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心理醫生萬啟麵前,丁學鬆在內心深處再次觸到那個縈繞已久的謎團:為什麽林敏、唐亞堅、曾小微這幾個人明明都是初次相識,卻都像是早就存儲在他記憶裏的熟識的人?

還有一個更大的現實的謎,那是左右和改變了他命運的謎。自出事以後,他一直沒顧上,或者說是不敢深究:為什麽他會在手術時突然出現瞬間的昏迷,又在昏迷的情形下做出手術動作,鑄成大錯?

那是一場噩夢,可他連夢的情節都記不清楚,隻看到並承受了可怕的結果。

萬啟就在對麵,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漠不關心。

丁學鬆回到現實。萬啟的婉拒,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的壓力減輕了,既然不能請到最好的,其他幾人中能請到幾個也就無所謂了。

隨後幾天,他又拜訪了幾個人,有的甚至隻打了電話。無論哪個受邀者都很驚訝,有人直接問道:“丁教授,真沒想到您也會離開清淞醫院,下了海,您到底為什麽會這樣做?就是因為待遇高嗎?”

這時,丁學鬆了解到,對於自己出了重大醫療事故一事,這些人竟然全都一無所知,看來正如柴醫生所說,清淞醫院成功進行了危機公關,封鎖了消息。他本想將真實情況和盤托出,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既然對方不知情,自己幹脆就不要再提了。這在他的從醫生涯裏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於是他隻回應道:“待遇確實不錯,更重要的是,這可能是一種新的醫療方式、生活方式,我認同這種理念,且願意投身其中。”

這時候,丁學鬆在自己說的話裏,聽出和嗅出了一股程慶的腔調。不知不覺,他已經能熟練地運用這種表達方式了。可是,他又真能有像程慶一樣的**、熱情,和他所說的“認同”嗎?

他有些慚愧,這慚愧是暗中的,卻鮮明地烙印在心裏的某個地方。

另一種更鮮明的東西也在暗處閃亮起來,那東西告訴他:如果現在大部分人不知道那個失敗的手術,那麽,那件事情就相當於不存在,那麽,他丁學鬆就仍然是小丁飛刀,是在腦外科界一個神一樣的人物。

丁學鬆知道,那個閃亮的東西叫“虛榮”。

這正是他最大的一個弱點。

自此,他一邊慚愧著,一邊就再也沒有提起那次醫療事故。

丁學鬆出麵,除萬啟外,受邀的心理醫生基本上都接受了邀請。對於這些新來者,程慶隻是簡單交談一番,就通通接納了。程慶說:“既然是丁教授推薦的,就不會有問題。”這樣,會心公司心理谘詢部門連續增加多位新成員。柴醫師在見麵時擠擠眼睛:“好家夥,經您一弄,這裏才真成了一個心理谘詢部門了,貨真價實的心理醫生多了起來。”他又朝左右看看,俯身過來,“不過,有件事情,得提醒您一下。”

丁學鬆隻得湊近傾聽。柴醫師低聲道:“這些人都是您招來的?”

丁學鬆說:“不能這樣講,他們也是仰慕會心公司盛名而來,想在醫療事業上有所突破……”

柴醫師搖頭道:“看來,您還是拿我當外人呀!”

丁學鬆一時語塞,隻說:“好,好……”

柴醫師說:“小丁飛刀呀,你作為一代名醫,能有什麽不對呢?唯一的不對,就是您名氣太大,成就太高。這些人會來,哪一個不是衝您的名氣、影響?會心公司才成立多久?能有什麽影響?有些話,我可以不說,因為說了對我自己沒好處,反而可能引來麻煩……”

丁學鬆伸手搖搖對方臂膀,說:“柴醫師,我們認識不久,但夠投緣,有什麽話,還望賜教。”

柴醫師壓低嗓門:“您在推薦這些醫生來公司時,有沒有告訴他們您手術失敗,離開醫院的事情?”

丁學鬆心下一動,問道:“怎麽講?”

柴醫師說:“您是個實在人,上一次我一問,您就和盤托出了。但您看,我根本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說明其他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貴院——清淞醫院肯定也不希望這件事情弄得天下皆知。所以,我估計這些人也都不知道。不知道,您就不必跟他們講了,保留您在眾人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否則,人都有勢利之心,他們沒準會覺得小丁飛刀已經今不如昔,覺得‘掉了毛的鳳凰還不如雞’,沒準對您就有點兒那個……”

丁學鬆被說中心事,心下有些不快,又歎服這個婦產科醫生精於人情世故,表麵上連聲說:“還真沒想到,謝謝指教,那,也請您替我保守秘密。”

柴醫師拍著胸脯:“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另外,還有一事相詢:您請來的這些醫生,水平如何?是不是您眼中最好的?”

