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海叢?這個名字他似乎沒有什麽印象,應該不是太熟悉的人。

不熟悉的人的電話號碼被存在通訊錄裏,這對於像丁學鬆這樣的醫生來講,不算稀奇。這個朱海叢不知是什麽時候留下號碼的。

出於一個醫生的嚴謹,為了備查,丁學鬆習慣於在將電話號碼錄入通訊錄時,同時錄入該號主的身份、單位等信息。如果對方是患者,他還會錄入該患者當時所患的病症,所接受的治療情況等。因此,這個朱海叢也該有其他的信息。

簡短的四個字映入眼簾——分局警官。

丁學鬆恍然大悟,他想起了這個人,與此同時,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他明白自己在通訊錄裏找什麽了。

這個人就是朱警官,就是那個險些被誤診開刀的警察。當時,他因為不經手入院手續,所以對“朱海叢”這名字印象並不深刻,隻是一直記著“朱警官”這個稱謂。

那麽,現在他要做的,是報警嗎?

目前這種情形,報警絕不是小題大做。雖然他還不能判定,這是否算得上是一起刑事案件。

他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電話。

隻“喂”了一聲,對方就應道:“是丁教授吧。”那種語調讓他馬上確認了這個人,那種懶洋洋的味道實在太獨特了。

丁學鬆說:“是我,我想找您……”

沒等他說完,對方馬上應道:“您在什麽地方?我馬上去找您。”

丁學鬆沒有說出完整的地址,對方已經應聲“知道了”,便掛斷電話。也就是說,朱警官並不需要從他嘴裏聽到具體位置。

丁學鬆坐在沙發上,聽到敲門聲。房外有電鈴,朱警官卻用手敲門,這符合丁學鬆對這個警察的印象。

朱警官進來時,大約是窗外的陽光太刺眼的緣故,眼睛有些蒙矓,說話也有些含混:“這個地方倒挺不錯的,一個人過日子挺舒服,蠻好的,蠻好的……”說這話時,他自行從茶幾上拿起一隻茶杯,在飲水機下接了水喝起來,“丁教授,真要感謝您,上一次,多虧了您。”

丁學鬆說:“朱警官,我有事情,要……要報警,但不知道是不是該報警。”

“是您自己的事情,還是您看到的什麽?”朱警官不緊不慢地問道。

丁學鬆正待回答。朱警官在大口喝水後,隨手將茶杯放在沙發邊的角櫃上,發出“咚”的一聲。

丁學鬆一時語塞。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咖啡色的角櫃上。在那裏,有著他快要忘記的一件事情。找朱警官來時,他竟然沒有想起還有那件事情。但現在,那件事情就在朱警官的手按著的茶杯之下。

怎麽辦?該不該提起?

短暫的時間裏,丁學鬆需要反複斟酌,但再怎麽反複,此刻也容不得他猶豫了。如果不先把這件事情了結,他怎麽能繼續跟朱警官,或者說跟警方打交道?

他決斷了,說:“我要自首。”

朱警官讓到一邊,眯縫著眼,看著丁學鬆從角櫃抽屜裏抽出一個銀灰色的袋子,看著他將那東西放在茶幾上,看著那袋中的白色粉末在陽光下反光。

朱警官抬起頭,仍然眯縫著眼:“這東西,你怎麽會有?”

“買的……”

朱警官的動作像是很緩慢,卻又在很短的時間裏,有條不紊地戴上了兩隻薄如蟬翼的白手套,一邊將袋子拎起來看著,一邊問道:“你有沒有吸食?”

“沒有,但,我本來是想……”

朱警官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更大的袋子,將那個銀灰色的塑料袋放進去,折疊一下,塞在挎包裏。他便衣打扮,不穿警服,土黃色挎包也不像個尋常的公事包,倒像個有些粗獷的牛仔包,但要是仔細看,會看到上麵印著小小的警徽。

朱警官一邊做著這些動作,一邊問:“還記不記得,是誰在哪裏賣給了您?”

丁學鬆不由得挺直身子:“現在,算是審問嗎?”

朱警官笑道:“哪是什麽審問?我是來看老朋友的,還是救過我一命的老朋友。”

丁學鬆說:“我沒有救過你一命,隻是避免了一次不必要的手術。”

朱警官說:“好吧。不管怎麽樣,您都對我有恩呀。雖然我是個警察,但是也得講人情,不能翻臉不認人呀。”

丁學鬆問:“像我這樣,有多大的罪?”

朱警官的眉頭略皺了皺,很快又舒展開,這種舒展讓他的眼睛也睜得大了些:“您這個呀,怎麽說呢,沒有吸食,罪肯定要輕些。不過您也有買毒、藏毒的情節……不過,您不是主動跟我講了嗎?所以,肯定還能更輕些……”

“我算是向您自首?”

