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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手術是醫療手段中最激烈的一種,作用不是切除病灶,就是植入器官,如果不做這些,讓病人付出“挨一刀”的代價,何必呢?丁學鬆盯著屏幕上手術機器人奇怪的園丁式活動,心想,這真能治療不孕不育?
“手術不見得都以切除和植入為目的。”程慶像是能聽到丁學鬆的心聲,“比如心髒搭橋手術,就是另一種情況,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程慶確實會偷換概念。醫療手術五花八門,舉出心髒搭橋或其他種種具體情形不難,問題是,這些手術與這種由機器人進行的“軟性”活動不可相提並論。總不能把人的肚子劃開,隻是為了按摩一下胃,或者補充一點兒水分。
但是丁學鬆並沒有立馬反駁程慶,而是繼續聽他完整地闡述手術“原理”。
程慶說:“一般醫生都知道,男性的不育症多出自心理原因,於是多采取所謂的心理疏導方法。但這樣的結論和做法,對病人是不公平的。許多器質性病灶都有心理原因,心理原因造成的病症也會轉化為器質性病症。因此,在軟性醫療中,手術也是一個大項,但跟尋常手術不一樣的是,軟性醫療裏認為所謂心病其實就是腦病,所以,手術直接在腦部進行。”
程慶說得抽象,丁學鬆卻聽明白了。對情緒區的海綿體進行按摩,是為刺激大腦,促成某種活力的恢複,噴灑藥水是為使藥物埋進大腦深層並發酵,從而達到提升病人性能力、生育能力的效果。病人有了亢奮的**,增強了**活力,就能在很大程度上達成生育目的。
但這種直接由機器人進入腦部,在“禁區”裏敲敲打打的方法,太狠了。
如此手術是否合適,此時不宜爭論。既然已經在操作,程慶他們應該已經考證過了。丁學鬆唯一需要詢問的,是機器人噴灑的藥水成分。
程慶答出了幾味中西藥,包括當歸、**羊藿、氯黴素等,都是一些促進**、治療不孕不育的藥劑,混合成藥水後,再在腦深層噴灑,自然會影響人的狀態。
不經意地,程慶淡淡補充道:“還有一點。這種腦部手術,會和口服藥……以及其他用藥方式配合起來。”
配合!
像頭頂打開一扇天窗,丁學鬆覺得有一道亮光射入腦中。
一段時間以來的種種迷惑,到這個時候才有了頭緒。
由手術機器人在腦部埋藥,實際上相當於在腦中種下了信息,一旦與外界環境配合起來,便會在人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上發揮極大作用,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比如,那些灑在這個病人腦部情緒區海綿株上的藥水,就在病人腦海裏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一旦他再接觸到外部環境中的相同信息,比如食物中的同類成分、他的妻子身上的同類氣味,等等,他的情緒和身心狀態便會進入一種極不尋常的狀況。這是普通醫療無法達到的治療效果。
這比偉哥厲害百倍。
這是一種魔術式的治療。
程慶說:“一切才剛剛開始,就等著你了。”
在這短短時間裏,作為一個前腦外科權威醫生,丁學鬆著實也受到了衝擊。
衝擊來自兩個方麵。一是醫療方向。會心公司的這種軟性醫療手術,完全采用腦外科技術手段,卻並非僅僅治療腦部病變,而是針對所有身心疾病,從腦部感知著手治療,這算得上是一種醫學革命了。二是技術手段。丁學鬆萬萬想不到,會心公司這些藥物(保健品)的神奇功效,主要不是基於藥物本身的作用,而是通過在腦部情緒區留下藥物痕跡,也就是進行信息儲存,以此引發患者對外界同類藥物刺激的超常反應,達到效果。而手術機器人對腦部海綿株的“按摩”,是為增強腦部組織對藥物的吸收。
如果你腦子裏本就儲有玫瑰花,那麽,你對於玫瑰花的敏感就會遠遠超出其他人,這種味道對你也就有了非同尋常的提神作用。如果你的腦子裏本就有感冒清,那你的身體對這種感冒藥的敏感也會超出常人……
因此,軟性醫療手術當然不隻是治療不孕不育。
但是,人腦是錯綜複雜的,情緒區作為腦部“禁區”,其中複雜而致命的未知點猶多。在腦部“禁區”施行這種手術,尤其是注入藥物,風險巨大,極可能改變和傷及一些未知組織,危及患者的身體、精神乃至生命。
丁學鬆問程慶:“每個手術都成功嗎?有沒有失敗的案例?”