丁學鬆想起萬啟,答道:“既然是為公司尋覓人才,肯定往好裏挑,當然,也有特別好的不願意來……”

柴醫師斜睨著他,說:“勸您不要再找更好的人了,或者說,不需要再找了,現在已經夠多了。”

丁學鬆狐疑道:“為什麽?”

柴醫師說:“您找了這麽多人,如果再多,那心理谘詢部的人就大部分都是您找來的,如果人的質量也特別高,您的地位就更突出了,這樣,您不怕程總會多想?”

這一層確實是丁學鬆沒想到的,他沉吟了一下,向著柴醫師重重點頭:“多謝,多謝……”

從程慶這個老同學的表現看,丁學鬆不認為他會對自己有什麽忌憚之心。不過,柴醫師所說的,是任何一個單位裏人事關係的常情。就算程慶對他是真心,又何必硬把人和人間的情誼放在人性的試金石上考驗呢?

丁學鬆決定在招人的事務上就此停住,投向醫療本身。既然柴醫師已將他的婦產科專業跟心理谘詢結合起來,那他的腦外科也該有這樣的聯結途徑。他這樣想著,就說了出來,柴醫師一拍大腿:“這才是正事兒。”

丁學鬆跟柴醫師談興正濃。柴醫師眉飛色舞,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但在某一個時刻,突然之間,他從一個沉醉的人變成了一個沉默的人,他的眼睛睜大了,視線從丁學鬆頭頂越過,投向丁學鬆的後方。

這時,丁學鬆聽到嗒嗒嗒的聲響,由遠及近,是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他馬上有了更具體的判斷——是高跟鞋。

在會心心理谘詢部這一層空間裏,醫生們一般都像寫字樓裏的白領,坐在開放式大廳裏各自的寫字桌前。為了不打擾他人,丁學鬆和柴醫師在一間隔音較好的會議室裏聊天。在房間裏就聽到高跟鞋的聲音,說明大廳內外突然安靜至極,正像柴醫師的突然沉默一樣。

丁學鬆回頭,透過玻璃看到了安靜和沉默的原因,是林敏。

林敏不事張揚,但有著走到哪裏就立刻改變所到之處的氛圍的氣場。她行走的姿態旁若無人,是徑直邁向這間透明的會議室。

丁學鬆起身相迎。林敏推開玻璃門,對柴醫師點頭致意,並沒有坐下,而是將筆直的身體轉向丁學鬆:“程總請您去一下。”

丁學鬆說:“什麽時候?”

林敏用餘光打量了一下柴醫師和玻璃牆外的人,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如果可以的話,現在。”

2

丁學鬆回頭向柴醫師示意,招呼了一下,柴醫師點頭,又朝前微微努嘴,努嘴的方向是走在前排的林敏。丁學鬆覺察出柴醫師的戲謔味道,這戲謔是指向他和林敏,但是,柴醫師知不知道她跟程慶……

丁學鬆覺出一絲不舒服,像胃裏裝著一種讓他消化不良的食物。這個柴醫師,不讓他討厭,甚至還很談得來,可又會帶給他一些不適感。這,算不算是一種矛盾?

至於走在身邊、短發微微拂動的林敏,就更難以捉摸了。

一般情形下,程慶如果找他,會直接來電話。這一次卻讓林敏過來,像是要擺老總架子,有些蹊蹺。

林敏直奔電梯而去。因為隻有一層樓,丁學鬆一般都走樓梯往返,見林敏執意如此,也便沒有多言。

不料,林敏摁的樓層按鈕不是樓上,而是地下車庫。

丁學鬆問:“怎麽,要出去?”

林敏說:“還是公司,另一個地方。”

會心公司還有其他場所?這是丁學鬆不知道的。他想,程慶他們沒有主動告知,但他也沒主動問過,所以不算對他有什麽隱瞞。

轎車發動後,林敏沒有馬上起程,而是遞給丁學鬆一隻口罩:“今天,外麵的霧霾特別嚴重。”

丁學鬆機械地接過口罩,往臉上覆蓋時,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當綿軟的紗布緊貼口鼻時,他覺出呼吸裏的黏濕氣息。

在沉沉的霧氣裏,轎車緩慢地移動。林敏專心地駕駛,麵部被粉紅色的口罩遮蓋,隻露出眼睛,丁學鬆隻能用餘光看到她的一側。隔著口罩,林敏的聲音有些滯重:“我知道您是怎麽看我的。”

丁學鬆覺得口罩越發濕潤,微喘著氣回答:“看你?我不懂。”

林敏的短發靜靜地垂著,沒有漣漪。林敏說:“好,您裝糊塗。裝糊塗,也算一種容忍和保護吧。”

丁學鬆說:“林小姐,我其實不知道您的多少情況,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誰也不能妄加置評。”

林敏說:“是,誰也不用在意其他人的置評,但對有些人,總會在意的。不過,看清楚一個人確實很難,就像在這霧霾裏,總也看不清楚。”