朱警官有些無奈地點點頭:“好吧,就按您說的,算自首,雖然我現在不是以警察身份,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坐在你麵前。”

“有自首的情節,會在量刑上酌情減輕吧?”

朱警官又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您的這點兒過失,不能說沒事兒,但統共也就那麽點兒事兒,何況我也是人,我就不能稍稍變通一下,不追究呀?而且還有一點……”他歪過頭,眨了兩下眼睛,“如果您還記得那個賣給您的人,講出來,就更好了。”

丁學鬆不由得**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氣,許久前的一幕重現在眼前:七拐八拐的巷弄,那名叫郝濤的年輕人,被他一眼認出,對方卻不承認。

他想到郝濤的姐姐,還有那個他沒有見過麵,卻由他安排了手術的孩子。他們的生活狀況一定是困頓的,而接受手術和治療需要花費一大筆錢。

他該不該說出來?

他微閉上雙眼,生硬地答道:“記不得了。”

此時有一股奇怪的空氣,彌漫在丁學鬆微閉雙眼的動作和生硬的語氣裏,兩個人都清晰地覺察到,丁學鬆沒說實話。這個事實太過明顯,以至於雙方心知肚明到有些滑稽,加上丁學鬆沉重的喘息聲,反倒讓朱警官有些不好意思。朱警官的語氣近乎溫柔:“放鬆,放鬆呀,沒什麽大不了的……對了,您叫我來,就是為了……為了自首?”

丁學鬆長噓了一口氣,說:“自首了,才能放下負擔,告訴您真正要講的事情。”

“真正的事情?”

丁學鬆又微閉上眼睛:“現在腦子有些亂,我得想一想,怎樣才能說清楚。”

朱警官反客為主,幫丁學鬆倒了一杯水,推到丁學鬆近旁:“要不,先不急,先跟我去散散心,理理思路再說……”

丁學鬆霍地站起身來:“現在就走。”

朱警官仍然坐著,拽拽丁學鬆的胳膊:“不急,不急,你先喝口水,慢慢來……”

幾分鍾後,丁學鬆上了朱警官的吉普,聽著車子發動時響起的巨大轟鳴聲,聽著朱警官“這老爺車早就該換了”的咕噥。朱警官哼起了一支曲子,像是一首老的台灣流行歌曲,但丁學鬆記不得是誰唱的了。

丁學鬆問:“咱們去哪裏?”

朱警官說道:“警局。”

丁學鬆沉默下來。

朱警官一邊用胳膊肘帶著方向盤,一邊轉頭衝丁學鬆笑了一下:“怎麽又那麽嚴肅了?放心,是去散心,不是把自首的犯罪分子捉拿歸案,是請朋友去做客。”

丁學鬆繼續沉默。

朱警官說:“好好好,現在本警官正式宣布,因丁學鬆醫師主動提供線索,坦白情況,他所犯的小過失不予追究。”

丁學鬆勉強笑了一下。從後視鏡裏,他看到自己有些別扭的笑容,跟朱警官滿不在乎的咧嘴憨笑並排,像一張別具特色的合影。

2

抵達警局,丁學鬆跟在朱警官身後,穿過一間長條形的辦公室。如今警局內的布置也與國際接軌,頗像一個寬大的寫字樓辦公室。警察們分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對著電腦,樣子也都幹淨整潔,有的還戴著眼鏡。如果不是穿著警服,倒像一群公司白領。看到朱警官進來,警員們紛紛起立招呼:“朱隊,回來了。”“老朱,又到哪裏去鬼混了?”

朱警官一邊腳步不停地往裏走,一邊擺手示意:“別別,別這麽列隊歡迎,你們這是假裝熱情,沒看我這朋友,本來人家進局子就緊張,還以為你們要擺什麽鴻門宴呢。”

丁學鬆一邊跟著走,一邊向著兩邊的警員點頭致意。走到盡頭,聽到身後傳來笑語聲:“瞧瞧老朱,帶來的朋友一看就是知識分子,是他的好基友吧,哈哈哈……”

兩人穿過警員辦公區,朱警官推開雙扇門,進入一個別有洞天的空間。當門在身後合上時,周圍就安靜下來,隻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丁學鬆一邊走,一邊問道:“您帶我到這裏來,不是真的來散心吧?”

