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是一條長河,許多人、許多事情是石子,把石子扔進河裏去時會激起浪花、波瀾,但是浪花和波瀾很快就會平息,石子也很快就會沉底,隻有河水不停地奔向前路。

而那些沉底的石子,有時候也會泛出水麵,顯出當初未能全部展現的姿容。

曾經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叫丁學鬆,一個叫程慶。兩人是多年的同學,很要好,或者說,看上去很要好的樣子。

後來,丁學鬆的女朋友、心理學研究生成齊(林敏)說:“任何關係都有著跟戀愛關係相同的道理。一般來講,總是那個付出更多的一方、更弱的一方,更執著也更怨恨一些。”

丁學鬆不知道這是成齊的結論,還是她的老師萬啟教給她的。

沒錯,成齊的老師是萬啟,憑著萬啟跟他丁學鬆的關係,成齊才能以一個心理學碩士生的身份,進入清淞醫院,在專業並不對口的腦外科實習。丁學鬆本來記不得這件事了。在跟成齊開始戀愛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忽略掉了這件事,因一起不存在的“事故”離開醫院後,丁學鬆的記憶裏更是徹底刪除了成齊這個人的樣子,以及她的來源。

現在,他記起這件事;現在,他記起很多事。這些事情裏好像還包含著更多他沒有看清楚、想清楚的事。有的事情,正在麵對時是非常可怕的。

他害怕麵對一個叫曾小微的人,他怕想起曾小微這個名字,多少年來,就是在心裏,他也隻稱她為綠色女孩,就像他將另一個人稱為粉色女孩。

現在,他得拿出全部勇氣,麵對活生生的曾小微——活生生的綠色女孩。

曾小微問:“程慶是一開始就是那個樣子,還是後來慢慢變了?”

“不知道,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一個人成了讓他人難以置信的、可怕的樣子,是過去那一個完全消失了,還是現在這個原本就潛伏在他體內,一直在慢慢尋找機會破土而出?這誰能說得清呢?就算是後來變了,變成了與原來截然不同的人,在兩個不同的人之間,界限又在哪一天呢?

青春時的戀愛總是美好的。分手雖然痛苦,但在以後的追念中,它也是美好的,散發著清純的光暈的。

然而,對於丁學鬆來說,這一切美好隻是最表麵的一層。

在曾小微跟丁學鬆熱戀時,程慶作為丁學鬆的鐵哥們兒,有時候會跟曾小微打交道。到了後來,他也會在丁學鬆不在場的情形下,跟曾小微打交道。在曾小微最初的體驗裏,那是跟男朋友的哥們兒之間單純的、毫無邪念的交道。

有一天,程慶遠遠指給她另一個女孩子的背影,那背影有著修長的身體,就是從背後看去,也有著跟正麵一樣的活潑。程慶說,那就是譚一青。

曾小微默默地點頭。

程慶歎息著,程慶矛盾著。程慶說,他跟丁學鬆是最好的兄弟,但現在跟曾小微同樣是好朋友,所以有的事情很糾結,但仍然覺得有必要說出來。

程慶說,丁學鬆跟她曾小微確實是真心相愛的,但是,他不會跟她長久,他最終一定會跟譚一青在一起,因為他是個事業型的人,他的事業需要譚一青。他的第一篇論文,在大三時發表,就是依靠譚一青。以後,他要在生物和醫療界發展,還得依靠譚一青的關係。

曾小微說:“那時候太傻了,也太驕傲了,就決定找個人來氣你,來報複你,其實,最後報複的還是自己。程慶太了解你了,比我更了解你,他知道你的性格。你就是看在眼裏,也永遠不會挑明,就那樣,讓我們的關係不可逆轉。”

丁學鬆想到年輕時對愛情的絕望,想到那一次馬蒂斯畫展,想到那時的種種痛楚……

曾小微說:“其實,程慶說得沒錯。你以為你年紀輕輕,成為名噪一時的小丁飛刀,全是憑自己的本事,你以為那些機會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其實那是因為有人罩著你。一個有權力的人,從隻有掌控一個雜誌的權力起,到有更大的、越來越大的權力,他一直都在把這些權力和影響力用在你的身上,因為他最寵愛的外甥女要求他這樣。那人見都沒見過你,你對他隻是一個名字,卻是他心裏的外甥女婿。許多年來,譚一青為你死過不止一次,她一直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關心著你,為你付出。你最該在意的,永遠欠著情的人,是她。”

麵對曾小微,麵對著綠色女孩,丁學鬆重新回顧人生。

即便他從來沒有被修腦,他也並不是一個清醒的人。即便他恢複了所有被刪除的記憶,他仍然需要一次全麵的醒腦。

他其實是一個沉睡多年的人,他要讓自己醒過來。

他以為過去那些學習機會、實踐機會都是因為他自己的優秀得來的,他以為他一帆風順成為聲名顯赫的小丁飛刀,都是他本人的才華體現。他確實夠優秀,但優秀的人太多了。他現在知道了,那是因為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著意地關照,甚至是那個對某大學校長的手術,那個成為他整個職業生涯的裏程碑的手術,也是有人來電說:“可不可以讓小丁試一下?”才有了後來的事情。

許多重要的事情一直在發生,當事人卻毫無所知。這是生活本身的修腦術,這比那種醫學意義上的修腦術的威力更巨大。

他以為他的青春、他的戀愛裏之所以有歡欣有創傷,隻是自己的性情和命運所致。他不知道,一直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影響著他,操控著他。

曾小微說:“你一共休克三次吧?”

丁學鬆想了想,說:“算上最近的這次,是三次,後兩次都是唐亞堅、程慶他們搞的。”

“第一次呢?”

