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譚一青的故事在程慶講來,確實很簡單。可是在這個簡單的故事裏,絕望與掙紮源源不絕,她苦熬著,卻始終熬不過。
譚一青第一次服用安眠藥被洗胃後,在醫院裏醒了過來。程慶本人沒有在場,他聽到譚一青同宿舍的女生轉述,譚一青醒過來時,仍露出暖暖的笑容,像是剛從一次普通的睡眠中醒來。
譚一青好轉後,程慶和她的朋友安慰她:“相信時間吧,時間會撫平一切。”
譚一青點著頭:“是,我要相信時間。”
後來的日子證明,時間對於一般人有效,對譚一青卻無效。對譚一青來說,認準一件事、一個人,就像在心裏種下一顆種子,鬥轉星移,那顆種子不但沒有湮滅,反而像是埋在土壤裏,受到陽光雨露的滋養,暗暗茁壯。那些年,丁學鬆再也沒有跟譚一青見過麵,譚一青卻一直攜帶著她嘴裏的“大男孩”的模樣,佯裝快活地度日。
程慶說:“那些年,你沒有看到她,她卻一直看著你,她不是用眼,是用心,也是用腦。”
表麵開朗的譚一青在大學畢業後的兩年時間裏輕生過兩次。至於用哪種方式,自不消說。且這兩次也都像大學時的那次一樣,被救活了。
程慶說,她的心裏應該還存在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所以才沒有徹底地放棄生活吧。每次,她都在生命走向終結的半途,折返。外界的搭救,可能隻是起了表麵作用。
醒過來後,譚一青就又像沒事兒人似的了,但她身邊的親人朋友卻自此警惕起來,時時刻刻地看顧著、防範著。
在這之後的十來年裏,譚一青再沒有輕生過。隻是,直到成為所謂的“大齡剩女”,她也沒有再對任何異性敞開自己的心。
在十來年的平安無事後,譚一青又出手了,這一次,是割腕。
也就是在那漫長的時日裏,在眾人覺得危險已經過去的時候,譚一青把自己鎖在浴室裏,浴缸裏盛了滿滿一缸的水。這一次,經過十來年歲月的磨洗,她向死的意誌更堅決了。隻差一點,她就真正結束了生命。
譚一青能被再度救活,完全是出於偶然。那天她的一個鄰居的快遞送錯了地址,送到了譚一青家門外。這個女鄰居跟平日裏看起來活潑開朗的譚一青關係好,有她家的一把家門鑰匙。事實上,那份快遞裏還有譚一青愛吃的一款巧克力。譚一青也是個極矛盾的女子,一方麵,愛吃愛玩的樣子表明她對生活愛得要死,另一方麵,求死的念頭卻一刻也沒有從她心中消散。
鄰居跑到譚一青門外收了快遞,心想,幹脆直接將巧克力給她,於是在外摁門鈴叫門。鄰居見沒有回應,就給她打了電話,可是隻聽到門內的電話鈴響,卻遲遲沒人接聽。鄰居隻好取出鑰匙,自己打開譚一青的房門。房門一開隻看到淡紅色的水流從浴室裏滲出來,在整個房間裏的地麵上流淌。
程慶說:“這個女鄰居,就是林敏。”
於是,譚一青又一次“幸運”地被救了過來,醒來後,她依然是平靜安詳的,看上去依然是快樂的。她衝著救了她的鄰居林敏笑著說:“給您添麻煩了。”又說,其實不救她也挺好的,救了,她就感謝林敏。
林敏轉過臉,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程慶說,林敏流下眼淚的樣子,不是聽她事後轉述的,是他親眼看到的。那個時候,他也趕到了醫院。
程慶說:“我跟譚一青的聯係也一度淡了,後來,除了林敏外,還有別的原因,讓我倆又有來往了。”說到這裏,程慶停頓了一下,還掏出手機看一看,像在猶豫著什麽。
丁學鬆不關心程慶所說的“別的原因”是什麽,隻問:“所以,她就被修腦了?”
這是一個已經不需要回答的問題,程慶沒有躲避。程慶說:“她雖然會去死,但是不會哭,一直笑著,這個,你應該了解。”
丁學鬆不由得回想起“粉色女孩”的燦爛笑容,是的,她總是笑著的。這時,一種酸澀的感覺泛上了他的鼻腔,他的雙眼模糊起來。
程慶說:“我終於見到她哭了一次。她一下下地抽泣著,對她來講,這程度已經相當於別的女孩子號啕大哭了。這是隻有我見過的她。她哭著說:‘日子太漫長了,我忘不了那個人,總是忘不了,那個人就像馬蒂斯的畫一樣,畫總在眼前,撤不掉。’”
丁學鬆站了起來,帶著憤怒。這是在為“粉色女孩”譚一青憤怒,現在,他是站在她一邊的,他憎恨造成她漫長痛苦的那個人,雖然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他是無辜的,但有時候無辜的人反而更應該被痛恨。
在丁學鬆看不到的過去,在程慶麵前,譚一青還是破涕為笑了。她笑著,卻衝程慶說出比哭更淒慘的話:“救救我,好嗎?”