“散心呀,當然是散心。”朱警官不知何時,手裏多了一根牙簽,在嘴角邊捅來捅去,“當然,散心也可以安排一些特別的項目,這也是沒問題的。”

又推開一扇門,用一片磁卡刷開一扇門後,朱警官按動牆壁上的開關,打開了燈,說:“到了,就這裏,可以歇歇了。”

丁學鬆麵對著一麵寬大的玻璃窗,窗外卻不是戶外,而是另一個房間。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那個房間裏擺著方方正正的桌椅。

朱警官說:“您這樣的人,肯定不會大驚小怪了。沒錯,傳說中的透明審訊室,玻璃那邊的人,看不到咱們,咱們可以看到他們。”

朱警官拿起掛在牆上的電話,說一聲“帶人來吧”。不久,審訊室裏果然有人進來,是一個年輕的警察帶著一個穿著黑色襯衣的人。警察讓那個人坐定,麵對著這邊的窗戶,在一旁詢問著什麽。玻璃這邊的擴音喇叭沒開,丁學鬆和朱警官也聽不到。

但丁學鬆的視線馬上鎖定在那個穿黑襯衣的人的臉上。

丁學鬆站起身來,他在一瞬間就認了出來。

這個人正是郝濤,一個患病孩子的親人,一個向他兜售毒品的“犯罪分子”。

他賣給丁學鬆一包毒品,隻要了五元錢。

朱警官慢條斯理,在一旁擺弄著牙簽:“看清了吧?”

丁學鬆的喘息聲清晰而不均勻,同朱警官平靜穩定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朱警官說:“你是講義氣,所以不吭聲吧?”

丁學鬆站起身來,聲音變大,使空氣發出嗡嗡的響聲:“這是個可憐的人,他……他就算不是無辜,也是迫不得已……”

朱警官做出下壓的手勢:“您別激動,別激動,我知道的比您多。”

“您知道的不會比我多。”

“不,一定會比您多,多一點兒——關鍵的一點兒。”

朱警官執拗又懶散地堅持,讓丁學鬆聽出了弦外之音。

“難道……”

透過玻璃窗,丁學鬆看到審訊室裏的年輕警察離開了,隻留下郝濤一個人。

郝濤這時站了起來,兩手向上翻卷,脫掉了黑襯衣,露出了白色的T恤。他好像能看到這一邊似的,衝著玻璃窗揮了揮手,努力地笑了一笑,就像是在衝著丁學鬆笑。

朱警官說:“咱們進去吧。”

進入審訊室後,年輕的“犯人”郝濤生硬地向丁學鬆深鞠一躬:“丁教授,謝謝您上一次幫了大忙,救了我外甥。那一次,我還不知道就是您,後來……後來知道了。”

丁學鬆又仔細端詳了對方,說:“你是郝濤,沒錯吧?那麽,上次在那個小巷子……”

“是我,沒錯,但當時,我不能跟您相認,我……”

朱警官說:“好了,郝濤該去休息了,別在這裏待太久,讓人起疑。”

年輕的警察近乎無聲地進入審訊室,不發一言,隻跟朱警官點頭致意。郝濤重新穿上黑襯衣,跟著離去,臨走前,又向丁學鬆鞠了一躬。

丁學鬆聽著郝濤和年輕警察離去的腳步聲,直到完全聽不見,轉向朱警官:“到底怎麽回事?郝濤是不是……毒販子?”

“是呀,”朱警官滿不在乎地答道,“一個小毒販子,他還有老大,他的老大的老大,您可能認識。注意,我說的是可能呀……貴公司董事長唐亞堅可能是個超級老大呀。”

丁學鬆進入會心公司以來,一般都是跟程慶打交道,跟老板唐亞堅隻見過幾麵,卻對他印象深刻。這個瘦削的有著特殊的羞澀的人,第一次相見就讓他產生了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

“你怎麽知道我的老板是唐亞堅?”

朱警官玩世不恭的做派很氣人:“喂,兄弟,你別忘了你是在跟警察說話呢!警察想要知道一些事情,不難辦。另外,你不想知道郝濤的秘密嗎?”

“難道他還有什麽秘密?一個可憐的小毒販子。”

“是是是,他是小毒販子,罪有應得,不過,他還有一個身份,沒幾個人知道——他是個協警。”

“協警?”