程慶遲疑一下,說:“任何醫療手段,都要允許失誤;任何一種全新的醫療技術,都是要在實踐中提高成功率,彌補不足的,這個時候,需要患者,或者說誌願者和醫生共同的勇敢,尤其是你這樣有能力的醫生。”
程慶那理想主義的勁兒又在噴發,但他那古怪的遲疑也被丁學鬆看得一清二楚。丁學鬆斷定,一定有過失誤,甚至可以稱得上事故。以丁學鬆的專業和經驗,手術失敗的後果不難推估。
最嚴重的情形就是病人當場死亡。但是手術機器人有嚴格的程序來規範,一般不會直接損傷腦組織,因此這種情況發生概率不大。
第二類情形,是機器人動作和藥物在情緒區產生難以完全了解的副作用,導致精神失常。
第三類,由於操作失誤或藥物等產生的副作用,使大腦對肢體、器官的控製失靈,導致癱瘓、偏癱等症狀。
第四類,藥物和機器人的動作,造成了情緒區的某些變化,從而導致病人性格明顯變異。這種變化不可預知,也不可控,對病人帶來的副作用無法評估。這應當是最常見的一類手術副作用。
在頭腦中列出以上幾條時,丁學鬆有似曾相識之感,好像以前就考慮過類似的問題,但又想不起來是在何時、在何種情形下考慮過。也許是多年的腦外科生涯,讓他觸類旁通吧。
程慶說:“降低手術失誤率和減輕手術副作用,跟提升手術的療效一樣,需要的是精準度。精準,哥們兒應該明白,這正是你這種醫生比一般醫生強大的關鍵。找你來擔綱,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丁學鬆說:“手術部分,我已經了解。不過,藥物方麵我不是內行,噴灑施放的那些藥水,需要更加精細……”
程慶說:“藥物方麵不用你管,我們有專人,你隻負責手術的執行……”
這個說法不能讓丁學鬆滿意。醫生、藥劑師專業分工、各司其職是沒錯,但主刀醫生是核心責任人。醫生是要治療病人,不隻是單純完成分內工作,這也是程慶最近一直強調的。丁學鬆必須對藥劑成分、療效、副作用有詳盡的了解,這是他的責任。
看出丁學鬆的質疑,程慶補充道:“用藥方麵,目前已經完全有了成熟的規劃,一共幾種配方,合成哪幾種藥水,都相對固定下來,一般不需要再臨時配製了。”他抬起頭,麵向丁學鬆,目光卻不與丁學鬆交錯,而是落在丁學鬆身後的某處虛空。接下來,他說到關鍵處:“所有會心公司的藥品配方,都隻有一個藥劑師——公司董事長唐亞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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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瘦削的、略帶羞澀的形象,在丁學鬆腦海裏浮現出來。
唐亞堅是唯一的藥劑師,這個信息雖然算不上是秘密,但程慶告訴自己就等於將會心公司的核心機密講了出來。而如果自己繼續質疑藥劑問題,就等於在質疑公司的整項事業了。
丁學鬆並不覺得對於整項事業不可以質疑,但既然現在他接受了合作,就不能連唐亞堅都信不過。他輕聲問道:“那麽,我何時開始?”
“現在就開始了。”程慶說話時,手裏的一個信封滑落,他彎腰撿起,又誇張地在身上撣了撣,遞給丁學鬆,“這是這一層,也就是BX層的門禁卡,沒有這個卡,你就進不來。現在得讓你進來了,因為從今天起,這一層得由你負責了。”
丁學鬆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那個信封,從程慶手裏接過來。
程慶笑道:“是不是覺得把門禁卡放在信封裏給你特別土?”
丁學鬆也笑道:“是有點兒……為什麽不用人臉識別呢?對會心公司來說,這種技術的運用早該沒問題了吧?”
程慶說:“是沒問題,但我們不能太招搖呀!醫學進步,要小心樹大招風,以免……以免中途夭折。”
丁學鬆將橢圓形的門禁卡從信封裏抽出,與自己的鑰匙放在一起,又問道:“現在開始的意思,是我要馬上進行手術?”
程慶說:“是,這種手術對你來說根本沒有難度,甚至在你眼裏,它可能連手術都算不上。你自己做手術隻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製定更規範的手術規程,在手術細節上,針對不同病人,設計更細致的手術實施方案。也就是說……手術機器人在病人腦內進行的活動,需要你做更具體、細致的規劃,以便讓其他同人照做。”
丁學鬆說:“你是說,讓我把大家玩手機遊戲的方法規範化?”