霧氣在車外飄浮著,像一層層紗簾,又似緩緩飛揚的塵土,順著車前窗向兩側分開。霧燈在空氣中閃爍著,猶如兩隻向前伸出的金色手臂,使勁探詢著看不見的遠方。

丁學鬆側過臉,窗外一片模糊,連近在路旁的建築物也影影綽綽,看不分明。窗子上映出一個男子的形象,蒼白又顯出一些沉穩幹練,跟他一個人天天酗酒時,在房間窗子上看到的樣子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他覺得陌生。漸漸地,那個樣子也模糊了,裂解在窗外的重重霧氣中。

林敏將他從霧氣裏喚醒:“到了。”

抵達的地方在郊區,雖有大霧,但仍看得出四麵空曠。進到建築物內,迎麵是一排排貨架,擺放著各類物品,以食物、飲料為主。

丁學鬆疑問道:“為什麽要來一家超市?”

林敏在前引路,莞爾道:“這裏也是公司。”

繞過貨架林立的區域,穿過一道玻璃門,程慶迎上來:“早該帶你過來看看了,不過現在來,更是時候。”

丁學鬆不介意他自相矛盾的客套,問道:“公司還兼營超市?”

程慶將他讓到裏間的辦公室,坐定後,簡單答道:“這裏不是超市,你一會兒出去仔細看看,沒有人在裏麵買東西。也許以後會變成個超市,但也跟一般的超市不一樣。”

林敏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丁學鬆竟然沒有發覺,這也蠻奇怪的,因為他對這個女子的氣息很敏感。程慶說:“她要去忙一下,回頭還可以見到。”

丁學鬆被看穿,假裝惱怒:“我為什麽要見到她呀?她是你的那個什麽……又不是我的……”

程慶嬉笑道:“兄弟嘛,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丁學鬆不想跟他繼續口舌之爭,問道:“把我叫過來,還請她來接,有什麽事呀?”

程慶兩手一攤,說:“不是把你叫過來,而是你以後要在這裏工作了,請你過來看看,認認地方,認認路……”程慶說著,向窗外望了一眼,“可惜,今天的霧霾太大,路肯定是認不清了。”

丁學鬆站起來:“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呀?叫我到這個超市工作,那……”

程慶也站起來:“這裏不是超市,是藥品部,或者說,是保健品部。”他朝丁學鬆剛才經過的貨架區方向努努嘴,“那裏的東西,對外叫保健品,對內……其實就是藥品,不是尋常貨物。”

原來,這就是當初唐亞堅和程慶所介紹的軟性醫療的第二項內容——保健品理療的所在。

所謂保健品就是藥品,程慶完全不對他遮掩了。

程慶帶著丁學鬆穿行在貨架之間,確實猶如逛超市,放眼望去,都是一些食品、飲料、煙酒、日用品之類,與尋常超市裏的東西區別不大。程慶問:“感覺怎麽樣?”

丁學鬆說:“你要問逛超市的感覺,和你一起,肯定不如和哪個美女一起呀!你要不介意,林敏也成。”

程慶說:“別逗了,都說了,這裏不是超市。”

丁學鬆其實已經發現,貨架上的物品表麵看去沒有異常,但細看就會發現,跟尋常超市的貨物還是有些微的差別。他拿起一瓶果汁飲料,看到印在包裝瓶上的品牌,是“會心”二字。

程慶說:“這些東西,目前市麵上買不到,所以,這裏不是超市。”

丁學鬆再仔細看看,這個“超市”裏的物品都不是市麵上尋常見到的品牌,有的在包裝上標有“會心”字樣,有的則沒有牌子。

程慶說:“沒有牌子的,其實也是會心的。隻有一個牌子太單一了,現在正在研討還要用什麽名字做牌子,還要幾個牌子,你也可以提供建議呀。”

兩個推著購物車的人在貨架過道間與他們擦身而過,並與程慶打著招呼。丁學鬆發現,在偌大空間裏散布著的看似逛超市的顧客,其實都不是顧客,而是工作人員。

程慶說:“這裏不對外開放,或者說,目前還不對外開放。所以,這裏不是超市,也沒有來逛超市的人。”

在一個貨架的頂頭,丁學鬆看到一排綠色小盒。他打開一盒,裏麵的口香糖正是跟程慶初見時,程慶拿給他的那一種。他拿在手裏端詳著,不覺將其捏成了一個彎形。

程慶說:“口香糖算是目前比較成熟的一種,但還不到最成熟的階段,還有改進的空間。”

丁學鬆將口香糖放回貨架,說:“估計我以後不會再碰這東西了。”

程慶說:“話不用說這麽絕對呀,這又不是什麽壞東西。”說著,他從較高處取下一個造型精巧的玻璃瓶,“這是男用香水,那時候我用過,在剛跟你‘重聚’的時候。你要不要試一試?”