程慶說,那個時候,會心公司的事業剛起步不久,我們的保健品的口碑已經在一些粉絲買家中流傳,而修腦術方麵還沒有實例。在關於尋找手術誌願者的問題上,他和董事長唐亞堅有了不同的意見。唐亞堅認為,既然這項手術沒有先例,難以被大眾理解和接受,不如就先在醫院和精神病院裏尋找那些無望治愈的患者,實施手術,但隻跟他們說這是一種新療法,不必告知實情。程慶不同意這個提議,他堅持要尋找自覺自願的患者。程慶說,他不反對在手術得到大麵積推廣後,再根據不同患者的情況,酌情告知患者手術的相關信息,但在開始試驗的階段,一定要找真正了解且願意接受手術的誌願者。
但是,真正的誌願者很難找到。就在他和唐亞堅爭執不下,手術遲遲未能真正實施的時候,誌願者出現了。
丁學鬆問道:“譚一青是第一個接受修腦手術的人?”
程慶說:“沒有誰是第一個,隻有第一批,她算是第一批。”
譚一青是第一批接受修腦手術的病人之一。顯然,程慶或者說會心公司不願在這所謂的第一批誌願者當中再排出先後順序,雖然客觀上來說,先後順序一定存在。之所以不做這樣的區分,是為了避免患者個人被更加突顯出來,這對患者的康複和會心公司的發展不利。
丁學鬆心領神會。那些本就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誌願者,一定不希望在接受了這種試驗性質的手術後,成為外界關注的焦點,他們多半更期望隱姓埋名地靜養。就會心公司而言,將任何一個誌願者樹立為第一個嚐禁果的人,使他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英雄”的做法,會衝淡大眾對軟性醫療手術本身的關注。因此,不強調“第一個”,是一種態度和策略。
顯而易見的是,第一批誌願者應當個個都有曲折的經曆和難言的痛苦,個個都有堪比譚一青的故事。
但在此刻,除譚一青外,丁學鬆不關心其他任何人的故事。
程慶說,譚一青對修腦手術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譚一青沒有猶豫,這讓程慶非常意外。他原以為譚一青最終會接受手術,成為誌願者,隻是源於她不同於一般女子的爽快的性格。
程慶當時告訴譚一青,他救她的辦法是一種新的醫療技術,需要腦部手術,方法是從她記憶裏徹底刪除她對於丁學鬆這個人的所有記憶和情感,這樣也就刪掉了她的痛苦。同時,她經曆過這次手術的記憶也會被一並刪除,以便達成徹底的治療。
2
雖是治病,但直接告知病人,他們要失去某種記憶,包括這次治療的記憶,將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在人的本性中,藏著對於失去記憶的深沉的恐懼,因為這就相當於沒有了過去。人之為人,其實是由過去的經曆造就的。比“忘記過去意味著背叛”更準確的說法是:忘記過去就接近於死亡。人們對失憶的恐懼,跟對死亡的恐懼是相近的。因此,患者會對這種手術產生本能的恐懼和抵觸。程慶之所以對譚一青痛快地接受手術感到意外,還不止上述原因。
程慶說:“丁學鬆,不知你小子身上究竟哪塊肉有香氣。我從沒見過哪個女人,能在長久失去聯係的情形下,這樣無怨無悔地愛著一個人,多少年過去了,竟還要生死相許。她,怎麽舍得把你割掉?”
