啥時候是個頭。李桂英上麵沒有關係,得勁就叫李桂英找找曹得旺。曹得旺跟曹美好是本家,曹美好的男人是教育局的。李桂英一直沒找,沒親沒故的,就是找了曹得旺能給自己說話嗎?女兒無所事事,脾氣越來越不好。這叫李桂英心裏很難過,隻能出來不斷地唱啊吹啊,好像這樣生活才有了滋味。

李桂英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曹得旺掛了電話。曹得旺正在現場指揮搭建靈棚,忙得一團糟。接了電話,聽出來是李桂英的,心裏就明白八九分,故意賣了關子。然後說,就等著你來呢。李桂英的心裏還是熱了一下。

音響接好,鼓樂隊很快就準備完畢。王力用鼓槌叫板,輕敲三下,鼓樂隊的嗩呐聲響起來了。

這樣,整個喪事才算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