程慶聽出了丁學鬆的調侃,瞅了一眼屏幕上抱著平板電腦的醫生,笑道:“原來你是看不慣這個樣子。這其實也是為了體現醫療跟新技術的結合,如果你覺得不妥,咱們就統一換回機械操作杆。”
丁學鬆說:“不必,就這樣子,蠻好的。”
丁學鬆覺得,有必要重新認識一下他最熟悉不過的人類大腦。
在人類大腦裏,一切是清晰可辨的,猶如一個鏡中的世界,一切也是混沌的,未知的,不知其中埋藏著什麽,不知那些混沌會引出哪種命運,哪種世界。
隻有丁學鬆這樣的醫生,才可以將這清晰和混沌融為一體,化作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世界。
程慶沒有看錯。丁學鬆不僅迅速掌握了手術原理,還迅速進入實際操作狀態。起初他驚詫於手術涉足腦部禁區的做法,還力圖製止,可之後一旦接受,就精準地承擔起所托付的責任。他是能舉一反三、遊刃有餘的。實際上,清淞醫院的手術機器人操作規程,就是丁學鬆負責規範的,在他離開前,該操作規程正處於最後的完善階段。
不久,丁學鬆親手操刀了一例手術。
在顯微鏡下,腦中的小小區域,顯得廣袤無垠,而那機器人像進入一片無人區的探險者,小心翼翼地探尋著。
丁學鬆果斷而謹慎地操作著。他已經在程序上對機器人機械臂的動作進行了細化——不再僅僅是簡單地撫弄,還會根據病人的病情,分別采用撫慰、梳理、擊打三種模式,以滿足海綿體不同的刺激需求。眼前這個病人的症狀是急性肌肉萎縮,因此他所適用的動作模式是梳理。
屏幕上,微型機器人一下下動作著,一邊用機械臂撫弄一件件海綿體,一邊噴灑著藥水。機器人在灰白色的腦體上行走著,在一瞬間,丁學鬆有了荒唐的聯想:那機器人真像個宇航員,登上了月球,在月球表麵蹦跳行走,實現著登月的壯舉。
丁學鬆甚至想起了首位登月的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的告白:“我邁出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微型機器人動作停歇之際,仿佛在對著屏幕駐足,馬上就要說出這句名言。
這想法沒有影響丁學鬆操控手術的精確性,卻讓他自己感到好笑。而這好笑中,又有莫名的憂慮和懷疑。
是什麽讓一切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幾個月前,自己在清淞醫院時,能想到現在這一切嗎?
手術很快進行完畢,丁學鬆離開公司,病人善後交由同事打理。手術前期的準備工作,也是同事準備。丁學鬆本人的地位,他的工作方式及他與其他同事的合作方式,都與他在清淞醫院時類似。在程慶的安排和丁學鬆的聲名之下,同事們都很自然地接受了丁學鬆的領導,愉快地從事輔助工作。一位負責打理病人手術前後相關事務的醫生激動地說:“真沒想到,你小丁飛刀也會和我們一起做這個。”
至於這起手術的術後療效丁學鬆也是從同事處得到反饋。丁學鬆被告知,經過手術後,病人身上已萎縮的肌肉在短時間內恢複了一定的活力。術前幾乎喪失希望的病人現在千恩萬謝,稱會心公司是再生父母。
丁學鬆問:“那麽,他對於長期服用咱們公司的保健品牛奶有什麽看法?”
同事說:“他治好了病,已經千恩萬謝,牛奶反正也要喝。至於價錢,莫說是貴三倍,就是貴十倍,也不在話下。”
丁學鬆說:“這種……這種藥用牛奶,他得服用多少年?”
同事遲疑了一下,答道:“終生。”
丁學鬆眉頭微皺,陷入了深思。
不必跟同事交流,丁學鬆也已經知道,這種手術療效好得出奇,而要維持療效,就需要長期使用會心公司的保健品,實際上也就是藥品。牛奶隻是一種形式,這種藥品可以選取牛奶作為載體,也可以選取其他各類食品、飲料。這些保健品的成分並不複雜,隻是中西藥的混合,但對於其中的藥理,他一頭霧水。那天他問了有關藥劑的事情,程慶似乎不願他過多關心,隻說明了藥劑師就是唐亞堅本人。他也沒有告訴程慶他暗中對保健品進行了化驗。現在,他已經明了,藥品的配方不是重點,藥品讓腦中信息和外部環境碰撞所產生的刺激,才是關鍵。
那麽,唐亞堅炮製的這種無邏輯的藥方,究竟是真的無厘頭,還是暗藏玄機?
丁學鬆覺得有些事情他還是沒想明白,而且是全局性的事情。會心公司的心理谘詢、保健品理療和手術雖然治好了一些病,但這種做法似乎有問題,而且是很大的問題。
問題究竟是什麽?