在漫長的時光裏,“粉色女孩”譚一青一直珍藏著對丁學鬆的情,盡管那隻是單方麵的,對方完全不知情的、痛苦無助的珍藏,她也曾真心地“相信時間”,努力地嚐試忘掉他,但時間並沒有讓她如願。
在嚐試忘掉丁學鬆這件事情上,她很像希臘神話中滾著石頭上山的西緒弗斯,每一次,她試圖將那塊叫“丁學鬆”的石頭推上山頂,推向山的對麵,推得遠遠的,石頭都會重新滾下來,掉回原地。
對她來說,丁學鬆就像是伴她多年的愛人。
因此,程慶向她提議的手術,相當於讓她放棄愛人,放棄她最寶貴的珍藏。這個提議對於一個如此重視愛情的女生來講,原本應該是很難被接受的,甚至像捍衛身家性命拚死抵抗。
譚一青卻爽快地答應了。
程慶不能追問,隻好揣測——也許,譚一青在漫長的時間裏太痛苦了,這痛苦的程度超出了陷入情網的一般男女,既然她會為了得到解脫,選擇死去,那麽她也會願意接受另一種方式的“死”。雖然程慶也認為,譚一青幾次輕生卻沒有死成的根本原因是她對生活還有留戀。盡管對愛情絕望,她還是個熱愛生活的人。
譚一青這個人太特別了,心裏存著死意的時候,臉上卻仍然會有笑容。在被解救後,蘇醒的刹那,她也會綻放笑容。這種所謂“表裏不一”的性格特點,這種分裂,這種愛與痛糾結成的矛盾體,讓人既心痛,又有些恐懼。
丁學鬆說:“聽你這樣說,感覺你快要愛上她了。”
在這種嚴肅而緊張的討論中,丁學鬆竟然還會開玩笑,這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因為他平日裏開玩笑的時候都不太多。不像程慶,時常油嘴滑舌,插科打諢。
譚一青的手術不是程慶本人親自操刀,程慶說,麵對這樣一個熟識的誌願者,他雖然不是沒有信心和把握,但為了避免個人情緒對手術產生哪怕一丁點兒的影響,他也應當回避。在一般情形下,醫生倒沒有回避熟人的需要,但對於這種尚處於實驗階段的手術,程慶想規避所有可能對手術產生不利影響的因素。當然,程慶全程觀察甚至可以說是監控了手術。
譚一青的手術是成功的。
丁學鬆做了十多年的腦外科手術,都是治療身體的器質性疾病,直到前不久才參與實施了幾起腦部藥物配合術(他至此還對這種手術的性質沒有想清楚)。他從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手術會在精神領域進行“切割重組”,從而直接改變人的記憶。
程慶說:“藥物配合術對譚一青沒用,她的病根子是你,因此得把你切除。”
通過手術改變精神領域的早期嚐試誕生於20世紀初葉,兩個葡萄牙醫生開創的雙側前額葉腦白質切除術,主要用於治療躁狂性精神病。腦白質切除後,原本經常歇斯底裏的精神病人減少了攻擊性,變得溫順。這項發明還為兩個醫生贏得了諾貝爾獎。可是不久,這種手術就被發現具有副作用,患者雖然會由狂躁變得平靜,卻也常常走向另一個極端,變得過於安靜,並伴隨出現記憶力下降、智能下降、人格缺陷以及**、性冷淡等器質性精神障礙。於是,這種切除術在20世紀50年代之後被慢慢廢止。到了21世紀,使用外科手術進行精神疾病治療的技術,又從廢止到有限製地使用。在2008年左右,我國有關部門還出台了規定,要求嚴格審核和監督采用神經外科手術進行精神疾病治療和研究的行為,對違規的醫療機構和醫師進行處理。而所謂的“進行嚴格審核和監督”,也就是認可了這種技術的使用權。
但是,會心公司的記憶清理術,與腦白質切除術截然不同。
程慶說,譚一青是一個在愛情的痛苦中掙紮的女人,做手術是為了解除那深不可測的痛苦。按照西方醫學的標準,這樣的極端痛苦何嚐不是一種疾病?