朱警官一拍大腿,裝出誇張的糾結狀:“你看我,真是大嘴巴。好吧,反正現在你丁教授不會也沒機會去出賣誰了。他是跟我單線聯係的協警,沒人知道。協警平時掙得不多呀,也就正規警察的四分之一。要是破一個大案,我手裏的經費可以給他一大筆。他需要錢,還他外甥醫藥費的債……”

丁學鬆又怒又疑:“那麽,讓他把那東西賣給我,也是你們的授意?你們是警察呀……”

朱警官說:“冤枉。怎麽可能是我們警察呀?我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呀。郝濤既然混在那些人裏麵,總得做些事情讓人家相信吧,不然可能命都沒了。你沒被拉下水挺好的,要是不小心沾上了,那……那就難說了。幸好有郝濤,還有其他朋友,讓我們及時了解了你這個大醫生的動向。我還知道,你到會心公司不到半年,已經經曆了三個部門呢。貴公司董事長唐亞堅這個人不簡單呀……”

丁學鬆此時還不願提到程慶這個名字,說:“唐亞堅這個人,其實我不大熟。”

朱警官說:“你不熟太正常了,一般人也弄不清。就是我老朱,到現在也不能確定。你說說,你知道多少他的來曆。”

丁學鬆說:“太多也不知道,好像……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海歸,帶了資金,以及軟性醫療的想法,回國內創業。”

朱警官笑道:“嗬嗬,美國留學。他應該去過美國,不知道學了什麽,至於資金,多半不是從美國帶回來的,沒準是從一個比美國窮得多也小得多的國家,一個咱們的鄰國。”

“從哪裏?”

“不確定啊,現在還不確定。幹警察的,確定什麽都得證據,也是累呀。就把確定的和不確定的事情摻和在一起講吧:當年有個人,叫朗亞,原來在中緬邊境一帶,是個大人物呀,手裏有隊伍,有槍,是國際刑警組織掛了名的,跟哥倫比亞的大毒梟齊名呀!中緬雙方合起來抓了他多少年,都沒抓住,後來突然銷聲匿跡了。”

“你是說,唐亞堅原來是中緬邊境的大毒販?”

“不確定,不確定,隻是懷疑,如果確定了,不早就動手了嗎?唉,警察就是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呀!下輩子,不幹警察了,還是拿手術刀給人切腦袋吧,當西瓜切。”

3

丁學鬆不由得笑了一下。最近一直在緊繃的狀態裏,他都快要忘掉怎麽笑了。

朱警官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好不容易呀,終於看見你丁教授笑了。記得那時候在醫院裏,你倒總是一副笑模樣兒,我知道那是為了減輕病人的心理壓力。我們警察不一樣,總不能笑,得裝凶,嚇唬犯人呀。不過咱們自己人可以搞搞怪。好了,你自首的事情過去了。熱烈歡迎你多講些別的,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講出來。”

丁學鬆環視一下審訊室,說:“換個地方可以吧?”

在朱警官的一間小辦公室裏,丁學鬆理著頭緒,從頭說起:“我有個同學,叫程慶……”他咬咬牙,說出了程慶這個名字。由程慶起,對於最近發生的一係列事情,他一邊回憶,一邊述說。還有一些更微妙、更恐懼的感覺,他厘不清,也講不出來。但從朱警官的樣子看,他講的內容已經足夠。

在傾聽的過程中,朱警官眯縫的眼睛比之前睜大了一些,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到後來竟忍不住一躍而起:“好家夥!真沒白盯著這個姓唐的,鳥槍換炮了呀!不光販毒,還想修理咱們所有人的腦袋呀!”

所有人!

丁學鬆猶如醍醐灌頂。

朱警官隻是信口一說,但“所有人”這個概念,正合程慶的理想。他要“改造”這個世界,他當然希望接受修腦術的人越多越好,而這最高的目標,就是“所有人”。

如果所有人都被修腦,這世界將會如何?

朱警官說起話來,總是三言兩語,懶洋洋的,但每個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金屬錠。

朱警官說:“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很久是多久呢?”

“像你、程慶、唐亞堅這一代人,年齡不算太大,但也已經大到足以經曆過許多事情的地步。另外,唐亞堅可能更大一些,遠不是看上去那樣年輕。

“唐亞堅確實是他的本名,在這個名字之下,他本來有著跟你和程慶類似的經曆,他學業出眾,是個高才生,讀到很高的學曆,畢業後也順利地在本專業領域裏就了業。”

“本專業?”丁學鬆不禁問道。

朱警官漫不經心地補充道:“應該是一家大型化工廠吧。唐亞堅是學化學的,他在這家公司待了兩三年,突然就消失了。消失了的意思,就是突然間毫無道理地離職,而且公司裏沒有人說得清他去了哪裏。”

“有什麽原因嗎?他是在公司裏遇到了什麽麻煩嗎?”