很快,丁學鬆迎來了他的第二例手術。對於這起手術,他決定從接待病人起全程經手。
同事有些詫異:“丁大師你隻管做手術就可以,其他的我們來打理。”
“不。”丁學鬆說,“我想詳細地了解一下整個手術和病人……哦,也可能不是病人,是個健康的手術接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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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學鬆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人會來做這種手術,或者說,就算手術有效果,是什麽人能了解到這種手術的存在,又是通過什麽途徑找上來。
“誌願者,我是。”第二例手術的接受者這樣回答丁學鬆。
他接受手術的原因竟然隻是為了戒除煙癮。對此他坦言:“我知道像我這樣的誌願者是少數,但我相信你們的醫療理論,願意以此來改變我的生活習慣、不良嗜好。”
對丁學鬆來講,這起手術相當簡單,一旦向這名誌願者的腦部皮下層注入某種藥水,就等同於為他植入了關於某種藥物的深層記憶,自此,他自然而然地會對那些深層記憶中的藥物感到渴望,從而放棄對香煙的依賴。手術之後,他將會長年使用會心公司的一種雪茄,其中不包含對身體有害的尼古丁。
但是,這樣就對嗎?這樣,難道不是在用一種依賴(也就是會心公司所提供的依賴),代替另一種依賴?當然,這也可以說得通,後一種依賴對身體無害,可真的……
一個助手向丁學鬆說明:“到這裏來的大部分病人,都是得了疑難雜症,走投無路的人,他們抱著最後的希望接受手術。在他們當中,了解並以改變生活方式為目的的病人隻是少數,但長遠來看,這部分病人才是我們的重點醫治對象。”說到此處,助手的眼睛裏有短暫的光亮,那正是丁學鬆常在程慶眼中看到的那一種。
顯然,不管原來是何背景,這裏的同事們現在都已經服膺於程慶所說的理想、理念,胸中都燃燒著那種看不見的火焰。
在外麵大部分人還不了解,甚至完全不知道軟性醫療和會心公司的情況下,這裏大部分病人的來源是哪兒,丁學鬆已經了然。
果然,助手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現在我們跟許多醫院建立了聯係,這些醫院會將情況適合的病人推薦到這裏就診。”
“如果你沒來,我們會請你幫忙,在清淞醫院建一個點。”不知何時,程慶也來到手術部,助手見他進來,知趣地走開了。
丁學鬆問:“那現在還沒有跟清淞醫院建立聯係?”
程慶笑道:“沒有,等著你出手呢。”
不久前,丁學鬆陷入職業生涯的低穀,他覺得自己跟清淞醫院的關係已經徹底終結了,或者說,他想連自己都終結了。現在,他算是從深穀裏爬了上來,而末日還遠遠沒有到來,今後的人生故事,還可以有另一種寫法。
程慶說:“你跟清淞的那個結,早晚會解開,一切,還可以重新開始。”程慶瞟了一眼地下室牆麵上被底光烘托的巨大裝飾畫,轉過臉來,“重新開始的,會是一個新的世界。”
丁學鬆知道程慶在鼓勵自己。正是這個老同學的循循善誘,讓他走上了一條意想不到的新路。他被深深地打動了。
但是,這感動中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怪怪的味道,一直在他心裏蔓延。
程慶對此似乎毫無察覺,他進一步鼓勵道:“如果你願意,可以指導別人,也可以自己多做幾例手術。其實這裏跟在醫院時一樣,做得多,感覺就更敏銳,也就更有係統的想法。”
丁學鬆又做了幾起手術後,進一步細化了操作規程。他所經手的患者,無論是治療生理或者心理上的疾病,還是改變生活方式,療效都迅速而明顯。當然,這些病人從此都會成為會心公司某種保健品(藥品)的終生使用者。對此他們也都欣然接受,因為那些保健品本身都是日常的食物、飲品等。如果隻是吃一些東西,使用一些香水,就能帶來終生的健康,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丁學鬆一邊工作,一邊疑惑漸深。
接受手術的第七例患者是一位抑鬱症患者,這讓丁學鬆敏感了一下。
因為在被程慶拉出低穀之前,丁學鬆所陷入的困境,在病理上來說就是抑鬱症。
這次他沒多跟患者交流,隻按部就班地完成手術,默默地觀察、冥想。
患者在術後兩天就愉快地出院了,他從助理醫生手中接過裝在綠皮長方形的盒子裏的保健品,用手掂量了一下,助理醫生說:“這些足夠用一年了,一年後再接著買吧。”
患者說:“直接網購就行吧?”