丁學鬆內心並沒有完全認同程慶所說,卻不由得點了點頭。
術後譚一青的一係列反應證明手術目的完全達到。開朗的性格仍然顯現在她的臉上、身上,至於她隱藏起來的痛楚是不是被全數清除了,作為昔日校友,程慶不確定,而作為一個醫生,他對手術的療效很有信心。
雖然沒有交流手術的細節,但是丁學鬆心裏已經對手術的方法有了設想。他想到那些顯微鏡下的筒狀機器人,想到了機器人在腦部情緒區跳躍、修剪的樣子。如果它們的活動區域包括記憶區,那麽隻要在噴灑藥水之外,給它們的機械臂上裝上刀具,並將它們的手臂和手掌動作從按摩改為修剪、刈除,就能進行記憶清理了。
程慶說,記憶清理術其實跟腦白質切除術使用的是同一原理,隻不過,那不是一把手術刀單獨切割,而是一個超級軍團集體行動。那不是宏觀世界裏的一種手術動作,這是微觀世界裏一場“破四舊”運動。
程慶用到“破四舊”這個詞語,讓丁學鬆不禁莞爾一笑。在譚一青腦中,他丁學鬆就是必須“破”之而後快的“四舊”之一。
要除去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記憶,就得從他為什麽會記住這個人,以及為什麽會記住與這個人相關的一些事情入手。至於一個人為什麽又會失憶,目前的科學研究還沒有完全得出結論。也許,那並不是能用科學做出解釋的。而事實上,要處理這種記憶,也不必等到能夠用科學完全解釋清楚。在人類曆史上,行動往往走在原理之前。
記住一個人的主要標誌是什麽?或者說,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腦中留下的痕跡,主要是包含哪些信息?從淺層來說,是形象;從更深的層麵來說,是氣味;再深一些,是基因。
記憶清理術其實就是將包括形象、氣味、基因在內的所有信息全部刪除。
有關於丁學鬆的一切,也是這樣從譚一青的世界裏清除的。
3
修腦術沒有完成理論上的完整論證,卻在實踐中成功了。
也就是說,像譚一青這樣的所謂第一批誌願者,實際上是接受了一個不確定性很大的手術。如果手術成功,就隻是刪掉了他們不想要的記憶;如果手術失敗,他們就有可能變成一個精神失常的人,更嚴重者可能還會失去生命。
具體來講,在譚一青的大腦裏,需要清除的是丁學鬆這個人。那麽,丁學鬆的痕跡,主要是樣子(年輕時代的),還有氣味等肉眼不可見的其他種種痕跡,就是應該被清除的目標。這些痕跡綜合起來,就是丁學鬆的基因。
丁學鬆問:“你手裏怎麽會有我的基因?”
程慶說:“咱們學醫的都知道,人的一根頭發,哪怕一塊繭皮上,都攜帶著這個人的基因。”
雖然程慶跟丁學鬆是同窗,也是同宿舍的舍友,但已經多年沒有聯係。他居然留有丁學鬆的DNA樣本,難道他早在學生時代就有此計劃?
程慶說:“上大學的時候,大家會從各自身體上取一些DNA樣本做研究,大多數人研究做完了,就會把樣本扔掉,但我都留著,不光是你,全班人的DNA樣本我都有。雖然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要用它們來做什麽。”
在醫科大學裏,確實常有從自己或同學身上取來毛發、指甲、繭皮等,在顯微鏡下進行觀察,再用化學手段進行分析的事情。隻是誰也想不到,當年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程慶竟會是這樣一個有心人。
程慶繼續補充:“你的照片我們當然也有。運用現在的全息技術,讓當年的平麵照片還原為三維立體照片完全不成問題。”
記憶清理術的原理是對信息的清除,如果要忘掉一個人,便要將這個人的基因信息無限次複製,存入每個手術機器人的磁盤中,也可以說是機器人的“大腦”中,再由機器人進入患者腦部進行作業。手術過程中,通過搜尋檢查,但凡患者大腦內部出現與機器人磁盤中的信息相對應的痕跡,機器人就會先後對該區域進行刪除和撫平(撫平也是很重要的,涉及與此記憶相關聯的情緒)。
從技術上來講,機器人的刪除動作,可以在發現信息對應時自動進行,但會心公司還是在手術設置裏加入了人工操作——手術過程中,主刀醫生對著顯示屏上被顯微鏡放大後的人腦操控機械臂。程慶說,手術的部位畢竟是人腦,裏麵搞不清的東西太多。采用人的手動和機器人自動相結合,可以人為地決定刪除哪些信息,留下哪些信息,從而為手術操作留有一定的餘地。
丁學鬆說:“所以,你自己不能做譚一青的手術。”
程慶微微低頭:“是。”
譚一青的手術成功了,這讓程慶懸在嗓子眼兒的心放了下來。一段從大學時期開始的,一直難以撫平的情傷,居然真的可以通過手術來割除。一項手術居然真的能讓一個人真正、徹底地忘掉自己從前一直忘不掉的人,從此開始新的生活,這種奇跡,居然真的在自己手裏產生了!那一刻,興奮而感動的淚水充滿了程慶的眼眶。現在再與丁學鬆談起這段往事,他的臉上不但掛著淚水,而且煥發著光芒。程慶說:“身為醫者,我們的職責是治病,但更重要的使命是為人類帶來幸福。這項手術的成功,意味著今後我們將不僅僅能治病,而且能夠改變整個人類。”
程慶說:“我們讓每一個人都忘掉疾病,也就治好了疾病。許多臨床病例顯示,癌症病人在忘掉自己的病之後,軀體上也痊愈了。”
程慶說:“人生的不幸多數時候不是緣於軀體上的疾病,而是由於精神上的痛苦,刪除它,我們就會有一個更好的人生。我們能用醫療手術,讓每一位患者徹底擺脫不幸,這是多麽壯麗的、值得獻身的事業呀!這項事業就在你我手中。”程慶說著,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丁學鬆的手,像一個革命者握住了自己的同誌,像一個聖徒挽起了另一個聖徒,將兩隻手高高地揚起。
丁學鬆緩緩將手臂垂下、抽出。此時,他更關心的是一些技術性的問題:要刪除的如果不是關於一個人的記憶,而是一件東西,那也許是相對簡單的;但如果要刪除的是一件事情,或者幾件事情,這在技術上要怎麽實現?