丁學鬆揭開蓋子,輕輕用鼻子吸了一口氣,又重新蓋上:“我怕用了會忘了自己是誰。”

“不至於。”

“至於。”丁學鬆回頭,正視程慶,“我一直弄不明白,這些東西,不管算是保健品,還是藥品,怎麽會有那麽大的……”

程慶說:“你一定會明白的,所以,從現在起,你到這裏工作吧。”

程慶不說透,丁學鬆也不便說出他已經對這些口香糖和香水進行化驗的事情,他轉換話題:“那麽,這些保健品有什麽銷售途徑呀?怎樣賣給顧客?”

程慶說:“現在還沒有多少顧客,這隻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一些知情的人,主要是通過網絡、郵購等辦法來買這些東西。公司這邊是不著急的,目前我們立足於逐步推廣軟性醫療的理念,包括相關的生活方式。一旦這一切成為大勢所趨,我們的營業收入倒在其次,關鍵是這能造福多少人呀!”

3

但凡說到某些話題,程慶臉上就迸發著光芒。程慶說,將藥物或保健品做成尋常食品、飲料、化妝品融入生活中,就是軟性醫療不同於傳統醫療之處。人在吃零食或者化妝時,就接受了醫療服務,甚至治了病,這才是未來該有的生活方式,這種醫療方式的醫療效果一定會遠遠超過傳統醫療。

在接近出口的一個貨架旁,程慶又發起討論:“你說,霧霾有沒有辦法治理?”

丁學鬆說:“你是指環保?那大概需要經曆很長的一個過程,還得走對路,以前的路走錯了……”

程慶說:“環保是外在的,不是我們醫生該考慮的事情。醫生能做的,是立足於病人或者潛在病人自身。”他拿起一支雪茄,“人們說,吸霾的危害可以等同於吸煙,其實,也許吸煙反而能對霧霾來個以毒攻毒。”

丁學鬆將那看不出什麽不尋常的雪茄拿起一支放在手裏把玩了一下,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程慶將雪茄叼在嘴上,又拿開:“霧霾就像洪水一樣,防是防不住的,堵也是堵不住的。戴口罩,甚至逃離這個城市,都不是解決之道。最根本的辦法,是身在其中,但完全忘記它,不僅腦子裏忘掉,身體也忘掉。忘掉了,就完全不存在了,就沒有影響了。”

丁學鬆握著另一支雪茄,看著那深褐外皮上淺淺的溝壑,聽到程慶的聲音回響在貨架林立的大廳裏,心裏有些發空。

程慶將請丁學鬆過來的意圖重複了一遍:“您不必再回谘詢部了,從現在起,請您在這裏工作。”

丁學鬆說:“不知為什麽要這樣安排?在谘詢部,最近心理醫生已經增加不少,而且,我正在想法子將軟性醫療跟我的腦外科本行結合起來……”

程慶說:“這些當然都很重要,真的要感謝你最近所做的這些,不是客氣。但是,請你來,肯定不是在這樣一個部門做一些這樣單一的事情。一開始咱們就說好了,你先了解一下,再慢慢進入其他……”

丁學鬆說:“那麽,我到這裏來,還是繼續了解?”

“對!”程慶偏著頭,斜睨著那些林立的貨架,“或者說,請你在這裏研究一下——研究。”

“研究”的意思,就是請他去自己琢磨、發現、選擇,那麽,程慶還是不會將保健品效用等等的真相和盤托出。程慶不說,但又不像是不想讓他知道的樣子,而且請他這樣深入地參與進來,也不可能一直不讓他知情。由此,丁學鬆決定繼續保持耐心。

程慶是讓他自己找答案嗎?

程慶說,這裏實際上應該是藥品部,“保健品部”隻是個暫定的名稱,之所以這樣做隻是為了便於對外,因為目前這些“藥品”還得不到合法的認證。

不管叫什麽,這裏地方大,人卻不多。偶爾穿梭其間的工作人員,樣子和舉止也不像谘詢部的那些醫生。他們隻是整理、取貨,麵無表情,彼此間包括與丁學鬆間也沒有什麽話語交流。有時候,甚至連禮貌的點頭致意都省略掉,隻漠然地擦身而過。

這確實有些詭譎,好在丁學鬆早就習慣了不與人交流的情形。他在那些外表與日常生活用品如出一轍的貨物裏穿行,有時還會停下來細致觀察某個物品,它可能是一瓶酸奶、一卷手紙……

研究吧,還是要研究。既然程慶說了要請他研究,“研究”的意思,就不隻是站在一旁用眼睛看看而已。

有一天,林敏突然走了進來。雖說在丁學鬆的印象裏,她有好一陣子沒出現了,然而事實上這也不過就幾天的工夫。看到她走過來,丁學鬆有一種莫名的愉悅,他說“又見到你真高興”時,是由衷的,但也暗藏著一些罪惡感。

從何而來的罪惡感?