“可能吧,也可能不是這樣,但這個已經不重要了。”朱警官說,“有的人天生就傾向於做一個不安分的人,甚至天生向往一條邪道。這種人,有時候是因為碰到具體的事情,比如挫折之類的,有時候可能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沒來由地就對環境不滿意,然後走上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甚至是一條反社會的路。如果是有點兒本事的人,這後一種傾向有時會更明顯,危害也就更大。

“總之,唐亞堅消失了,不僅離開了公司,而且整個人像是不存在了。當然,這是事後追溯。警方那時候還沒有注意到這個年輕的工程師,否則不會出現‘消失’這種情形。

“事實上,沒有人會消失。這個人隻是在相當一段時間裏,逃離了‘唐亞堅’這個名字,逃離了一個名字,也就逃離了一種身份。又隔了些日子,中緬邊境一帶出現了一個叫朗亞的人,據傳是華人。在那一帶,是華人沒什麽稀奇的,不是華人倒值得深究一番。在這個時候,除了中緬雙方的警方,以及國際刑警組織,其他人也搞不清這個朗亞的來曆,搞不清他究竟是一直在東南亞飄**的許多華人之一,還是近年才從中國過去的。

“然而,朗亞很快上了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名單,因為他的事業做得夠快、夠大。在金三角及北緬‘三不管’地帶,朗亞和他的手下成了新崛起的一支勢力,這是不容易的,因為多年來那裏原有的幾大幫派盤根錯節,已經很難有新勢力的成長空間。朗亞一支雖然沒能變成最大的一派,但是他們的存在就已經是一個奇跡,這說明這個人幹起壞事來有兩下子。他擴張著事業版圖,這個事業,就是販毒。”

丁學鬆說:“金三角呀!聽說那裏確實是華人多,好像是當年國民黨軍隊殘部的後裔。”

朱警官搖搖頭:“我最討厭曆史了,真沒想到當警察還得弄清楚曆史,費勁死了。你說的是另一個地方,朗亞活動的那地方也是華人多,但他們不是國民黨的殘部,他們的祖先明朝的時候就過去了,明朝滅了之後,就留在那裏。

“在朗亞的事業接近巔峰時,突然間,這個集團就分崩離析了,正像唐亞堅在原來公司裏幹得好好的,突然間就消失了一樣。這次解體的外因是當地華人自治區領導人改變政策,鐵腕禁毒——從毒品種植到毒品販賣,都受到嚴厲打擊。因此,當地原有的大麵積毒品種植區全部改種了甘蔗,包括朗亞在內的所有參與製毒、販毒者都受到了重創。而在這個危急時刻,朗亞集團的內部又發生了劇烈的內訌。

“朗亞是個強有力的人,他有威信,也有手腕;既有辦法讓幫派短時間內從夾縫中崛起,也有辦法在變局中弭平內訌。可是即便如此,內訌還是愈演愈烈,於是就有了一種很像電影情節的說法:挑起內訌的人本身就有問題,是警方的臥底趁勢從內部著手,搞垮這個販毒集團。”

朱警官眨巴眨巴眼睛,繼續說:“是不是有這樣的臥底?是不是警方的,或者說哪個警方?是中國,緬甸?還是當地華人自治政府的?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告訴你。

“原因不明的內訌不僅讓朗亞集團元氣大傷,還讓他們暴露了目標和實力。這時,警方隻要輕輕一推,這座拔地而起的大樓就轟然倒塌了——朗亞集團解體了,朗亞本人也不知去向。由於見過朗亞本人的人極少,所以國際刑警組織發出的通緝令上也沒有他的正麵照片,以至於後來有人認為,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過這個人,都值得懷疑。

“我們當警察的,最佩服也最頭疼的一種人,不是會做大的人,而是會消失的人,消失得越徹底,證明他的智商越高,越難對付。”

存在沒存在過都成了疑問的朗亞真的消失了,從此不知去向。隔了一些時日,一個消失了好些年的名叫唐亞堅的人重新出現在中國內地。這是個經過多年海外遊學,專業知識比過去更紮實,頭腦比過去更靈活,而且擁有巨額資金的全新的唐亞堅,以至於一些舊識一邊確認說,沒錯,這就是唐亞堅,一邊又說,唐亞堅完全變了,煥然一新,讓人認不出來了。

唐亞堅確實煥然一新,不僅帶回巨額資金,還帶回極具衝擊力的創新理念。他指出,互聯網時代隻是這次全球巨變浪潮的開始,下一步,是生物技術的迅速發展,是新型醫療科技對人類社會和人本身的巨大改變。他是一個看到了方向的人,一個掌握了前沿科技的人。他要在中國這塊最有希望的土地上有所作為,讓祖國抓住這次機會。千裏之行,始於足下。他不願意到處吹牛,他要從“軟性醫療”這個理念出發,從小事做起,從創辦一家不算大的公司做起。