程慶說,刪除事情,當然更複雜,越抽象的事情越不好處理,但也不是無從下手。實際上,一件事情雖然包含很多內容,但這其中有一些核心內容,我們可以將這種核心要素稱為“關鍵詞”。在這裏,關鍵詞不一定是文字,或者說更多的時候不是文字,而是影像、聲音、氣味等。對於事情的清理,我們采用的是提取關鍵詞並刪除的方法,從原理上來說,當一件事情的幾個關鍵詞被刪除,雖然其他信息還留在患者腦中,但是事情本身就會被忘掉。這種做法當然需要通過實踐來驗證,臨床實踐證明,這個辦法基本上是可行的。
丁學鬆此時高度敏感,當聽到“基本”兩個字時,他捕捉到程慶的一點兒猶豫。
“基本上可行”是什麽意思?那就是說,存在“不可行”的情況。
不需要言語,僅僅是通過目光,甚至是在沉默中,程慶就察覺到了丁學鬆的疑問。
程慶說,到目前為止,記憶刪除術在像譚一青這樣刪除關於人的記憶方麵,是百分之百成功且尚未發現後遺症的。至於單純對物的記憶的刪除,目前還沒有誌願者提出這方麵要求。想一想也是,誰會需要非得忘掉某件東西不可呢?記憶刪除術在治療生理疾病方麵,也有兩個案例,術後效果都非常好。其中一例是得了胰腺癌的患者,在我們讓他忘掉得癌這件事情之後,他身體裏的癌細胞居然也跟著消失了。這種由心理影響生理的治療方法,本來隻是我們基於理論上的推測,沒想到實際運用起來真有奇效。整體而言,在刪除關於事情的記憶方麵,我們一共進行過六例手術,其中五例都是成功的,隻有一例出了點兒小紕漏。
“小紕漏?”丁學鬆的聲音不由得大了一些。
程慶垂下眼睛:“這樣的情況,是難免的,也是正常的,這項手術畢竟還處於實驗階段,能保持這種成功率已經是罕見了。出問題的隻有一起,而且後果還不是很嚴重。而且……而且不一定不能挽回。”
接受記憶清理術的誌願者中,有一位大地震親曆者,他不是地震發生地的本地人,而是個遊客,所以在這場地震中並沒有親友傷亡。但是,他因為目睹了地震後的慘狀,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並從此被困在夢魘一般的地震記憶裏難以擺脫,最後竟然跟譚一青一樣,試圖自殺。
丁學鬆問:“所謂的手術紕漏,是指他腦中關於地震的記憶沒有被刪除?”
程慶說:“不是,刪除很成功,他完全忘記了那次地震。”
丁學鬆又說:“那就一定是手術傷及腦部組織。他是不是出現了一些精神障礙的症狀?”
程慶搖頭否定:“沒有,他的精神一切正常,還就此消除了抑鬱症狀,開始了新的生活。”
丁學鬆疑惑道:“那麽,這個手術算很成功呀,有什麽紕漏呢?”
程慶回答:“確有紕漏,他是忘掉了地震,但是,他不僅忘掉了那場地震,還忘掉了地震這個概念。”
4
忘掉了地震的概念,是什麽意思?
未等程慶回答,丁學鬆已經很快地領悟了。
像譚一青等其他誌願者一樣,那位患者丟掉了計劃內需要刪除的地震記憶,也丟掉了最深的痛苦,恢複了正常的生活,一切是那樣順利,如果把這名誌願者算在內,記憶清理術就獲得了百分之百的成功,這在醫療科研史上是空前絕後的。
然而,不久後,問題出現了。
這名接受了記憶清理術的患者在家看電視時,看到海外的一則地震新聞報道,問家人這是怎麽回事。家人生怕刺激勾起他的痛苦記憶,連忙轉了台,他卻執拗地轉回,追問。家人隻得小心翼翼地說,是地震,在很遠的地方。他一臉茫然地問道,地震是什麽?