林敏落落大方:“見到您我也真高興,我是受程……程總之托,來看看您。另一方麵,也是再一次告知您,保健品部這裏的所有東西,您都可以隨意使用,以做研究。”

“使用?”

林敏笑道:“我說使用,是不是顯得特別正兒八經,特別官方呀?‘使用’的意思,就是您可以隨便品嚐,帶走也行,數量和種類不限,不必經過什麽手續。”

這倒是丁學鬆沒有想到的一個問題,這幾天他雖然會細細觀察這些“保健品”,但動手卻很少,而是隻用眼睛去“觸碰”。他倒不是在等待這個批準,而是還沒決定要不要踏出這一步,現在林敏來宣布這個所謂的“政策”,恰好解除了所有顧慮。

林敏離開時,鞋子一下下地踏在地上,又發出了那種“嗒嗒嗒”的聲音。丁學鬆覺得,那“嗒嗒嗒”的聲響,仿佛和自己的心跳相應和。

有了明確的授權,丁學鬆馬上付諸實施。那個已經化驗過的口香糖就不必再糾纏,至於程慶用過的那一款香水,他在靠裏的一排貨架上找到並確認了一下。他還打開一瓶酸奶嚐了一口,並用一種小管包裝的洗手液塗抹衝洗了一下手掌,並沒有感覺到與市麵上同類的生活用品有任何不同之處。

那麽,他隻有把此前暗暗做過的事情再做一次了。

丁學鬆沒有拿走太多東西,隻選了自己之前喝過的酸奶、一種紅酒和一盒曲奇餅幹。後來,他又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和程慶一起把玩過的雪茄。

化驗很順利,其實也沒有什麽不順利的理由。這幾種食品的成分確實跟尋常的食品不同,跟之前化驗過的口香糖一樣,這些食品中包含一些尋常可見的中藥和西藥成分。例如那款酸奶,它的構成成分裏除了奶和糖等必備配料外,其餘竟跟口香糖一模一樣,也是麝香等四類中藥和柴杉醇等四類西藥,而紅酒中少了一種西藥——“布洛芬”,曲奇餅幹中則多了一味中藥——枸杞,這些成分中有的實際上不能算是一味藥,當作是調味品也可以。

也就是說,通過這些化驗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會心公司的“保健品”,或者叫“藥品”,都是用這大同小異的配方製作而成。這種做法對於一個稍有經驗的醫生來講,也根本沒有任何隱秘之處。

但這完全是個無厘頭的配方,把這麽一堆中西藥結合在一起,讓它們形成一個大雜燴是毫無道理的,這個配方不僅在醫理和藥理上說不通,而且也顯示不出任何治療、保健作用。這種大雜燴竟然能有那樣神奇的效果,如果不是之前領教過,他完全不能相信。

這是荒謬的,但這也是鐵一般的現實。

程慶到現在不和盤托出,肯定是希望他按照一個既定的步驟和節奏,慢慢地去了解一切,然後自己得出結論。這其中既包含著程慶對他的信任,也包含著對於他能通過這個了解的過程迸發新的想法、做法的期待,程慶是在用這種方法壓榨著他的能力。這也是他和丁學鬆之間無言的默契。

如此,自己隻有繼續研究。

丁學鬆又把希望寄托在了剩下的一種“保健品”——雪茄上。

那天程慶說,吸食這東西能抵禦霧霾,這本身像是一種諷刺,但又不完全是。既然是一種會讓人成癮的吸食品,當然跟其他尋常食物不大一樣。這其中會有什麽秘密呢?

把雪茄放在最後,本來就是因為對它抱著最大的希望,為此,丁學鬆還特地買了尋常的雪茄,並準備好他一直沒有扔掉的海洛因,以便於比較。

然而,那支雪茄竟是最尋常的,那雪茄裏除了優質的曬紅煙草,也混入了一些中西藥,而且與酸奶和紅酒的配方相比,它的配方裏還少了兩味西藥和兩味中藥——它隻含有麝香、柴胡、布洛芬和丙咪嗪。丁學鬆竭力尋找的海洛因和大麻成分,這裏完全沒有。他一邊慶幸,一邊又有著幾分不該有的失望。

他想起程慶說抵禦霧霾的方法是完全忘記它,可是,在這雪茄裏,真的隱藏著什麽讓人“忘掉”的秘方嗎?

