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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程慶的交代和公司不成文的規定,除了接受手術的誌願者、患者,手術部是不能讓外人隨便出入的。因此,丁學鬆沒法兒將朱警官公然帶入,隻能偷入了。
“偷入,那不可能。”朱警官懶洋洋地,像興趣不大的樣子,“你自己大概沒感覺,貴公司那種地方,尤其這種要緊地方,到處都安裝著攝像頭,能拍得一清二楚。咱們如果不想讓人從監控裏認出來,就得像賊一樣喬裝打扮,那看上去也太蠢了。還不如就像現在這樣,你帶著我,說是新引進的醫生。到時候程慶他們問起來,你再解釋吧。當然,就是這樣進去,也最好在沒人的時候。”
手術部在有患者等待手術或有手術正在進行時,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的。沒有手術安排時,也要到晚上十一點之後才會沒有人,但那個時候進入顯得太突兀。隻有周二下午是休息日,那時候沒有患者,手術室也就沒人了。
丁學鬆和朱警官選擇在這個時候進入,朱警官一出電梯就站住了。
丁學鬆回頭招呼朱警官,看到他在牆壁側麵一個不起眼的招貼畫前駐足,注視著上麵的logo,丁學鬆解釋道:“這是會心公司的logo,說是一顆心,散發出光芒的樣子。有什麽問題嗎?”
朱警官應道:“沒問題,沒問題……就是這個樣子,好像不大像心呀,有點兒太圓了,嗬嗬。”
“我也覺得太圓,更像是太陽,或者月亮。”
進入手術部,丁學鬆先後打開操作儀、顯示屏,給朱警官介紹手術方法,他主要介紹的是藥物配合術,這是他經手過的手術。初見這種手術方法和細節時,他是受到極大震撼的,講給朱警官聽,對方聽得認真,卻並未顯出過於驚詫的樣子,隻是眯著眼睛點點頭。
丁學鬆說:“這種做法,算不算是犯罪呢——跟販毒相同的?”
朱警官微皺眉頭:“勉強算吧。從造成人的藥物依賴上來講,這跟毒癮的原理很類似。但像你剛才講的,這種手術確實也對一些病有療效。就跟許多藥物一樣,要看用來做什麽,治病就是藥,濫用就是毒品。因此,現在還無法定罪。”
丁學鬆補充道:“可還有另兩種更可怕的手術,是記憶刪除術、記憶植入術……”
“是很可怕。”朱警官說,“但要直接定罪,還是有些問題。他們完全可以說,這種做法隻是醫療領域的一種實驗。”
在朱警官身上,丁學鬆沒看到當初這些事情在他自己身上引起的那種震動和驚駭,反而看到一種意興闌珊。丁學鬆又介紹了一些手術實施的情況,朱警官認真地聽著,並點頭表示聽懂了。
在這個地下的隱秘空間裏,兩人的逗留時間遠遠低於丁學鬆的預估。走出電梯時,丁學鬆沒來由地略感歉疚,小聲問道:“是不是收獲不大……”
朱警官的語氣有些像在搪塞:“有收獲,還是有收獲的……”
這次行程因為要少留痕跡,所以朱警官沒有開車。兩人走入附近的地鐵站,在站口依次通過安檢,丁學鬆沒有帶包,隻身通過安檢門,轉身看著朱警官。朱警官舉起雙手,臉卻側過去,像盯著站口牆壁上的什麽東西。待到放行,丁學鬆打算跟朱警官一道刷卡進站,朱警官卻站住了,眼睛仍然盯著一側的牆壁。
丁學鬆疑惑地看著朱警官,不明所以。這時朱警官說話了,聲音幽幽的,卻在嘈雜的地鐵車站裏清晰可辨。朱警官說:“看到那上麵的東西了嗎?”
順著朱警官的目光,丁學鬆看到牆上巨大的燈箱廣告,是一隻手表的圖案,雖然燈箱前有進站出站的人流經過,會遮擋一部分視線,但仍然醒目異常。
丁學鬆疑問道:“您是指那個手表?”
朱警官說:“看上去好大呀,比實際的一塊表大幾十倍都不止吧?那是什麽牌子呀?”
丁學鬆說:“不認得,對手表不在行,可能是瑞士的牌子吧。”
朱警官喃喃道:“是,是……”轉臉問丁學鬆,“你戴什麽牌子的手表?”
丁學鬆說:“我?我很多年都不戴表了,自從有了手機,都用手機看時間。”他想了想,又說,“倒是我們醫生這一行,許多人都還戴表,因為對時間的精確程度有要求。我是因為醫院裏的鍾都很準,所以到了醫院裏,就看鍾,也不戴表。”
“嗯……”朱警官眼睛又眯得很細,眉頭上出現褶皺,“今天晚上,可能還是有收獲的,能不能先不坐地鐵了,再回去溜達一下?”
從地鐵站到電梯,從電梯通地下,朱警官不再說話,丁學鬆也藏起滿腹的狐疑,隻聽著電梯運行的嗡嗡聲,猶如寂靜中悠長的蟲鳴。
一出電梯,朱警官就不再往裏走,而是馬上站住,打量著剛進來時就端詳許久的那幅不起眼的招貼畫,畫麵上,會心公司的小logo很不起眼。
丁學鬆也停下腳步,陪他看著。
朱警官說:“您說這個標簽,是一顆心散發出光芒的樣子,我怎麽還是覺得這個心有些太圓了呢?”