助理醫生說:“沒問題,不過我們也有實體店,您可以去看一下。祝您恢複健康。”
丁學鬆也與患者客套了一下。那個術前瀕臨崩潰的患者拿著綠皮盒子,帶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愉悅和輕鬆走了。隔著玻璃窗,丁學鬆盯著那個綠皮盒子,直到它從視線中消失。
助理醫生像是察覺到他的想法,解釋說:“他拿走的是口香糖。”
“口香糖?”丁學鬆不覺心中一凜。
“是,會心牌的,特殊的。”助理醫生拋給他一塊,包裝是綠色,跟那個長方形盒子顏色一致。
丁學鬆將那外表跟普通口香糖相差無幾的長條捏在手裏,那是他不久前見過的一種包裝。
他又細細地剝開,端詳著那塊膠質體,那是他不久前熟悉的樣子,上麵的紋理也是他熟悉的。
他將其放入口中,咀嚼起來,霎時間一股熟悉的愉悅感從口腔裏泛出來,傳遍了全身。這時,程慶的樣子又一次浮現在眼前,丁學鬆甚至重新體驗到那時他“愛上”這位老同學的快感。
片刻的陶醉之後,丁學鬆猛醒過來,將那膠質體吐了出來,放在掌心裏。很顯然,這就是那種口香糖,他曾經暗地裏做過藥物化驗,成分肯定完全一樣。這是會心公司成百上千種保健品中的一種,不算多特殊的一種。
在一瞬間,他似乎接近了某個浮出水麵的秘密,一個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秘密。這個秘密,讓他不寒而栗。
手掌中的口香糖被嚼成了一種怪異的形狀,此刻,在丁學鬆眼裏,它散發著神秘而可怖的氣息。
除了不合邏輯的藥物成分配比,那些保健品並沒有什麽出奇之處,之所以能發揮效用,顯然是跟手術有關。不合邏輯的成分配比,跟腦中製造深層記憶的藥物配合起來,就營造出了最合乎邏輯,甚至超乎尋常的效果。
那麽,會心公司的所有藥品,是否都是經由腦部手術才會發揮效用?
程慶沒有說明,但這是眼下最合理的推論。
所有的保健品,包括剛剛在嘴裏咀嚼,現在黏在手掌上的這種口香糖。
也包括曾經嗅聞的香水……
那麽,和程慶初見時,他之所以會對那口香糖、香水有強烈的反應,之所以會進入那種無比愉悅的境地,隻有一個可能性——
他曾經被施行過手術!
腦部手術!
他,丁學鬆,一個權威的腦外科醫生,竟不知什麽時候被施行了手術。
這是個準確的結論嗎?
當然不是!這不可能!丁學鬆雖然是個動過無數手術的醫生,但從出生到現在,他本人從未接受過任何外科手術,腦外科手術更不可能。手術是非同尋常的事情,有誰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他施行腦部手術?這絕對不可能!
這絕不是事實!
如果那是事實,就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覺得自己此前的人生通通都值得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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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學鬆的心髒向上湧動,像抵達了嗓子眼兒。
他無法再繼續維持跟老同學之間的所謂默契了,到了必須掀底牌的時候了,必須馬上要求程慶講出所有真相,必須要求他毫無保留。
他抓起電話,又放下,然後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直接走向電梯。
大樓十層的會心公司總部,丁學鬆徑直走向裏間偏南程慶的辦公室,推門而入。
正在打理寫字桌的助理微怔了一下,起身說:“丁教授,程總剛才出去了。”
丁學鬆沒有見到程慶,也沒有看到預想中會見到的林敏,當然,他不便問林敏的去向。現在的情形不允許有雜念,他追問道:“程總去哪兒了?”
“我也不大清楚。不過,中午他可能會回家吧。”
丁學鬆風一樣地衝出了房間,連帶著桌上的一張A4紙被吹落到地上。助理將紙撿起,猶豫著要不要給程慶去個電話,想了想,又作罷。
丁學鬆雖然隻去過一次,但是想要找到程慶的家並不困難。待到付完出租車錢,雙腳落地,丁學鬆反而不急了,站在那個樹木環繞著的小區前,他凝視了幾秒,才邁步向前。
開門的是程慶本人,像早有預料一般,他很自然地做出邀請進入的手勢。
丁學鬆站在門口,沒有動,幾乎不眨眼地盯著程慶。
程慶說:“知道你會來,隻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丁學鬆曾到程慶家中來過,近期有頻繁的交往。因此,這個時候程慶說的“來”,完全是另一種含義。一切肯定與過去不同了。
丁學鬆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一邊探身進入程慶家中,一邊問道:“我有沒有……被動過手術?”