4

丁學鬆對於這些“保健品”的構成已經完全掌握,也知道了它們不同於市場上同類食品的地方。他了解並認可了把藥物治療作用隱藏於食品、日用品之中的“軟性醫療”理念,但就是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哪兒來的療效。

這是神奇的,更是荒謬的,甚至已經有點兒邪乎了。

他又選取了包括調料、香皂和速凍元宵在內的幾種物品進行化驗,果然也沒有帶來什麽突破,仍然是那些無邏輯的藥物成分的混合。

丁學鬆的“研究”已經達到上限,碰到了壁,這堵由程慶和唐亞堅他們設立的牆壁橫亙在他的麵前,不靠他們提供指引,已經無法穿破。

是時候了,他願意認輸了,該直接向程慶詢問真相了。

但詢問也可以不那麽直接,采用迂回的措辭,也許還能將這種程慶喜歡的——沒準也是唐亞堅喜歡的遊戲繼續下去。

根據程慶和唐亞堅的介紹,會心公司的軟性醫療事業有三個方向,或者說三個層次,分別是心理谘詢、保健品理療(藥物治療)、手術。有三個方向也就意味著有三個部門,目前丁學鬆已經分別在谘詢部、保健品部見習過,按照這種不言自明的安排,接下來再去手術部是必然的。手術部才應該是他真正的陣地,那麽,由他自己提出來,不算唐突。

丁學鬆料想,如果自己主動提出調去手術部,程慶定會詢問原因,並請他談談在保健品部的“研究”收獲和心得。這樣,他就可以將話題引向最終的疑問了。

不料,程慶竟一口答應:“好,今天就去手術部。”

程慶說動就動,不顧丁學鬆微微的錯愕,啟動車子,就載著丁學鬆出發。

車子向會心公司總部所在的寫字樓駛去,這在丁學鬆預料之中,他料想手術部定不會像保健品部那樣,另辟一處建成一個超市般的獨立王國,沒有那個需要,也太招搖,畢竟,這種類型的手術能否合法進行,還是個未知數。

然而,程慶在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後,和他一道乘電梯時摁的旋鈕不是向上,而是繼續向下。

丁學鬆這時才發現這個電梯的蹊蹺,寫字樓地下的B1和B2是停車場,都在電梯鍵盤上標明,而在B1和B2之下不是B3,而是BX的字樣。

程慶晃晃手中一個橢圓形的小玩意兒:“這是門卡。不刷卡,去不了這一層。”

電梯勻速向下行駛數分鍾後,才停下來,從時間上預估,大概走了三層樓的距離。程慶一邊按住電梯按鈕,請丁學鬆往外走,一邊說:“放心,這裏雖然深入地下,但通風沒問題,照明設備也很環保,跟露天一樣。”

丁學鬆問:“這裏有多深呀?”

程慶說:“算起來,我們應該在地下七層吧。”

丁學鬆問:“那麽,這一層和B2之間,就沒有別的樓層了,都是實心的?”

程慶像是思量了一下,答道:“還有一層,不過封閉起來了,不使用,電梯、樓梯也都到不了。”

這幢寫字樓外表看來普通,地下卻采用這種奇怪的結構。會心公司看似隻租用了第九、第十兩個樓層(第十層是他待過一陣子的谘詢部),原來私下還有一個超市般的保健品部,和這個地下深處的BX——手術部。

這裏大部分的區域似乎仍然沒有投入使用,而僅僅是在電梯附近的有限區域裏,有一處刻意布置的活動空間,空間之外的地方都封閉起來。

在電梯附近,丁學鬆看到牆麵上有一張小小的招貼畫,那是他之前看到過的會心公司logo,那是一個類似於太陽放出光芒的造型,但在這裏被縮小到撲克牌那樣大小。這沒有什麽出奇,他也沒有因此停步。

程慶將丁學鬆直接請入一個房間:“怎麽樣,這個手術室像不像樣?”

這是丁學鬆最熟悉的環境,除了空間稍小,手術床、手術儀器、無影燈和各色手術器械,甚至各類器具的擺放位置,都與清淞醫院的腦外科手術室類似。但也有一些器具上的差異,主要是缺少一些特殊刀具,且手術儀器的外形也略有不同。

有差異是正常的,畢竟這裏不是完全的腦外科手術室。丁學鬆點頭道:“不錯。像這樣的手術室,總共有多少間?”

程慶說:“這裏有三間。”

這又讓丁學鬆聽不懂了。回想谘詢部和保健品部的規模,以及程慶屢屢展現的雄心,如果手術部隻有三間手術室,就太不相稱了。

程慶覺察到他的不解,補充道:“這裏有三間足夠了。公司實際上擁有的要比三間多得多,以後還會越來越多,不過不都設在這裏,我們可以設在許多地方。”

“包括許多醫院裏。”他認真地注視著丁學鬆,“也許,清淞醫院裏也有。”

丁學鬆一頭霧水,被程慶盯得有些發毛,而當“清淞醫院”這四個字從程慶嘴裏迸出來時,更讓他無端地被刺激了一下。

程慶笑道:“你一下子沉重起來了似的,嗬嗬,我是開玩笑,表達一下對未來的憧憬。我是希望,未來軟性醫療得到更多的認可,可以登堂入室。這樣,正經醫院裏的病床也都會變成我們的,這其中也包括清淞醫院,這不是不可能的。”

在這個深層地下室裏,無須程慶指引,丁學鬆就能找到另兩間手術室。第二間與第一間內的布置完全一樣,猶如克隆。丁學鬆疑問道:“手術隻有腦外科……腦部這一種?”