丁學鬆也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也許吧,看上去是有些怪。”
朱警官說:“這東西,總讓我覺得像一種東西,像什麽又想不起來。抱歉,剛才您給我講那些手術,我是有點兒心不在焉,因為一直在想,它像什麽?現在,有點兒想出來了:它挺像明朝的國旗。”
丁學鬆摸不著頭腦:“明朝?那時候怎麽會有國旗?國旗不是近代才有的嗎?”
朱警官說:“是的,叫國旗不大準確,應該叫日月旗。明朝也確實沒有國旗,那本來隻是一麵普通的旗子,後來為了出海航行,遵循所謂的國際慣例,要跟人家外國船一樣掛國旗,就掛這個了,這旗子也從此成了明朝的標誌。”他眨巴眨巴眼睛,“我這個大老粗,在您這個大知識分子麵前掉書袋,有些無恥呀!不過,你知道我為什麽知道這些嗎?因為明朝是我們朱家的呀……嗬嗬,開玩笑的。”
丁學鬆說:“別謙虛了,您不是一般的警察。”
朱警官重新將麵孔轉向那個logo:“不一般呀!不是我不一般,是這些事情不一般!你說這東西像吧,其實又不像;說不像吧,又挺像。你說說,你說說……”
丁學鬆說:“如果真像,我就更不明白了。會心公司的商標,為什麽會跟明朝的旗子扯上關係?這裏有什麽聯係呀?太怪異了。”
朱警官點頭道:“是,怪異,怪異。”他又側過臉來,問:“你有沒有聽到嘀嗒嘀嗒的鍾表走時聲?”
丁學鬆屏住氣息,凝聽幾秒,搖頭道:“沒聽到。”
朱警官說:“是了,是了,那種表,就算在走,也不會響。”
丁學鬆耐心地問道:“什麽表?”
朱警官一邊嘟囔著:“不知道會不會有?”一邊用手指關節敲打起那個貼著logo的牆壁。
丁學鬆一直覺得朱警官是個有些奇怪的警察,從初見麵時就是如此看法。奇怪的人身上就會發生奇怪的事情,所以才會被莫名誤診。奇怪的人肯定有不同凡響之處。剛才到了地鐵口又不進站,跑回來跟他扯一通明朝的曆史,此刻又神經兮兮地用手指敲打牆壁上的標簽。丁學鬆覺得這個人已經不像個警察了,倒像個裝神弄鬼的神漢,讓他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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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警官一邊繼續用手指敲打,一邊問道:“你聽一聽,有沒有覺得聲音有些空****的?”
丁學鬆屏氣聽了聽,無奈道:“沒聽出來。”
朱警官停止敲打,說:“是,可能真沒什麽特殊的,也可能有特殊之處。我就當猜謎語吧,猜錯了,一時也死不了人。就試試吧。”
丁學鬆還沒反應過來“試試”是什麽意思,動作一直慢悠悠的朱警官突然像變戲法一般,從身上迅速拿出一把刀具之類的工具,那形狀讓丁學鬆想起他常用的手術刀。那工具的鋒利程度似乎也不輸於手術刀。接著朱警官又用他看不清的變戲法般的速度,切割起牆上那個logo來。不待丁學鬆上前詢問或製止,牆皮已被剖開,招貼畫掉了下來。
丁學鬆看到logo後麵的牆壁,竟然是空心的,裏麵有一個一尺見方的空間,其中放著一個東西,由於距離和燈光的原因,他一時看不清楚。
朱警官顯然對那東西胸有成竹,動作又慢了下來,慢條斯理地戴上一雙透明的塑料手套。像是怕丁學鬆看不懂,他解釋道:“戴手套不是怕留指紋什麽的,今兒個在這裏,咱們到處都留指紋了,主要是那個東西金貴呀,得小心拿。”
朱警官伸手進入,將那東西掏出來,輕撚在手中。丁學鬆瞬間看清,是一塊表,但個頭比一般手表大兩倍,且有一個翻開的表蓋。他沒有看到朱警官翻表蓋的動作,也就是說,這塊表放進這個隱秘空間裏時,就沒有蓋上,是打開蓋子放著的。
朱警官將那塊表擎在手裏,又舉在燈下,說:“好家夥,居然真的被我猜到了,是一塊表,定做的,就這麽兩塊。”
“兩塊?”丁學鬆一邊疑惑道,一邊湊過臉去,與朱警官一起打量。
朱警官將表麵移到丁學鬆麵前,請他看:“看看,上麵的東西。”
丁學鬆這下完全看清了,在翻開的表蓋內麵上,雕刻著一個標識,和會心公司的logo相像,又不完全相同。朱警官說,那才是真正的日月旗。
朱警官說:“如果不是為了辦案,咱們倆可發財了,這塊表得上百萬,奢侈品呀!不過你好像不懂表,牌子說了你也不知道。這是那個瑞士公司專為他們定製的,一共隻有兩塊。”