原來,他不但忘掉了那場他所親身經曆過的地震,而且完全忘掉了地震的概念。無論旁人怎麽解釋,他都無法理解。在這個概念上,他的理解力和接受力像是受到了完全的阻塞。在看影像和書籍資料時,明明眼前所有的文字,他都認識,但就是無法理解什麽是地震。他不僅忘掉了地震這個概念,而且失去了重新學會這個概念的能力。
程慶說,這應該是術前在設置關鍵詞時,發生了問題,因此沒能更清晰地區分抽象概念和具體事件。這確實很複雜,因此出了紕漏。
“如果患者接受了記憶清理術,將一個概念從他腦中刪除,那麽即便之後他重新學習,這個概念也再難被接受了?”丁學鬆與其說是發問,不如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判斷。
程慶點頭:“手術方法是清理相關痕跡,因此,清除後的情形,比接受這個概念前更幹淨、徹底。不但把事件相關的記憶清除了,而且還讓患者從此對與這類記憶相關的一切產生了排斥效應。就像是不但將地上的草拔了出來,而且還灑上了除草劑,就像……”程慶想說出更貼切的比喻,因為想不出來,一時語塞。
丁學鬆繼續關心技術問題:“這個人此生想知道什麽是地震,就沒有希望了?”
“不。”程慶回應道,但說這個“不”字的底氣並不是很足,“還有希望,如果……如果他願意接受另一種手術,而且手術成功。”
“另一種?”
“是。”程慶臉上的光亮繼續閃爍,顯出一些詭秘的味道,“那是一種比記憶刪除術更複雜、更美妙,能解決更多問題的手術。因此也是更難進行的手術,這是修腦術的最後的難點、最高的山峰、最亮的皇冠。如果掌握了這種手術,人類社會將發生徹底的改變。這種修腦術的學名尚未確定,但是類比記憶刪除術,我們可以先將這種無與倫比的手術,暫稱為記憶植入術。”
記憶植入術!
不用詳解,僅從名稱,丁學鬆就知道了手術的內涵。
如果往一個人腦中植入記憶,也就是說,讓他相信了他沒有經曆過的事情,那麽,他對自己的認識,對世界的認識,就會改變。那麽,他還是他自己嗎?
如果用記憶刪除術將一個人原有的記憶全數刪除,再植入全新的記憶,那麽,他將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雖然他的外表在旁人看來,跟過去完全一樣。這是多麽怪異、可怕的手術。
丁學鬆心想,由唐亞堅、程慶主導的會心公司目前的醫療水平,離完全掌握這種手術還相差很遠,但隻要一件事情起了頭,要走下去就不成問題。
從程慶那“**燃燒”的樣子看,他一定不會拒絕將這條路走到頭的。
這種科幻小說裏才有的技術,最後竟然是由程慶這樣的腦外科醫生來達成。可如果不是由醫生來達成,又會由什麽人來達成?
技術是中立的,隻看用在什麽地方,隻看使用者是天使還是魔鬼,用途是造福還是造孽。看程慶的樣子,顯然認為自己是天使,是在造福了。
帶著麵對懸崖般的心情,丁學鬆繼續試探:“記憶植入術開始試驗推廣了嗎?”
“不,完全沒有。”
丁學鬆鬆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表麵的鎮定。這種維持是笨拙的,因為程慶一望而知。
程慶微皺眉頭,說:“不過,已經進行過一例手術,在一個人身上。”
“誰?”丁學鬆不由自主地脫口問道,聲音和身體都有明顯的顫動。
這是在兩人不久前來過的一家咖啡館裏。這個傍晚,館內有些不尋常,空空****,不僅沒有其他客人,連服務員也沒有站在櫃台後麵。窗邊的桌前,雖然拉上了窗簾,但這個城市裏少見的火紅色晚霞仍然向屋內透進光來。在丁學鬆的對麵,紅光順著程慶的臉側緩緩滑過,他的臉先是變亮,然後又變暗。一貫滔滔不絕的程慶沉默下來,定定地盯著他,麵容也僵硬下來。
沉默持續了近兩分鍾,牆上掛鍾的走時聲清晰可辨。如此,丁學鬆就明白了,這沉默就是對他那個“誰”的問題的回答。這個回答雖然是無聲的,卻是明確的。
他覺得自己應該憤怒,但看著程慶,他不知為何又憤怒不起來。他覺得自己應當恐懼,但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的恐懼。已經落入這步田地,他幾乎可以克製地接受一切命運的安排。
他要平淡、有尊嚴地打破沉默:“我究竟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被動了手術?”
程慶猶如從夢中驚醒,答非所問:“世界上隻有一個人,接受過記憶植入術。世界上隻有一個人,同時接受了藥物配合術、記憶刪除術和記憶植入術。”他停頓一下,重新注視著丁學鬆,“當然,這是同一個人。”
沉默再次籠罩空空****的咖啡館,這是一次更長的沉默,許久才被打破。
“什麽時候?在哪裏?還有……”
程慶站起來,一隻手不覺中攥成了拳頭:“時間、地點,你現在覺得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為什麽。了解了為什麽,時間、地點,還有你的不知不覺,這些表麵上可怕的事情,也許就沒有那樣可怕,也沒有那麽重要了。”
“那麽……為什麽?”