這個時候,沒有人會將唐亞堅跟那個消失了的朗亞聯係在一起。

除了朱警官。

4

朱警官說:“照理說,朗亞是個壞人,又是個大人物,雖然找不著了,但是我們警察都記得。而唐亞堅是個好人,是個小人物,雖說回國創業開了公司,但像他這樣的人太多了,我們根本看不過來,管不過來,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沒注意到。我現在算是注意到他了,但唐亞堅是不是朗亞,我也不確定。另外,唐亞堅這個人實在是太冷靜了,有這麽大的抱負,卻一點兒也不狂熱,這種人真可怕。”

丁學鬆說,他是不狂熱,有個人比他狂熱,叫程慶。

程慶知不知道唐亞堅就是朗亞,丁學鬆不能確定。程慶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加入並一道創辦會心公司,還是不知情的情況下,因為受到軟性醫療這種“理想主義”的理念吸引,而開始這個讓其醉心的事業?把這個問題換一種問法,就是程慶知不知道他是在跟一個罪犯緊密合作?或者,他是不是知道並積極地參與了犯罪?

如果拋開唐亞堅的來曆,到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一切,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且慢,唐亞堅究竟是不是朗亞?到目前為止,朱警官也還沒有確定。他說,連自己注意到唐亞堅這樣一個人,都是出於偶然。

“是不確定。”朱警官懶洋洋的,總是眯著的眼睛裏偶爾露出銳利的光。丁學鬆知道,這個警察嘴上說得含糊,其實已經堅定了判斷。到了這個時候,丁學鬆也認可了這個結論,不是因為朱警官說的話,而是因為他的神情。

朱警官說,要證明唐亞堅就是朗亞,確實有一定的困難。要證明會心公司的做法有沒有犯罪,是不是犯罪,反而可能更容易一點兒。

丁學鬆問,針對這種包括記憶刪除術、記憶植入術等在內的修腦術,國家有相關的法律規定嗎?

朱警官搖搖頭說,沒有。甭說法律規定了,大部分人對這種手術連聽都沒聽說過,而且這種技術確實也能治病,所以從法律的角度來講,會心公司的這種研究、試驗,存在的問題主要是有沒有得到有關部門授權,違不違規,就算是違法,也很難就此定性為程度多麽嚴重的犯罪。

丁學鬆問,那麽,哪一項罪名可以用來指控唐亞堅呢?如果沒法子確定他是朗亞。

朱警官說,很簡單呀,販毒,他的老本行。

丁學鬆想起了郝濤,不由得問道:“你是說,通過郝濤,你們掌握了他繼續販毒的證據?”

“沒有。”朱警官仍然搖搖頭,“郝濤跟唐亞堅級別差得太多,沒辦法直接對接上。”

丁學鬆沉默下來。他一沉默,在朱警官看來,便像是受挫後陷入了不安之中。朱警官連聲說:“別失望呀,沒有證據,正說明需要找證據呀!要不,要我們警察幹什麽呢?再說了,盡管唐亞堅這個人很聰明,但他也會露些馬腳,不然,我都不會知道這個人。”

“露馬腳?”

“是的。唐亞堅做事兒很嚴密,但他太自戀,對自己的智商太自信。本來,他完全不需要再做過去那種傳統的販毒生意了,但他仍然要沾一點兒。他大難不死,還成功地換回了身份,便有了一種智商上的傲慢,不完全丟掉老本行,算是一種心理上的補償。他如果不做這些,我們完全不會注意到他。就是這種傲慢,暴露了他。”

傳統的販毒生意——丁學鬆推敲著這種說法。如果有所謂的傳統的販毒生意,那也就有新型的販毒生意,有傳統的毒品,也就有新型的毒品。那麽,會心公司的做法,莫不是……他馬上聯想到了保健品治療、藥物配合術。

朱警官接著說:“咱雖然是個大老粗,但咱也努力學習,追求進步呀。我學過一點兒法醫學,跟您當然是不能比了,但也明白一點兒原理。所謂毒品,就是人對某種物質形成了依賴。如果由於物質本身有被人依賴的特性,像鴉片、海洛因,那當然就是毒品,也就是傳統的毒品。另一種情況,是以前沒有過的情形,現在好像在唐亞堅他們這裏發展出來了,就是人對物質本身沒有明顯的依賴性,卻可以通過接受某種手術,變得對它產生依賴性,這也是一種毒品,一種非傳統的毒品。如果確定他們有這樣的情節,盡管可能還需要警察和檢察官費些口舌,但一定可以認定他們已經構成犯罪。”

丁學鬆情不自禁:“他們做的,不止這些,還有更嚴重的……”

朱警官左手比畫著往下壓的手勢:“知道。但那些更嚴重的,現在反而很難界定是不是犯罪,得先在容易理解的部分解決他,也就是販毒這個部分,目前我們的證據還不完備,需要您的幫忙。”

丁學鬆說:“好,需要我幫什麽忙?”