朱警官有時說話懶洋洋的,聽上去似乎很不著調,但其實很有語言概括能力。三言兩語間,就讓丁學鬆了解了一些比較複雜的事情。
中緬邊境的半自治區域的聚居者或者武裝割據團夥都是有來曆的,有的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曾經有一群明末遺民逃離中原,到那一帶邊陲繁衍生息。後來他們不斷分化,從近代開始,有的團夥販毒。直到20世紀後半葉,還有社群以明朝的日月旗為號召,從事合法和非法的生意,其中包括販毒。有一個武裝集團的首領定製過兩塊手表,帶有日月旗的標誌,就是朗亞所在的那個團夥。
朱警官說:“我運氣好,見過另一塊表。前兩年,有個案子轟動一時,是一個販毒頭子叫般猜,殺了十幾名中國援建人員。後來案子破了,般猜被引渡到中國來,他的東西被罰沒了一些,其中包括一塊手表。我當時正在關注朗亞的案子,因為般猜就是朗亞那一支的兩個頭領之一,就比較留意。般猜犯下這起殺人案時,他們的團夥其實已經沒落了。當時,我記下了手表的樣子,也問過般猜,他說還有一隻。”
朱警官對當時與般猜碰麵的情形印象深刻,那個矮矮的毒梟咧開嘴,衝他挑釁地笑著,露出一隻鑲金的門牙:“你永遠看不到那另一隻表了,因為你永遠也找不到朗亞。”
朱警官說:“朗亞和般猜都是很厲害的黑幫分子,他們的唯一弱點,就是太驕傲了,總覺得自己智商高,別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比如這塊表,他不放在什麽隱秘地方,就藏在這個地下室電梯旁的牆裏,還貼上個logo,你看看,連個表盒子都沒有,就這麽敞開著。他是覺得,最不隱秘的地方,就是最隱秘的地方。沒想到還是被咱們發現了。”朱警官說這些時,語氣裏帶著惋惜,像替朗亞遺憾,但在丁學鬆聽來,有些別扭。
丁學鬆問:“現在咱們怎麽辦?”
朱警官說:“不怎麽辦,咱們走呀,拿著這塊表,可以了。”
“要不要……把這個現場,牆呀什麽的,恢複一下?”
“不用了,咱們不怕他們知道。本來以為沒法兒證明唐亞堅就是朗亞,現在可以了,起碼能立案了。咱們也不用糾結你的這些手術呀、藥物呀什麽的,也不用糾結算不算毒品、犯罪什麽的了,直接抓朗亞就是了,就算一時不能對上號也沒問題,朗亞被全球通緝,追訴期還遠遠沒過。”
朱警官一邊將懷表用布包起來,放入懷中,一邊按下電梯按鈕:“這趟回頭路沒白走,咱們先上去吧,這個點兒還有地鐵。”
電梯按鈕沒有亮。
丁學鬆上前又按動幾下,電梯仍然沒有反應。他拿出鑰匙卡,在感應器下刷了刷,再按電梯,仍然沒有反應。
“怎麽回事?看來是電梯壞了。”丁學鬆一邊說,一邊向樓梯方向走去。
“好像不是。”朱警官幽幽地答道,沒有跟著丁學鬆挪動方向。
走到接近樓梯口處,丁學鬆想推開玻璃門,門紋絲不動。丁學鬆又用鑰匙卡刷了刷,門仍然毫無反應。這時,丁學鬆想起,衝著樓梯口的玻璃門平常都不關閉,剛才他和朱警官一起進出時,門也是敞開的。
丁學鬆又向另一側的門走去,那一扇門也關閉了,同樣無法用鑰匙卡刷開。這樣,整個地下BX層的三個出入口,包括電梯、兩端的兩個門,都無法出入了。
丁學鬆知道不妙,一邊下意識地拍打著玻璃門,一邊回頭喊道:“朱警官,你有沒有帶槍,把這門轟開。”
朱警官已經走過來,說:“沒用,我早就發現了,這個地下室真舍得下血本,所有門窗都是防彈玻璃的。”
丁學鬆還想跟朱警官再多說幾句,好確定一下當前的處境。左側牆壁的空白處突然閃動起一片亮光,亮光之處,出現了一塊原本不存在的屏幕。
丁學鬆沒有注意到這個屏幕是牆壁上原有一塊不起眼的液晶屏,還是空白牆壁上突然出現的一個長方形投影。他也無暇細究了,因為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到目前為止,這個人他一共沒見過幾麵,但他不用辨別,隻看個模糊的輪廓,就認出來了。
倒是朱警官,明知故問般用胳膊肘碰碰他,像是仍然在警局或在其他能掌控的局麵中一樣,半醉半醒般問道:“這個,應該是唐亞堅老板吧?”
屏幕上,唐亞堅向前欠了欠身子,讓後背沙發上的會心公司圖標露了出來:“是我呀,警察先生,您有什麽指教嗎?”