程慶沒有遲疑,肯定地答道:“動過。”
程慶嘴裏的“動過”,在丁學鬆聽來有如雷鳴,秘密被毫無保留地揭開,他最後的一點兒僥幸**然無存。
最害怕的事情似乎總會變成事實。
丁學鬆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著,也可以說是絕望地轉動:究竟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自己被實施了手術?為什麽自己毫無察覺?最關鍵的是,是誰對他實施了手術?如果是程慶他們,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這些問題本身就可怕,答案隻會更加可怕。
但丁學鬆沉默著,此刻他找不到適當的用辭。他失語了。
反倒是程慶沒有回避:“確實有過手術,這中間的事情,比你能想到的還要多。”
丁學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在這個坐的動作裏,他勉強找回了能夠繼續正常交談的能力。他克製著,期望自己不要歇斯底裏,不要崩潰。坐定後,他的視線正好落到牆壁轉角處,在那裏,有一幅巨大而鮮豔的紅色油畫,是臨摹的馬蒂斯的《紅色的和諧》。
丁學鬆強作鎮定地寒暄:“夫人不在呀?”
程慶說:“曾小微出去了,出一趟遠門,按照她的計劃,是去寫生。”
丁學鬆維持著平靜——當然,隻是表麵的。此時,在隻有他能看到的虛擬世界裏,曾小微、林敏這兩個女人,和程慶這個男人,跟鮮紅的油畫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混亂的圖畫,那混亂的樣子,恰似他所熟悉的人腦內部。
程慶居然開起了玩笑:“你真的很關心我老婆呀,讓我這個當老公的很感動呀……好吧,現在時候到了,該是我坦白一切的時候。我們先從人開始吧,先去見一個不是我老婆的女人吧。”
“誰?林敏嗎?”丁學鬆脫口而出,毫不避諱暴露內心的想法。
程慶笑道:“看來,你惦記的還不隻是我的老婆。請你去見的是一個女人,但不是林敏。這個朋友,對,異性朋友,跟你的手術有關,也跟你的過去有關。”
丁學鬆站了起來。
程慶誇張地皺眉,自我糾正道:“這麽講不準確,應該是,你跟她的手術有關。”
程慶慢吞吞地駕駛,轎車像是在公路上爬行的蝸牛。兩旁的樓宇樹木,行人車輛,電影般緩緩閃動。車內,丁學鬆如在夢中。
如果眼前這個他必須麵對的殘酷秘密隻是他的一場夢,那真是一種幸運。
轎車駛向的地方,丁學鬆並不陌生,那是離市中心有一段距離的文化教育區——大學和科研機構林立。事實上,丁學鬆和程慶的母校也在這裏設有分校。車子穿行、拐彎,在一個住宅小區前停了一下。剛一停定,像事先約定好的一般,程慶的電話響了。
程慶的手機通話聲音很大,丁學鬆聽得很清楚。電話那頭是一個歡快、急促的女聲:“喂喂,你到了沒有?”
——“剛到。”
——“我下樓去接你呀。”
——“不用了,你家我還是記得的。”
在電梯上升的短暫時間裏,程慶透過反光鏡檢視自己的樣子,以確定儀容上沒有問題。
丁學鬆不知道程慶為什麽會這樣,是緊張?是重視?他不想深究,卻又受到程慶的影響,也整理了衣著和頭發。
電梯門剛開,側對著的房門就同時打開了。一個短發、麵孔白皙、穿著淡黃色T恤衫的女子迎了出來,向著程慶伸手:“程慶師兄,太好了!你能來太好了!”
眼前這個人,讓丁學鬆大感意外,不覺叫道:“譚一青!是你?!”
譚一青一怔,問道:“這位先生,咱們認識?”
丁學鬆覺得心髒都要從口腔裏噴吐而出了,心想:怎麽會不認識?正要再答話,卻被程慶伸手向後輕撥一下。這是明確的暗示。帶著滿腔的驚訝和疑惑,丁學鬆不再作聲。
程慶向譚一青介紹:“這也是咱們的校友,不是外人,你……你可能年頭太久,有些忘了,應該在學校裏見過的。”
譚一青將兩人往房間裏讓,說:“那太好了,校友更好,就算不是校友,隻要是師兄的朋友,我就當作是我的朋友。”
三人進屋,程慶轉身,小心地關上房門,說:“打擾了。”
“哪裏呀?都這麽久了,您還這麽客氣。其實,咱們這校友的關係就是不一樣呢。您任何時候來都沒問題。反正我是一個人,無所謂,隻要您家裏沒意見就行了。”譚一青說著,轉向丁學鬆,笑道,“不知這位學長有沒有成家呀?您家裏的,不會有意見吧?”