程慶像要使出全身力氣來表達,以致身體有些微的抽搐:“為什麽我們是醫生?為什麽我們要獻身醫學?難道我們僅僅為了治好那些無聊又簡單的疾病,拿取一份報酬,苟活於世?難道我們不是為了人類的幸福在奮鬥嗎?難道真正改變這個世界,讓人類邁向更高境界的,是那些政客或者那些貪婪的資本家嗎?不,是我們醫生,必須是我們醫生。隻有我們掌握著手術刀,手術刀是多麽偉大的事物!在為人體做手術的同時,我們還要真正地為社會做手術,為全人類做手術。現在,技術已經發展到了這個程度,所以……”
“所以,要先拿我的腦袋開刀?”
“當然,當然應該是你。”程慶的手臂在空中揮動,猶如被北風吹動的樹枝,“難道這不是一個最好的醫生最完美的經曆嗎?我也希望是我,我百分之百地願意這個人是我。但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好的腦外科醫生隻有一個,叫丁學鬆。隻有他,配得上享有這種榮耀。真正的醫生不僅僅在誌願者身上進行試驗,更會在自己身上進行試驗。隻有你丁學鬆,在親曆了偉大的修腦術之後,以自己的親曆為開端,才是一個最輝煌的開始。”
“所以,你就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為我安排了我不知道的這種‘輝煌’的命運?”從自己的聲音裏,丁學鬆聽到不正常的冷靜,冷靜得陌生。
一絲扭曲的微笑在程慶嘴角掠過:“你怎麽知道你不知道?”
丁學鬆像冰一樣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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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究竟發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現如今存在於他記憶裏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程慶持續煥發著熱情:“一個人當然關心與己有關的事情的真相,會對不明確的、自己記不起來的事情產生恐懼。但是咱們,或者說你丁學鬆,不隻是一個普通的人,你是最好的醫生,沒有之一。別人沒有這個資格成為這個開端,隻有你可以,也隻有你配得上。想一想,從此以後,隻要可以修理人的腦袋,每一個人都可以因此變得更高尚,更有道德,這樣的世界將是前所未有、無與倫比的。這是自古以來人類理想中的世界,對於構建這樣的一個世界,幾千年來那些政客、文科知識分子都隻停留在幻想的層麵,真正能將之付諸實踐的,是我們醫生……”
丁學鬆期望對方能從宏大的亢奮裏冷靜下來,問道:“那個忘掉了地震的人,要想讓他重新建立地震的概念,就要通過記憶植入術,重新植入地震這個概念?”
“是的。”程慶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這個動作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個掌控一切而又有些不耐煩的人,“除了植入地震這個概念,難道不該植入更多記憶,讓一個人變得更好的記憶?”他的臂膀又在空中揮動了一下,“為什麽不呢?”
“這個手術,也就是記憶植入術,對這個患者還沒有進行嗎?”
“沒有,記憶植入術目前隻進行過一例,成功率是百分之百。”程慶正視丁學鬆,這個舉動再次確定了他所說的“一例”,讓丁學鬆不再抱有僥幸心理,“但是,馬上就不會隻有一例了,未來會有百例、千例、萬例、億例,成功率也不可能一直是百分之百,失敗率也許會很高,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這樣,程慶所謂的理想,所謂的修腦術,所謂的軟性醫療,就已經在丁學鬆麵前完整地展開了,猶如馬蒂斯的一幅巨大的油畫。在這樣一幅畫卷前,丁學鬆呼吸艱難,像即將溺水的人。他希望抓住一點兒能支撐自己的東西,艱難地問道:“那麽,對我實施的手術,我當時同意了?”
“難道不應該同意嗎?”
程慶熾熱的目光毫不回避。這種沒有答案的回答,反而使丁學鬆的目光不由得避開了。
牆壁上掛鍾的秒針嘀嗒嘀嗒,鍾在走,時間卻像是停了下來。
在靜止中,程慶先前一直在空中揮動的手臂慢慢地垂了下來,這表明他已經由熾熱的狀態漸漸冷卻下來。像一個附在他肉體之上的激動的魂靈終於離開,他恢複了常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剛才有些激動,在你丁大師麵前裝逼了。”
“你沒有裝。”丁學鬆說,“真正不知道裝沒裝的,是我。我都不知道我的腦子裏被弄進過些什麽。”
程慶蜷縮著坐回椅子,用手掌按著額頭:“抱歉,我知道,事情對你來講很嚴重。但今天有些累了,腦子裏有些亂。我想……明天,或者換個時間再談,可以嗎?”