朱警官說:“我認得你,你不認得我。”
唐亞堅微笑著,仍然帶著一點兒南方人的羞怯,口音卻是標準的普通話:“那您小看您自個兒了,朱海叢警官,久仰了。”
朱警官輕輕歎了口氣,說:“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唐亞堅說:“從頭到尾。”
“原來是這樣呀。”朱警官轉過臉,衝丁學鬆咧嘴笑笑,“對不起呀,看來還是我保密工作沒做好,咱們掉入人家的陷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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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學鬆仰頭看著屏幕上的唐亞堅,覺察到自己胸膛上的骨頭和肌肉都繃得很緊。他知道情勢危急,卻也跟朱警官一樣,沒有顯出多少恐懼緊張,隻大聲說道:“程慶在哪裏?我想見他。”
“程慶呀……”唐亞堅像嘴裏含著東西一般,模糊不清地咕噥著這個名字,“程慶當然在,當然好好的,你會見到他,但不是現在。”
朱警官搖搖頭,衝丁學鬆說:“沒用了,不必跟他廢話了。”
唐亞堅笑了幾聲,說:“幸好不是被您朱警官帶到局子裏,那樣的話,我不想廢話也不行呀。我要去忙一會兒了。去之前,送給兩位一個小禮物。最近這段日子,兩位都沒睡好覺吧?就請兩位睡個好覺吧,很好很好、很深很深的覺……”
丁學鬆並不覺得恐懼,隻是有一大堆想了解的問題。他尚未厘清從何問起,用什麽措辭,屏幕閃動了一下,熄滅了,牆壁上空空如也。
丁學鬆轉向朱警官,想商量一下該如何應對當前的危局。朱警官沒有吭聲,向他身後向上的方向聳了聳下巴。順著朱警官無聲的示意,丁學鬆轉頭仰視,在剛才屏幕的斜上方位置,那個原本像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百葉窗處,正向外飄出一縷縷煙霧。
幾乎在看到煙霧的同時,丁學鬆聞到了氣味,這是一種淡淡的香氣,使他想起一個詞語——暗香,這暗香不僅迅速充滿他的鼻腔、口腔,而且很快地沁入脾肺,遍布全身。在這種暗香裏,丁學鬆感到了愉悅,猶如前段時間初見程慶時那種莫名的舒適。另一方麵,他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無力,全身陷入綿軟無力之中。在最後的清醒中,他用力衝朱警官喊道:“那氣體有問題。”
“是的,不過不是毒氣,不會要咱們的命,隻是熏昏過去……”朱警官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山穀傳來,後麵幾個字變得細若蚊鳴。
丁學鬆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眼睛也完全睜不開了。他身體癱軟地倒了下去,像確實掉進了山穀。
但他並非完全失去知覺,隻是離開了眼前這個狹小分明的世界,掉入了另一個混沌廣闊的世界。在不知墜落了多久之後,他似乎著地了,腳下卻軟綿綿的,甚至連自己是不是仍然有腳,都感覺不到了。他像是睜開了眼睛,又像是仍然沒有睜開,卻看到了四周模模糊糊的風景,像是些山林和水流,很美,又不是常見的樣子,有一種奇怪的暗紅或灰黃的顏色。天空一直是昏黑的,也可能根本沒有天空。他在那些奇怪的、曲折的路上走著,有時走到山巒的近處。他伸手去摸那山壁,居然真能摸到,但他摸到的不是堅硬的石土,卻是柔軟的有彈性的物體,在他觸摸時,那山壁還有韻律地咚咚地微微跳動了幾下。
“啊!”他輕呼一聲,聲響卻在這個世界裏引起了轟鳴般的回聲,引起腳下一條溪流的嘩嘩翻滾。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這時,他的手掌裏一清二楚的,不是尋常的水,是褐紅色的、散發出甜澀腥味的血液。
他醒悟了,震驚了,但也沒有多少恐懼。他懂了,現在他行走的世界,正是他多年行走的地方,是人的大腦內部。那些山是腦組織,河和溪是血管。他真的是多年在這裏行走,隻不過這一次是真的進入了,實實在在地踏入了這裏。
那麽,他此時不再是一個醫生,而是一個微型手術機器人?
他變異了嗎?
刹那間,世界又消失了,周圍那些“山”和“水”,那些腦組織、血管像被狂風卷走一般,消失了。他雙腳踩著的地方也成為虛空。這時候,他看到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空無一物,連他自己也像是不存在了。
然而,前方還是有一個物體,他看不清,像個小黑點。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追尋,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是走路,他的腳沒有挪動,腳下也沒有踩到什麽堅實之處,卻向著那個小黑點逼近。也可能,是那個東西在向他逼近。這是一種相對運動。
這種相對運動帶來了驚喜。那不是一個黑點了,甚至不是黑色,而是綠色。更近一些的時候,那不是一個點,是一個有形狀的物體。在一步步的靠近中,那個物體完全清晰起來,那是一個人,一個麵向他的人,那個人還伸出了雙手。
他看清了,那是他在記憶裏永遠擱置,逃避,卻永遠抹不去的存在——綠色女孩。
但是,一種更大的、完全意外的景象同時呈現了,讓他震驚!
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他確實看到了綠色女孩,但同時,他也看到了另外一個人,另一個他不久前見過的人。
綠色女孩和那個人,竟然是同一個人!
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印證,綠色女孩真是那個人。他不願、不敢、不忍喚起那個人的名字。
不管是不是那個人,她無疑是綠色女孩。綠色女孩跟十幾年前一樣,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還是那麽楚楚動人,讓他有飛蛾撲火般的衝動。綠色女孩向他伸出手來,說:“是我,不要懷疑,我一直在,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他哭了,讓淚水任意奔流,他不再抑製,不再理會長期以來對這個世界的疑懼。他向著綠色女孩伸出手去,握住她早已伸出的手。在肢體相觸的一刹,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讓不知哪裏來的帶著暗香的風,在臉上拂動。
但肢體相觸的事情沒有發生。
再睜開眼時,綠色女孩不見了,像剛才繞在周圍的肉山血水一般,沒了蹤影。
而世界也不是一片虛空。世界成了一個病房,準確地講,是一個手術室。
他馬上認清了,是清淞醫院的腦外科手術室,正是他手術失敗的那一間。甚至連他的助手們都還在,隻是他們在四處站立著,像是看不到他。
但有一個人,他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他的前女友成齊。
他真的看清了,沒錯,那是成齊。可是,他又看清了另一種讓他難以置信的景象。他在看到成齊的同時,還看到了另一個人,是他在會心公司的同事——林敏。
成齊和林敏是同一個人!