丁學鬆坐著,猶如坐在海水和火焰的交接處。最近發生了太多怪事,他原以為該有的震驚已經到了盡頭,卻想不到此刻又有更大的驚詫,而且是在程慶的示意下,隻能隱忍不發的驚詫。
因為譚一青正是粉色女孩。
那個當年火熱追求自己,甚至不惜以死殉情的藥學係女孩,雖然時隔這麽多年,但丁學鬆還是能一眼認出。
譚一青坐在對麵,膚色和氣質上確有變化,但模樣一如當年。
經曆過那些刻骨銘心的事情之後,丁學鬆一度失去了重新戀愛的能力,無法回首那些情節。在逃避不掉的回憶裏,他一度不願意直麵某些姓名,而隻用“粉絲女孩”“綠色女孩”來代替。
現在,他終於有力量可以直呼其名。然而,這個曾經火熱單戀自己的癡情女孩,已經全然是“相見不相識”了——她看著他,完全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是故作姿態,刻意做出不認識自己的樣子來嘲諷和報複自己嗎?不,“粉色女孩”譚一青從不是這樣的人,也沒有這樣的心機和狠勁兒。從她的眼神和反應來看,她隻是在友善地對待一個陌生人。要不然,就是她演得太好了,可譚一青沒有這樣的演技。
她笑吟吟地說:“這位學長,見第一麵就覺得有親近之感。咱們以後肯定是好朋友。”
她確實是完全不認識自己了。是健忘症?還是記憶的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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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慶看了丁學鬆一眼,轉向譚一青:“你的氣色真不錯呀,看起來還特別開心的樣子。”
“是呀,現在沒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呀,尤其是師兄又來看我,還帶來了另一位學長,可以交個新朋友。開心也是過,不開心也是過,人還是開心好。過去我那麽不開心,真是傻死了。”
“看到你這樣,我真高興。”程慶一邊說,一邊朝丁學鬆看了一眼,目光中隱含惡作劇般的笑意。
不管內心還有沒有痛,現在的譚一青看上去還是那種熱情歡快的風格。她不住地招呼兩人吃茶幾上的零食,後來甚至幹脆將盤子端起來,遞到丁學鬆麵前。而丁學鬆因為心中有“鬼”,所以隻是動作僵硬地往嘴裏塞了幾粒葡萄幹。
程慶將手機抽出來,興致勃勃:“我翻拍了幾張上學時的舊照片,放在手機裏,青春歲月呀,咱們一起看看。”
譚一青鼓掌道:“太好了!”說著馬上將腦袋湊過來。丁學鬆被程慶拉到近旁,搭著肩膀,三個人並排,看著那幾張由紙質照片翻拍在手機上的影像。丁學鬆沒想到,在那個智能手機和數碼相機尚未出現的“膠卷時代”,程慶竟然留存了那麽多照片。
譚一青連聲讚歎,並要求程慶將照片發給她。後來,她指著一張程慶和丁學鬆的合影,說:“這樣看上去,你們倆關係真親呀!”
程慶說:“是呀,我倆可是鐵哥們兒,照今天的話講,叫好基友。”
譚一青說:“那奇怪了,為什麽我竟然會不認識您呢,丁學長?”
程慶搖晃著手機說:“誰知道呢!那時候,可能是對麵相逢不相識吧。”
離開時,兩人站在電梯裏,同時向譚一青揮手。電梯門剛剛關閉,還在下行時,丁學鬆就已經難以忍耐,用簡直大到要讓他自己耳鳴的嗓門吼叫起來:“究竟在搞什麽鬼?你和譚一青,你們……”說到此處,又覺得不妥——這當然不是譚一青在搞鬼,她看上去完全是無辜的。於是他轉而問道:“譚一青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沒有變成什麽樣子呀!你沒覺得她其實沒怎麽變嗎?除了對你。”
“對我變了?難道……”
電梯停住,程慶用手擋住電梯門,說:“譚一青沒有搞鬼,鬼是我搞的。但是,是她讓我搞的。”
一瞬間,丁學鬆像回到了那年的校園——
那時,在他給出否定回答的刹那,譚一青反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時,他看不懂,現在,他看清了,那燦爛裏含著淒厲,那笑容背後是絕望。
那天她笑著離開,不久後,就傳來她自殺未遂的消息。聽到消息時,他覺得自己跌入了深淵,那時他以為這已經是最深的深淵,其實,那不過是青春的深淵。他想不到,未來還會遇到更深的。
“是的,我是搞了譚一青的鬼。”程慶的話,將他拉回了現實,卻不能帶他脫離深淵,“但是,譚一青本人是合謀。是在她的同意,甚至是授意下,事情才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人總在不斷地麵對意外,但是,一切真的都隻是意外的結果嗎?