朱警官說:“這可有點兒危險呀,你得帶我到會心公司裏麵仔細查一查。”

在帶朱警官前往會心公司之前,丁學鬆又一次化驗了那些保健品,或者說是藥品。根據朱警官的說法,如果能證實它們會使人產生依賴性,它們就可以算是毒品了。

化驗是順利的,結果卻是令人失望的,因為化驗結果跟之前的幾次一模一樣——除了采用一些中西藥品的無邏輯搭配,它們沒有任何獨特之處。

丁學鬆將藥品成分的化驗結果記在紙上,盯著看,又閉著眼睛冥想,像是要將那些成分刻在腦子裏。

他化驗了口香糖、雪茄和牛奶。

口香糖的成分(砂糖、膠質體等非藥物成分除外)有——

中藥:麝香、地黃、藏紅花、柴胡

西藥:諾氟沙星、布洛芬、紫杉醇、丙咪嗪

雪茄的成分(煙草、甘油等成分除外):

中藥:當歸、桔梗、麝香

西藥:紅黴素、磺胺嘧啶、艾司唑侖

牛奶的成分(奶液本身除外):

中藥:麝香、半夏

西藥:紫杉醇、硝酸甘油、尼莫地平

丁學鬆睜著眼睛看,閉著眼睛想,還是理不清頭緒。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不由得用手去抹,卻發現手上也有汗。他站起身來,想要去拿紙巾,腦門上的汗竟然滴下來,滴答一聲,掉落在桌上,還發出了聲響。

丁學鬆不由得低頭,那顆汗珠恰好掉在寫著化驗成分的A4紙上。隻見那汗珠在紙麵上滲了開來,濡濕了兩個漢字——麝香。

靈光乍現般,丁學鬆似乎發現了什麽。

他一直覺得這些配方裏存在某種規律,卻一直找不到。此時他突然想到,似乎麝香是在這些雜亂的配方裏最常見的一味藥。

是不是這樣呢?雖然已經都刻在了腦子裏,但他還是又仔細地看了一遍寫在紙上的化驗成分。

果然!口香糖、牛奶、雪茄,這三種藥品中,都有麝香。

那麽,其他藥品呢?

丁學鬆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些方便麵、飲品等,化驗結果篤定證實它們都含有麝香。

問題出在麝香上!

5

作為一名優秀的醫生,丁學鬆有一定的藥劑學基礎,不過他畢竟不是專業的。對於要不要請專業的藥劑師幫忙,他著實猶豫了一番,最後還是決定自己動手。

在目前的情形下,這些事情要盡量少讓他人知道、參與,這是朱警官的意思。朱警官強調這一點時,還吊兒郎當地朝他揚了揚下巴,說,他應該明白,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險。

丁學鬆明白,其實他早就陷入危險之中了。他竟然在完全不知道有修腦術存在的情況下,被實施了這個手術,也不知道人家在他腦子裏動過什麽。這些情況掌握在程慶那裏,程慶說會全盤告訴他,但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程慶了。

為了不讓會心公司的人看出異樣,丁學鬆照常去上班,每天進入地下BX層的手術區,跟那裏的同事碰麵。他出現在那裏的主要目的就是跟同事碰麵,讓那些醫生和電腦工程師看到他,以顯示一切正常。事實上程慶和老板唐亞堅等人並沒有規定過他必須什麽時候上班,甚至連去不去上班都沒做規定。

但程慶再也沒有出現。程慶不在這裏出現是正常的,他是總經理,此前雖然常來看丁學鬆,但那是為了帶他上路,現在他忙於別的事情,不來這裏也不稀奇。丁學鬆也不去找他——雖然有足夠的理由去找他,請他說出真相。隔著空氣、空間,丁學鬆向程慶做出沉默等待的姿態。

在等待之外,丁學鬆不能中斷暗中的工作:加緊對會心公司名下的藥品進行化驗研究,這次他的化驗目標明確——是麝香。

丁學鬆從多類食品、飲品中提取麝香,用坩堝、砂鍋、酒精爐等器皿,加上顯微鏡、化學提取儀等儀器,將提取的麝香混合成一體(不出所料,從各類藥品上提取的麝香為同一種),進行分析、化驗。

經過一番化驗、觀測和比對,答案浮出水麵:這不是一般的麝香,甚至可以說,這根本不是麝香,因為這種“麝香”是一種人工合成物,是用植物和礦物質重新合成的人造物。

丁學鬆對作為會心公司總藥劑師的唐亞堅深表欽佩,如果這種人造麝香果真由他研發合成,那真是一種高超絕倫的手藝。這種人工製品完全具備天然麝香的一切特征,然而竟是與天然麝香全然不同的一種東西。這應該是一種隻有會心公司甚至隻有唐亞堅本人掌握配方的物質——獨一無二的物質。