成齊,也就是林敏,跟手術室裏的那些助手不一樣。她看得到他,隻是看著他,不說話。他想跟她說話,卻張不開嘴。
倒是有另一個人說話了,順著聲音,他看到了那個人,那正是接受了他失敗的手術的那個患者,是那個死去的人。他重回了這間手術室,說話時仍然帶著那時的別扭和羞怯:“丁教授,小丁飛刀,謝謝你給我動手術,現在,可以回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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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學鬆現在真的睜開了眼,真的身處手術室中,手術床、器械架和天花板上的無影燈是那樣熟悉,又是那樣陌生。不過,剛才他看到的四散在各處的那些助手都無影無蹤了。
除了他,這手術室裏還有兩個人。
稍遠一點兒的,斜著身子站著,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的,是他的女友成齊。他有好久沒見到她了,因為出事之後,他就再也不願見到她了。但是,他又是不久前才見過她的,因為她不僅是成齊,還是林敏。
為什麽她既是成齊,又是林敏?
在近處,離他不足三米處,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個他又熟悉又不大熟悉的人。因為這個人也同時是兩個人。
這個人剛才跟他說了話,說謝謝他的手術,說要回報他。
丁學鬆看清了,也明白感謝他的手術是什麽意思了。這個人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這個人有濃重的眉毛,羞怯而略顯別扭的表情。隻看一眼,他就認了出來,這就是那個患者,那個他在清淞醫院最後一例手術的接受者,那個手術莫名地失敗了,也改變了他此後的人生軌跡。照理說,這個人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麽,眼前站著的,究竟是人是鬼?他不知道,或者說,一切仍在夢中。
但一切是如此清晰、真切,不容置疑,眼前這個人,有著比死而複生更令他無法置信的特點,他知道這個人正是會心公司的老板唐亞堅!
是的,這個人既是那個應該已經死掉的患者,也是唐亞堅。
丁學鬆看到了有生以來最奇怪的事情,他想站起來,他向上挺身,卻難以動彈。原來,他被牢牢地固定在手術**,雙臂、雙腳、頸部和腰部被皮膠帶緊緊地纏繞。他知道,這就是手術**原有的標準配置,完全沒有用到其他繩索之類的東西。
患者,也就是唐亞堅微笑著,是略顯羞澀的微笑:“怎麽樣,對這裏的環境還滿意嗎?”
丁學鬆徒勞地掙紮了一下手臂,問:“這裏是清淞醫院嗎?”
“哦,不是,”唐亞堅清瘦的臉上流露出真誠的歉疚,像是為對方的不滿意而抱愧,“這裏是複製了貴醫院的手術室,為了讓您有親切感,但不是醫院,是咱們的寫字樓裏。不過,要想在醫院裏,本來也是可以辦到的,隻是沒有這樣安排。”
這時,在唐亞堅斜後方,恰好是丁學鬆視線所及之處,成齊,也就是林敏換了個站姿,把雙手食指在胸前交叉在一起。她不回避丁學鬆的目光,直視著他,仍然麵無表情。
但丁學鬆分明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
丁學鬆的手動不了,隻有偏著頭,努努嘴示意道:“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可以嗎?”
“好,好,當然可以。不過,我不能回避到太遠的地方呀。嗬嗬。”唐亞堅有些不好意思地翕動幾下鼻子,卻沒有退到更遠處,牢牢地站定了。
林敏(成齊)跟唐亞堅互換位置,向前幾步,離丁學鬆的手術床更近了,她站立著,身體筆直,隻為了繼續跟丁學鬆的目光相接,頭顱輕微地向下低垂了一點點。
丁學鬆說:“你……對我有沒有過真心?”
成齊(林敏)像聽到了很奇怪的問題,眉頭微皺地想了想,說:“不知道呀,可能有過吧。可是,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嗎?”
“你對程慶呢?”
“程總是個不錯的人。不過,他跟我……我們可能更無所謂真不真心吧,我們可能壓根兒就沒有心吧。這個,也不重要呀。”
“在你的心裏,你究竟是成齊,還是林敏呢?”
林敏(成齊)無辜地睜大眼睛,琢磨著,微咬著嘴唇說:“我不知道了,可能一開始還知道吧,後來時間長了,就忘了。有時候,我也想知道我是誰,有時候就覺得,是誰也不重要了。其實,世界上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非知道不可。您說呢,丁教授?”
“是,是,不重要,不重要……”丁學鬆閉上了眼睛,感覺到深深的疲勞,也感覺到鼻孔裏的酸楚。他不再掙紮,任由周身纏繞的皮箍將自己牢牢捆綁。
成齊(林敏)溫和地問道:“丁教授,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或者,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沒有了,有,也不重要了。”
“您知道我為什麽是兩個人了嗎?”