程慶說:“譚一青想把你從她的庫存裏刪除,然後,她真的做到了。”
刪除!
丁學鬆好像聽到有一把剪刀在空中哢嚓一聲,把空氣剪了開來,也將整個世界剪成了兩半。
這是兩半截然不同的世界,它們分別代表著過去和現在、表象和真相。而且這表象和真相不僅是分裂的,還是相反的。
程慶說:“事實上,與藥物結合的腦部手術,隻是我們治療過程中一個次要的方麵。心理谘詢、保健品理療,這些也是次要的。我們真正的職業,是修腦師。”
修腦師!這是一個丁學鬆此前從沒聽說過的詞語。
程慶覺得是時候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了。在他的抽絲剝繭中,丁學鬆一步步接近事情的真相:關於程慶、唐亞堅他們神神秘秘、念茲在茲的所謂軟性醫療事業,其最核心的內容,就是修腦。那麽,他們秘而不宣的身份、職業,就是修腦師了。
像是完成一種儀式,程慶鄭重地伸出手:“歡迎你的加入,你一定會是最好的修腦師。”
丁學鬆猶疑地伸出手掌,被程慶捏在手中,緊緊地攥著、搖晃著,像拿到一件新的禮物。程慶此舉,仿佛是說直到這時候,他們彼此才終於結成同一條事業發展之路上的盟友。
可是這條路,是他丁學鬆該走的嗎?
程慶說:“病由心生,相也由心生。可以說,不光是身體上的疾病,還有精神上的病患,甚至人類一切的不如意、不幸福,都來自心,或者說是來自腦。修腦師不僅僅是一種職業,修腦也不僅僅是一種醫療。改變了腦,就改變了人,也就改變了世界,我們要修的,是整個世界,我們要造就的,是人類永久的、真正的幸福。”光芒從程慶臉龐上迸發出來,那**澎湃的樣子,超過了以往。丁學鬆必須承認,此時的程慶,就是一個聖徒。
在被深深感染之際,丁學鬆問:“譚一青對我……她的庫存被刪除,就是修腦的結果嗎?”
光芒在程慶臉上消退,他像是從高空中緩慢地落地,由一個聖徒變回了常人。**退去,信念依然堅挺,流淌在他的眉目和話語間:“她是最早一批接受修腦的人,因為她無法擺脫那種絕望,如果不是被修腦,她早就……早就不在了。”
丁學鬆不由得低下了頭。他知道程慶所說的“絕望”是什麽,那個“不在了”又是什麽意思。
程慶說:“一個人的人生故事可以講得很長、很複雜,也可以講得很短、很簡單,我們都是這樣,譚一青也是,或者說,‘粉色女孩’也是。”
某年某月某一天,或者說,想不起也無法確定的一天,年輕的醫學研究生丁學鬆突然被女朋友——“綠色女孩”背叛,他陷入了難以自拔的痛楚。這個時候,一直深愛著他的“粉色女孩”,也就是譚一青背對著他,說了曾經說過的話:“大男孩,我做你女朋友,咱們談戀愛吧。”
此時的丁學鬆還陷在失戀的痛楚中,出自本能,他僵硬地回絕:“不,不行,不可能。”
“粉色女孩”譚一青離開了,樣子仍舊是快活的。離開前,她說,在年輕的時候,能相信愛情,是挺好的事情。緊接著,傳來她服用超量安眠藥的消息。那一次,他暈厥了,並且留下了陰影,這陰影延續了多年。那是他的故事。
而那一次她被救活了,接下來,她也有故事。
程慶說:“安眠藥隻是她的第一次。”
第一次?也就是說,譚一青在那之後,還曾尋過短見,那麽,那都是因為什麽原因?
程慶說:“一共四次,她,隻為了一個原因。”
隻為了一個原因,那麽,那個原因就是他丁學鬆了。從程慶此刻看著他的神情裏,丁學鬆知道,答案是確定的。
丁學鬆覺得自己的身體像鉛一樣沉重。
程慶說,譚一青確實和當初一樣,是個簡單開朗的人,這不是表麵的偽裝,而是她真實的性格。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主動、直接地向丁學鬆表達。大概越是開朗的人,越有一個最致命的弱點。
譚一青的這個弱點,就是丁學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