既然跟真正的麝香不是同一種東西,那在人的生理上,包括在人腦中引起的反應,也就截然不同了。

那麽,關鍵所在就是這種人造麝香了,之所以要摻雜其他中西藥物成分隻是為了混淆視聽,各種成分的配比看起來沒有邏輯也是刻意為之,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人看出其中的邏輯。

不管什麽疾病,或者是不是出於“治療”需要,都可以運用藥物配合術,在患者腦部植入這種人造麝香。由於對腦部的激活作用,患者的症狀會減輕甚至痊愈,而從此以後,病人必須終生服用會心公司的保健品,因為他的腦子裏被種下了會心公司的獨門秘藥——人造麝香,那是一種隻有會心公司才有的物質,他們將永遠依賴於這種物質。

一個龐大的、沒有邊界的計劃顯示出它古怪的輪廓,那是代表著唐亞堅(可能還有程慶)的理想的計劃。當軟性醫療理念被越來越多的病人和健康的人接受後,當藥物配合術被廣泛施行後,人們記憶裏甚至心裏所刻下的人造麝香,將會讓他們成為會心公司永遠的用戶。

而藥物配合術,隻是修腦術中的第一個層次,至於後兩種不用任何藥劑的毒品,將會把人們帶去哪裏,估計連程慶他們都無法判斷。

丁學鬆將這個發現和推斷告訴朱警官,朱警官說:“如果真是這樣,那確實是一種毒品。”

丁學鬆問:“能憑這個給他們定罪嗎?”

朱警官眯著眼睛說:“不能保證,到時候,還得靠你這個醫生來說明——這種東西確實是一種毒品,有著比傳統毒品更大的壞處。無論如何,我們得展開行動,得先想辦法取證。”

丁學鬆帶著朱警官前往藥品超市,那是在白天,工作日的時候。兩人的盤算是:既然這裏算半公開的地方,不如就光明正大地去。當然,朱警官的身份不能暴露。丁學鬆告訴藥品部的同事,這是另一家醫院的同行朱醫生,來這裏參觀了解一下,以後也許會合作,甚至成為新同事。

朱警官在貨架間來回溜達,懶洋洋地順手摸一摸飲料包裝盒,或者拿起一塊巧克力又放下,顯得漫不經心。

丁學鬆在四下無人時,壓低聲音說:“就是這些東西,用不用帶一點兒出去?”

“不用。”朱警官卷著舌頭答道,“這些東西我又不懂,看起來跟尋常的吃喝沒兩樣。既然你已經化驗出結果,就已經足夠了。”

這次參觀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丁學鬆並不擔心會碰到程慶,反而期待他的出現,但程慶沒有來。

丁學鬆也不著急,總會碰到程慶的,他已經準備好跟他講什麽,做些什麽交流。他要把他一直沒有說出的疑問全部講出來,也要逼程慶把到目前為止他所知道的一切全講出來。當然,朱警官的身份不需要對他保密。丁學鬆不相信程慶會對他和朱警官做出什麽不利的動作,就算有,有朱警官在,也不足為懼。

但程慶還是沒有出現。

丁學鬆又帶著朱警官前往心理谘詢部參觀,卻並沒有到總部去拜會唐亞堅和程慶,雖然他們就在同一棟寫字樓裏的上下層。

在心理谘詢部,丁學鬆剛一現身,柴大夫就迎了上來:“好久不見呀,小丁飛刀,什麽風把您吹來了?”他打量著朱警官,打量的目光在丁學鬆眼裏有些不禮貌,“哇,又有高人來了,過不多久就該做同事了吧?丁教授找來的,錯不了。”

“哪裏,人家隻是來看看,還不一定呢。”

朱警官在柴醫師等人麵前也不多話,嘴裏哼呀哈呀應答著。後來恰好趕上有醫師在用催眠術進行治療,朱警官看到那些懸空被踩踏的駭人景象,也沒有大驚小怪。

離開時,丁學鬆心裏湧起一點兒感傷的念頭。

他隱隱地希望能碰到林敏。

但林敏也沒有出現。

朱警官說:“這個唐亞堅,還有你的這個同學,都是有本事的人,如果肯幹正事兒,對社會的貢獻不會少。”

丁學鬆深呼吸了一下,說:“他們可能認為,現在這些就是貢獻了。”

朱警官說:“誰知道呢?什麽是好,什麽是壞,甚至什麽是犯罪,以後也許會變。”

丁學鬆說:“更見他們本事的地方,你還沒去。那裏,咱們得偷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