“知道了,我被手術了。”丁學鬆沒有睜開眼睛。
“好,唐總的意思是,如果您還想知道什麽,就都讓您知道。”林敏(成齊)溫柔又有分寸,“當然,隻有在這個階段,在您完成下一次手術之前的這個階段。”
丁學鬆明了,將自己固定在這張手術**,不僅僅是一種拘禁束縛,還是一種準備,是對他進行下一次手術的術前準備。而在他醒來之前,他已經接受了一種手術,這又是會心公司到目前為止可能隻實施過一次的手術,程慶還沒有來得及介紹給他,或者原本就沒打算介紹給他。
屢經危險,就無所謂危險了;總處在瀕臨絕境的時候,也就無所謂絕境了。他在心裏排列著、命名著,在藥物配合術、記憶刪除術、記憶植入術之後,他最新接受的這種修腦術,應該被稱作記憶恢複術吧。
在記憶恢複術之前,他接受過藥物配合術,現在他確定,他還被施行了記憶刪除術,都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形下。藥物配合術是他初見程慶時奇特反應的原因。記憶刪除術刪掉了他的一些記憶,現在他了解刪除的內容了。
是有關幾個人的內容。
那個手術在他腦子裏刪除了成齊這個人的樣子,所以,盡管他想念著成齊,在見到她時,卻完全認不出來,隻覺得眼熟,隻能接受她的新身份、新名字——林敏。
那個手術也刪除了他最後一位手術患者的樣子,所以,他再見到這位患者時,盡管似曾相識,也隻能接受他的新身份、新名字——唐亞堅。
那個失敗的手術之後,這個人應該死了,卻仍然以唐亞堅的身份繼續活著,現在就站在離手術床不遠的地方。那是因為,除了藥物配合術和記憶刪除術,他當時還接受了另一種更複雜、難度更高的修腦術——記憶植入術。
到目前為止,藥物配合術、記憶刪除術已經有不少患者、誌願者體驗或被實施過了,而這種記憶植入術,根據程慶的暗示——隻有他一個人接受過。
記憶植入術在他身上成功了,所以,他有了一些記憶,一些與當前所見相矛盾的記憶。
因為那些記憶內容是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林敏(成齊)站立著,像個沒有感情的冰美人,而從她的呼吸和臉部的細微動作看去,丁學鬆知道,她不完全是冰的。
但是,這又有什麽重要呢?
成齊(林敏)又追問一句:“您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丁學鬆閉上眼睛,重複地答道:“沒有了,可以了。”
林敏(成齊)有風情又有風度地點點頭,轉身向後退去,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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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換崗一般,唐亞堅走上前來,站在那個正好可以跟躺在**的丁學鬆迎麵相向的地方,他抱歉地笑著,說話時顯出了一份體貼:“她……您不願跟她講得太多,是嗎?”
“是。”丁學鬆很痛苦,不想掩飾。
“想開些吧,她不是真的。”
丁學鬆克製著,說:“我想知道,從哪裏開始是真的?”
唐亞堅點點頭:“是是,我也是個醫生。作為醫生來講,我最喜歡的,就是病人的過渡狀態。在這個時候,人最真實,也可以了解什麽是真實。”
“過渡狀態?”
“是,過渡狀態,就是病人在接受一半或者一大半治療,但還沒有完成完整的治療,療效還未突顯的中間狀態。那時候,病人的病沒好,也沒壞到最終結局,下一步,不是痊愈,就是死亡。那是最能體現一個人本質的時候,也是他對世界和他人最敏感的時候。還有一種過渡狀態,比較少見,就是手術做了一半,還有另一半要繼續做,病人在這之間的清醒期,這更是一種極致的過渡狀態,比一般的過渡狀態更完美。”說到激動處,唐亞堅臉頰發紅,像為自己的激動有些難為情,“現在,您就是在這樣的過渡狀態。祝賀您剛才又第一個成功接受一種修腦術——記憶恢複術,雖然這個手術的難度並不大。而且,對您來講,這個手術也隻是整個手術進程的一半,使您處於現在的過渡狀態,在下一步的修腦術之間清醒一段時間。您有權利在這個時候了解所有的事情、完整的真相。當然,隻是在這個時間裏,之後,您將繼續手術,也就是修腦術,您的記憶,包括想法,還會變。”
丁學鬆的頸部被固定在手術**,不能大幅度點頭,隻微微搖動下巴頦兒示意。等對方的陳述告一段落,他問道:“那麽,從哪裏開始就不是真的了?”
唐亞堅聲音輕飄飄的:“直到你看著我被推進手術室,手術開始,一切都還是真的。之後,美妙的氣體麻藥,強勁的麻藥,您的一切,您的全世界就被改變了。”
在記憶裏(不知道有多少真、多少假的記憶),丁學鬆回到了在清淞醫院最後一次手術的現場:在一切就緒、一切正常的情形下,他突然莫名地暈眩了一下,感覺隻有一兩秒鍾的時間。後來在看到助手在腦骨上鑽孔,將腦顱打開後,他突然間人事不省,清醒之後,一起重大醫療事故已經發生,無可挽回。
唐亞堅說:“事實上,失敗的手術沒有發生。我的腦顱根本沒被鑽孔、打開,而是您被麻醉了,您的助手們也都被麻醉了。您第一次頭暈後,就完全昏睡過去。”
丁學鬆已經可以想象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暈過去了,根本沒有進行手術,之後的手術失敗及隨後的種種,都是隻存在於他腦子裏的記憶,都是被修腦術植入的種種。
唐亞堅說:“事實上,我根本不是病人,從那一刻起,我就連個假的病人都不是了。”
丁學鬆說:“從那一刻起,你是個醫生,對嗎?對我施行手術,實施藥物配合術、記憶刪除術、記憶植入術的人,就是你,對嗎?”