程慶停步,緩緩答道:“手術的部位,隻有腦部。”

這回答繞開了關鍵,又點明了重點。部位在腦部的意思,是強調實施手術的部位在腦部,但針對的不隻是腦部疾病,甚至不隻是針對疾病。

按照軟性醫療的理念,手術是一種最具“硬性”特點的手段,具有極大的損害性和副作用,與“軟性”二字有所矛盾。而腦部又是最易損害、最不宜輕易手術的地方。在傳統醫療中,進行腦外科手術,都是迫不得已的選擇。會心公司有手術這一項,又通通是在腦部,肯定有不同尋常之處。

這三間以腦部為目標的手術室,究竟要用來做什麽?

丁學鬆知道,如果繼續留在會心公司,這裏一定是他的最終崗位。因此不必操之過急,一切早晚都會浮出水麵。

第三間手術室,他們沒能進入,隻在門口探望了一下。因為程慶說,裏麵正在手術。

“正在手術?”這引起了丁學鬆極大的興趣,這種手術的真麵目究竟是什麽樣子,他當然願意盡早了解。但此刻當然不能貿然地進入手術現場。

程慶轉過臉來:“想看一看嗎?”

“怎麽看?”

程慶向與這間手術室相反的方向踱去,丁學鬆帶著疑惑,跟他一道走進一間類似於會議室的房間,房間正中的牆上,是一塊投影屏幕。

程慶隨手拿出遙控器,屏幕出現一把以四十五度角斜放的手術躺椅,躺椅上躺著一個微閉雙目的病人,這便是第三手術室內的情形。

病人的後腦部被機械臂上的橡膠罩包裹著,這也跟尋常腦外科手術場景類似。然而,從屏幕上可以看到,在離手術椅較遠處,第三手術室的另一側,是一個蹺著二郎腿,正在擺弄平板電腦的人,至於躺在一旁的病人,他似乎不以為意。如果他不是戴著帽子和口罩,很難看出他是一個醫生。

丁學鬆問:“這是手術結束了,病人在……在休息?”

程慶說:“不,正在進行。”

5

病房裏除了病人和玩平板電腦的醫生,別無他人。如果那人是主刀醫生,那應該配備的助手等人怎麽不見蹤跡?病人隻是靜靜地躺在手術椅上,醫生卻像在玩遊戲,這種情形下,居然說手術正在進行,這真是令人不解甚至有些恐懼的場景。

玩遊戲……

丁學鬆很快想起了什麽。這時程慶也開口了:“看看手術進行的狀況。”

程慶轉換遙控器,屏幕右側開出一個小窗口,顯示的畫麵是紅的黃的一片混沌,這在常人可能會完全看不懂,但丁學鬆一眼認出,那是人的大腦內部。

那麽,這應該就是斜躺在手術椅上的病人的大腦內部。

在程慶的操控下,這個小窗口的畫麵被放大,成為主畫麵,原有的手術室內場景被縮小到屏幕一角。畫麵上凸顯出一個小黑點,以細微的幅度移動著。

丁學鬆一眼就認出,那是一個微型手術機器人。近年來,手術機器人在腦外科手術裏使用得越來越廣泛,丁學鬆本人也曾屢次運用。手術機器人的好處是可以通過在病人身上打開極細小的針孔式創口進行手術操作,接受這類手術的病人創傷小、痛苦少、術後恢複快,但手術機器人目前並無醫生的智能和判斷力,它隻相當於高科技的精巧手術刀,因此也隻能執行一些標準化程度較高的手術,對於更複雜的病灶,則需要丁學鬆這樣的醫生用傳統手術刀操作。

這時,丁學鬆已經將那個蹺二郎腿的醫生擺弄平板電腦的動作,跟小黑點的移動結合起來,這樣就很容易看出,他其實是在通過平板電腦遙控病人腦內的機器人進行手術。

運用類似於手機App的技術,借助終端觸摸屏的方式,遙控機器人進行手術,以目前的技術水平來講這不難實現。隻是這種做法太隨便、太不著調了。這畢竟是手術,而且是腦部手術,生死攸關,而通過滑動手指來處理,手術的風險會更高。所以,在正規醫院,這種手術仍然是由醫生操控機械臂,配合在屏幕上觀察腦顱內部來施行。會心公司采用這種看上去不甚穩健的做法,是一種理性的選擇,還是一種隨性的浪漫?

然而,丁學鬆很快就看到了比這種遊戲方式更觸目驚心的情節。他猛地站起來,指著屏幕喝道:“這是在幹什麽?”

放映室,或者說是會議室(丁學鬆後來知道,這個房間的標準叫法是“手術觀察間”)裏隻有丁、程兩人,門關著,這個房間的隔音效果非常好。然而,丁學鬆聲音之大,在室內外都引起了回響,甚至在室外轟鳴。因為看到的景象,令他由驚愕到憤怒,甚至接近於怒吼。

程慶安然地坐著,隻稍稍側轉了一下身體,朝向丁學鬆。顯然,他對老同學突然之間的怒火並不意外,隻是流於形式地問了聲:“怎麽了?”