一個被不知不覺進行過手術,可能整個世界都被顛倒了的人,是多麽迫切地想要了解真相!可現在掌握真相的人卻說他累了,改天再說,這是多麽荒唐的局麵!
但丁學鬆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
他看出來,縮在椅子裏的程慶真的累了,被長時間以來積攢的緊張和壓力所累,被剛才過度的亢奮所累。他累了,就意味著遊戲要結束了,他一定會和盤托出的,何必急於一時呢?
另外,丁學鬆已經有了新的打算。
這一天,兩人從咖啡館出來,沒有同行,而是各自回家。分別前丁學鬆關心地問程慶有沒有問題,程慶說不妨事,隻是累,休息一下便好。丁學鬆還叮囑對方一路小心,仿佛麵臨巨大問題的人不是他丁學鬆,而是程慶。
直到程慶從視線裏完全消失後,丁學鬆才放鬆下來。這時,他周身的恐懼、猶疑、迷惑、震動才像火山噴發一般,蔓延開來。
他看著街道上矗立的樹木、兩旁的建築、穿梭的車輛和來往的行人,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還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世界嗎?或者說,眼前的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回到住所,直到進了門他才有了主動意識。他轉過身去,小心地鎖上房門,把另一道鎖也掛上。
他在做出防範的動作,雖然明知沒有什麽人需要防範,或者說,無法防範的可怕事情已經發生了。但他還是要做出動作,讓自己有個密閉的空間,不讓人有侵入的機會。
哪怕他的大腦早已被侵入。
他坐在沙發上,用深呼吸來平複自己。
現在可以確定,一切都不對頭,或者說,“不對頭”這個詞組已經不足以形容目前的局麵了。
丁學鬆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一頁頁滑動著。身旁無人,他卻想盡量讓自己滑動手機的動作更從容一些、更漫不經心一些。他希望這樣能帶來心理暗示,讓他在眼前的迷局裏有一絲真正的從容。
但手指仍禁不住地顫抖著。
翻看通訊錄的動作也是下意識的。在這個過程裏,丁學鬆才明白,他是想找人交流,或者說,“交流”這個詞已經不準確了,它太溫和了。他是想向人求助,或者說求救。
對,求救,以目前的情形,到了必須求救的地步了。
他已經不能繼續信任程慶了,不能信任的原因不是說這個老同學對自己有欺騙和歹意,而是這個人本身已經不對頭了,這個人已經全情投入了不對頭的事情中。
也許應當等到程慶告訴他被實施手術的真相之後,再向外界求救。他一直相信,程慶不會隱瞞,而是會等到最合適的“時機”,和盤托出。
但現在,他等不及了。
假如等到那個時機,也就是程慶所設想和計劃的時機,也許一切就為時已晚了。
翻看著通訊錄,他猛然醒悟,他已經處於一種奇怪的封閉狀態,或者說是在自閉狀態裏很久了。
最近,他雖然一直在跟人打交道,卻完全是在一個全新的圈子,那是應該以程慶為開端的一個圈子。以前的生活圈子,他已經完全脫離了。因為一次莫名的醫療事故,他幾乎不能繼續生活下去,幾乎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跑到一個別人找不到的住所,與其說要重新開始生活,不如說是放棄了生活。這個時候程慶出現了,成了他的拯救者,他居然真的就此開始了新的生活,甚至還開啟了以前的自己無法想象的新事業。
而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新生活、新事業呢?
不知不覺中,像有一個巨大的陷阱張開了嘴。現在他已經掉了進去,不但見不到底,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天、從哪個洞口掉進去的。
他看著通訊錄裏一個個的名字,有些讓他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這其中,停留時間最長的一個,是成齊。他盯著她許久,食指點了幾次,幾乎要撥動時,又斷然停下。
他要躲避、斬斷的過去,不正是以她為中心的嗎?
這麽久了,她應該已經習慣了沒有自己的生活。他這個時候再出現在她的麵前,還拉著她一起麵對這個不可知的陷阱,即便她願意,對她也是多麽不公平。他又有什麽臉麵在這個時候去找她?
除了她,還有誰能給予自己這樣的信任?如果連程慶都不可以信任。
在清淞醫院神經外科主任郭臨這個名字前,他也猶豫過,但也放棄了。
他繼續在通訊錄裏滑動,滑到最後幾頁,有一頁已經翻過去了,幾個名字在眼前一閃而過。他停了一下,又翻回,一個不大熟悉的名字躍入眼簾——
朱海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