唐亞堅不好意思地笑了,像得到他人讚賞的孩子,驕傲又靦腆:“是啊,程慶不在,隻有我自己上了,我們借你女朋友的光,才裝了病,有了那樣的機會。”說著,向成齊(林敏)站立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有一個這樣的女友,值得驕傲。在對您的手術裏,她擔任了我的助手。”
稍遠處的林敏(成齊)筆直而從容地站立著,沒有躲避丁學鬆的目光。丁學鬆不知道,他看到她眼中的晶瑩水分是不是他的幻覺。
唐亞堅還是那樣靦腆:“我是學化學的,後來又學了一點兒藥劑學,不是外科專業科班出身,腦外科完全是自學的呀。可有什麽辦法呢?那時候程慶又不在,隻有靠自己了。好在現在儀器和機器太先進了,好在還有您的女朋友——美麗又精幹的助手。”他說著,又向成齊(林敏)的方向投去目光。這一次,丁學鬆沒有追隨他的目光再向那邊看。
唐亞堅說:“如您所說,就在那麽一段時間裏,我同時進行了三種修腦術,尤其是記憶植入術,此前隻是有理論,有模型,在電腦上模擬過,從沒有在真人身上實踐過。您太了不起了!不僅是個最好的腦外科醫生,還是第一個親身接受這種尖端手術的實踐者。那時候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如果不成功,您也許會變成一個腦子完全亂掉的深度精神病患者,甚至連生命也不保,那樣的話,我們的計劃也就完全失敗了。但失敗的風險我們必須有勇氣承擔,否則,醫學、科學和人類社會怎麽會有進步?您說呢?”
在唐亞堅有些不夠自信的口吻裏,丁學鬆聽出了類似於程慶的狂熱和激昂,反問道:“你要的不是人類的進步,而是繼續你過去的毒品生意吧,朗亞先生?”
唐亞堅怔了一下,像眼前出現了一個突如其來的物體,他沉吟了一下,說:“不知道您是從哪裏聽來朗亞這個名字,我不能回答您。我說了,現在是您的過渡狀態,要讓您知道完整的真相,但那隻是關於您自己的真相。我說出來的,一定是真的,但與您無關的事情,就不一定會說了。朗亞的事情,離您太遠了,不在讓您明白之列。”
丁學鬆說:“是,您是不是朗亞,不重要了。那個手術,您想把一切弄得圓滿,跟現實接軌,也跟我的前後記憶接軌。很不容易吧?”
唐亞堅說:“丁教授真是知音呀,程慶對您的評價,一點兒也不誇張。真的,接軌可以,關鍵是要做到無縫。做到無縫太難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到處都是縫。”
像醫生在心中勾勒手術示意圖一般,丁學鬆在腦海裏勾勒真相。真相是難辨的,真相常常被記憶遮掩起來,正常的人,也往往會被自己的腦子欺騙,甚至被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欺騙。有過修腦術這樣的怪異經曆後,真相更像摔碎在地上的玻璃瓶,難以還原。
但真相仍然存在,並且隻有一個。
在那致命的一天,在那個致命的手術裏,在那個本來就是一場騙局的手術裏。丁學鬆在被“患者”及其同夥私藏的氣體麻醉劑放倒後,當場就沒有醒來。他的所有醫療助手也都集體暈倒了。就在這家最有名的醫院裏,在封閉狀態之中,發生了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正在接受手術的患者翻身而起,成為實施手術的“醫生”。
原本的醫生成為“患者”,接受前所未有的手術。
醫生的“女友”本來借著便利進入離手術區較近的區域陪伴患者,這時變換成另一個角色,成為這起複雜“手術”的助手。
真相在這一刻被拉扯變形,被篡改了。
在丁學鬆的記憶裏,讓他作為醫生終生痛悔的那一次失敗手術,其實並未發生。真正發生的,是另一起手術,另一起當時的他無法想象的手術。
6
在醫院裏,一旦手術開始,就需要醫護人員注意力高度集中,需要環境的高度安靜、清潔,因此手術室必須處於全封閉狀態,隻留下通訊設備用以跟外界保持聯係,而如果手術順利,沒有與外界聯絡的需求,通訊設備也不會啟用。
因此,當丁學鬆和患者進入手術室,助手也都就位後,手術室裏的一切也就基本上與外界隔絕了。當丁學鬆和助手們被麻醉,“患者”唐亞堅翻身而起,和助手成齊(林敏)一道展開手術前,又進一步切斷了手術室裏所有通訊設備與外界的聯係。在手術室外麵能看到的,隻有門楣上“手術中,勿擾”的紅燈字樣,也沒有誰會因為擔心小丁飛刀的手術出問題,而特地通過可視通訊或內線電話了解手術室內的狀況。
在與外界隔絕的手術室裏,在唐亞堅和成齊的密切配合下,失去知覺的丁學鬆被施以三項修腦術:
一、藥物配合術。目的是使其此後接觸到會心公司的保健品(藥品)時——包括與程慶會麵時,產生應有的反應。
二、記憶刪除術。刪除丁學鬆對幾個人的記憶——包括女友成齊、患者唐亞堅,還包括另外一個人,一個丁學鬆一時想不起來,但對他重要程度很高的人。目的是使丁學鬆在見到這些人時認不出來——對麵相逢不相識。這種針對有關人的記憶的刪除相對簡單,且之前又在粉色女孩譚一青等患者身上試驗過,因此失誤率比較小。