丁學鬆指著屏幕:“為什麽要在情緒區活動?趕緊停止手術。”

屏幕上,小黑點以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移動著,而移動外的其他動作,就更是完全看不清了。尋常人可能看不出所以然,但是丁學鬆和程慶這兩個內行卻一目了然。此時機器人所到之處,是右腦的一片海綿體,用專業術語表達,叫“右腦緣上回部位”。那是大腦裏最神秘,也最脆弱的區域。現有理論認為,這個部位控製著人的感情——喜悅、愛憐、痛楚、焦躁等,因此被稱為“情緒區”。在腦外科手術裏,這個部分完全是個禁區,因為太危險。一般情形下,醫療手術所要處理的病灶,都在腦內的其他區域,即便這裏有病變,病變也都在表麵和外層,因此手術也在外層處理,絕不會深入到海綿體內部。此刻,小黑點機器人卻在海綿體內部活動,這在醫療上是絕對不允許的。從手術室內那個操控平板電腦的醫生的表現來看,這肯定不是失誤,是刻意為之。

程慶這些人究竟要做什麽?簡直拿人的大腦當作遊戲場、屠宰場!丁學鬆作為一名醫生的本能被喚醒,他克製著,用強力抑製著怒火重申:“請立即停止!”

一瞬間,丁學鬆憤怒得像一頭獅子。與之相比,此刻的程慶簡直稱得上是優雅了。可是在丁學鬆眼裏,這是一種可憎的優雅。程慶的回應不緊不慢:“不能停。”

丁學鬆強抑怒氣,說:“情緒區是不能隨便涉足的,這是禁區,難道你不懂?而且,從圖像看來,這一區域也完全沒有病灶。一個腦外科手術,為什麽不趕緊切除病瘤,卻在這個危險區域遊來**去?你還算個醫生嗎?”

“這不是腦外科手術,病人腦中沒有任何瘤體。”程慶也站了起來,仍然不緊不慢。

丁學鬆的憤怒猶在,疑惑卻變得更大,大到要吞沒了自己。他奇怪地看著程慶,像看一個陌生人。

程慶說:“這是個治療不孕不育的手術,因此,做法不一樣。”

不孕不育?程慶這些人在搞什麽鬼?他看著程慶,說不出一句話。

程慶繼續操控遙控器,屏幕上的畫麵被推進,放大,再推進,再放大,當那個小黑點被擴大了不知多少倍時,它就不再是一個小黑點了。

程慶說:“這是等同於顯微鏡的效果,請你看清手術細節。”

屏幕上,小黑點被迅猛地放大後,外形清晰起來。這種微型手術機器人由一個桶狀身軀和一個機械臂構成,這種結構也是丁學鬆熟悉的。程慶所要演示的,是機器人的動作。

丁學鬆這時看清了,手術機器人正在做的,是他作為一個腦外科醫生從未見識過的事情。那個機器人在由海綿體組成的叢林裏逡巡,一邊伸出機械臂,輕輕撫弄搖晃一株株海綿體,一邊從桶狀身軀中噴出霧狀水流。它就像是一個園丁,在園林裏打理樹木,澆水灌溉。

這是一幅在人腦中展開的奇異景象。丁學鬆進一步辨識出來,那雖然是常見的XL3微型機器人,但是其機械臂卻不是通常的尖銳切割式的手術刀形,而是在臂端和臂側包上了膠質體,猶如在手臂上戴上了柔軟的手套,機器人對腦部情緒區海綿體的撫弄搖晃,其實更像是在耐心地按摩,這樣一株株地按摩後,再一株株地噴灑灌溉,這些在肉眼可見的範圍裏,都是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行為,而在腦部世界裏,則算得上有相當規模的活動。

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在丁學鬆的從醫經驗範圍內——一個微型手術機器人被注入腦中,沒有進行任何切除病灶的動作,卻涉足本是“禁區”的情緒區,像園丁一般,對其中的海綿體撫弄搖晃,噴灑澆灌。程慶居然說這是在治療不孕不育症!

這究竟是什麽原理?

這時,丁學鬆已經恢複了一個醫生的冷靜。

從小視窗裏可以看到:那個醫生仍在繼續擺弄平板電腦,顯然是在操縱那個“園丁”。剛才自己之所以憤怒,除了是因為看到病人腦內的情形,還跟主刀醫生的操作姿態有關。腦部脆弱,人命關天,主刀醫生卻像在玩遊戲,這個場景在一瞬間喚醒了他這個從業多年醫生的本能。

但是,如果這確實是另一種手術,自己也不應該馬上大動肝火,而是應該先搞清楚這個手術的操作原理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