三、記憶植入術。即植入新的記憶,在丁學鬆的大腦裏存入一段實際上從未發生過的“經曆”,並和他所處的現實無縫對接,讓他對自己有一個全新的認識,從而開始另一種人生。在三項手術中這項手術最複雜也最困難,在丁學鬆之前,也隻進行過電腦模擬,還沒有在真人身上施行過。手術前,唐亞堅等人做好了兩手準備,一旦手術失敗,也都有相應的應對措施。結果一切順利,手術成功。
手術成功,就意味著丁學鬆的世界被完整地切割成兩半。一半是他自己的一段特殊“記憶”——是被植入的記憶,其實是並未發生過的虛假故事;另一半是真實的現實世界。這兩個世界並不完全相悖,隻要做到所謂的“無縫對接”,對丁學鬆來講,兩者間也就並無矛盾之處。除了那段被植入的經曆之外,丁學鬆的記憶跟現實是完全一致的。所謂的“無縫對接”,是指被手術植入的那段記憶,要跟之前的現實和之後的現實毫無破綻地連在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沒有漏洞的世界。這是手術中最難的地方。
無縫對接成功了!當時,在手術室裏實施這場陰謀的唐亞堅和成齊(林敏)雖不能完全確定,但看到腦部攝像儀上顯示的信息圖形時,有了基本的判斷。他們不能在手術室裏歡呼慶祝,隻能用眼神交換興奮之情。
丁學鬆熟悉成齊的那種眼神,那是一種深入過他的內心的光亮,他的胸中痛了一下。
但他曾經被實施過手術,現在徹底清醒的腦子正飛速地轉動著,拚接著兩個世界。
丁學鬆所要麵對的現實是簡單的,也是殘酷的。
現實是,丁學鬆在暈倒之後,並未如他所記憶的那樣,馬上蘇醒,馬上麵對一起手術事故,而是在氣體麻醉劑的作用下沉沉地、長久地睡著,他的助手們也都昏睡過去了。在這期間,他被反客為主的“患者”唐亞堅施行了修腦術。
修腦術完成後,唐亞堅重回病床,充當等待手術的病人。丁學鬆被還原成醫生,卻仍然沒有清醒。這時候,蘇醒過來的助手們發現丁教授暈倒了。
助手們也沉睡了幾分鍾,就在這幾分鍾裏,一個他們毫無察覺的手術在手術室裏進行完畢。但在助手們的感知裏,他們隻是稍稍暈眩了一下,這暈眩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待他們從這種暈眩中醒來的時候,眼前的情形是手術還未開始,病人還躺在手術**,而主刀醫生丁教授可能是最近不堪勞累,在術前暈倒了。
唐亞堅在丁學鬆和助手們昏睡期間施行的修腦術雖然複雜無比、風險巨大,卻是一套早已設計好的程序,一旦開啟,運行並不需要多長時間,不到五分鍾就結束了。雖然有這樣的時間差,但因為過於短暫,助手們和醫院內外的人也沒有發覺。
是不是真的沒有一個足夠細心的人,發覺這短短的五分鍾時間差呢?
助手們趕緊向院方,尤其是神經外科報告。由於主刀醫生意外休克,這起手術不能匆忙換人進行,病人被重新推回病房,等待重新安排手術。醫院、科室的領導收拾了殘局。
而丁學鬆在被進行相應的醫療處理後,仍然昏迷不醒。經神經外科主任郭臨親自檢查,可以確定生命無虞,並無大礙,可能確實是勞累所致。郭臨拍板決定,丁教授雖然沒有蘇醒,但就不在醫院裏拖著了,由其女友成齊護理,由醫院派車,送回家中休息。
現實是,根本沒有發生丁學鬆記憶中的醫療事故,病人唐亞堅當時沒有進行手術,被推回了病房。在經過其他醫生的“治療”後,順利“康複出院”了。
在丁學鬆的記憶中,自己找到並租住的新的住所,其實是林敏(成齊)及其他會心公司成員早已準備停當,直接將其帶去的。
站在手術椅旁,唐亞堅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地方,其實是你的鐵哥們兒程慶選定的,他真是了解你。”
現實是,丁學鬆的痛楚、灰暗、酗酒,有一大半是植入腦中的,直到有一天,按照原來的麻醉設定,他醒了。他以為是從前一晚的酒醉中醒了過來,其實是他從長久的睡夢中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醒來後,被植入記憶中的住所、環境、物品,包括被喝光的空酒瓶,都在他的麵前。
在那一刻——丁學鬆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一無所知的那一刻,無縫對接在他的腦子裏,也在他的現實世界裏完美實現了。他重新成為一個正常、清醒的人。
然而,他卻成為人生被偷走的人,成為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人生經曆被篡改的人,成為一個生活在謊言中的人,一個比精神病患者更不幸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