丁學鬆不情願地回憶道:“那次早了,當時譚一青自殺了一次,我聽到消息……”

“你以為是受了打擊、刺激,讓你這個優秀的醫科生休克了?”

“不是嗎?那時候還是程慶把我弄回了宿舍,他那時候……對我不錯。”

“他當然對你不錯,他……你是受了刺激、打擊,但不至於休克。你確實是個天才,程慶雖然不如你,但也是另一種天才。那時候,他已經自製了一種無預警、無跡象的快速空氣麻醉劑,你三次休克都是由此而起,而這種麻醉劑的第一個使用者,就是你,就像記憶植入術的第一個被使用者也是你一樣。”

“可那個時候,他為什麽要麻醉我呢?”

曾小微的喉嚨起伏著,像吞咽著過往的時光:“丁學鬆呀,你這個人,多少年沒變,對有的事情,你清楚得不得了;對另外一些事情,你卻茫然無知。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不是我,甚至也不是譚一青,不是你那真真假假的年輕女朋友,而是你的鐵哥們兒——程慶,最恨你的人也是他。當然,他可不是同性戀……”

2

丁學鬆想起程慶的許多樣子,年輕的時候、中年以後、最近的一次……在這些樣子裏,他慢慢拚湊出一些自己以前未曾覺察的事情。他想起休克時的那些夢魘、幻覺和快感,那是因為用了同一種麻醉劑,使他腦體裏的殘留記憶反應發揮作用,從而帶來後兩次昏迷中的舒適和接受。

是的,程慶要在他身上試驗成果。年輕的時候,要試驗空氣麻醉劑;多年後,要試驗修腦術。假如有機會,還會在丁學鬆身上試驗其他。

曾小微說:“何止如此?”

何止如此?他還要占有丁學鬆的愛情,把丁學鬆年輕時的女友變成自己的妻子,把丁學鬆中年時的女友變成自己的婚外情人。他要在所有方麵都戰勝丁學鬆。他還要把丁學鬆變成為他工作的人,讓丁學鬆的聰明和專業都成為他的財富。他甚至想不再動用第三次手術,僅憑著友誼、理想、說服,就讓丁學鬆就範。不這樣,怎麽能算戰勝他呢?不這樣,怎麽能傾瀉出他胸中滿滿的愛和恨呢?

曾小微說:“他幾乎要達到目的了,但他有個大盲點,有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他沒弄清楚:這個事業其實不是他的,他也不過是別人的一顆棋子。所謂的創出來的事業,並不屬於他。他都想不到,他有一天也會被人修腦。”

丁學鬆問道:“上一次到你家,你認得我嗎?”

曾小微說:“認得,但我得裝作不認識的樣子。跟你一樣,我們都經曆了可怕的事情。他修了我的腦,卻沒想到被我發現,又修了回來。”

曾小微說,程慶作為一個丈夫,其實對她是很不錯的:“他很體貼,甚至還會跟我講一些隱秘的事情,比如他從事的事業。他還跟我講過學生時代的事情,講他曾經偷偷地在一個同學身上試驗過空氣麻醉劑,講他犯罪式的快感、成就感。那時我不知道是你,我連你這個人都不記得了。等我醒了之後,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在青春時的分手之後,曾小微沒有跟丁學鬆有過聯係。許多年裏,她經曆了幾次感情生活,都不成功。她無法去掉心裏的一個影子,那個影子本是一種美好,後來變成一個陰影。

曾小微說:“年輕時真的太傻了,如果不搞那麽蠢的試探,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

丁學鬆說:“那是程慶一手導演的吧?”

曾小微說:“如果不是自己的心魔,誰又能導演得了你的人生呢?”

這心魔不是被撫平的,而是被刪除的。多年後,一個舊人出現在曾小薇的生活裏,不是丁學鬆,是程慶。對綠色女孩曾小微,程慶使用了後來用在粉色女孩譚一青身上的方法,但不是為了治療。

曾小微當然不知情。沒有哪一個正常人願意刪除自己的記憶。像對丁學鬆一樣,程慶是暗中做手腳。刪除的內容很單一,就是丁學鬆這個人。這個手術程序後來直接在一個真正的患者身上使用,也是一個女子,叫譚一青。

被暗暗施行過修腦術的曾小微接受了程慶的追求,成為他的妻子。程慶對妻子嗬護疼愛,然而,曾小微總覺得有另一種不是愛情的力量左右著他們的婚姻。似乎總有另一個看不見的人夾在他們中間,程慶對她所做的一切,總像是建立在對那個看不見的人的一種態度上。這讓他們和諧美滿的生活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

直到有一天,曾小微發現了問題。

曾小微去俄羅斯旅行,回國後憑借當時的素描筆記,參照國內的仿作,臨摹了一幅馬蒂斯的名畫《紅色的和諧》。程慶張羅著,將那幅畫掛在家中的牆壁上。

這時,曾小微看到了怪異的情形。

被掛在家裏的,確實是她的臨摹作品,卻不是她從俄羅斯回國時新畫的那一幅,而是一幅她多年前的作品,應該是她在學生時代的作品。她能確定那絕對是自己的畫作,卻完全記不得什麽時候畫過這樣一幅畫了。

照理說,她曾經臨摹過這幅名作,一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她毫無記憶。

丁學鬆說:“你知道的,我也喜歡馬蒂斯的畫,那時候……”

“是的,那一次畫展,當時我知道你一定去看了。那時候,我每天都去美術館看真跡,再回去畫,完成了那幅畫。那時候,我帶著一點兒年輕時頑皮的想法。原作中女子的右手是被桌上的盤子擋住的,我卻把她的手畫在盤子之上,因此,我一眼能看出是我畫的,而且跟新的這一幅不一樣,新的這一幅在這個細節上是忠於原作的。但是,我那時完全記不得畫過這幅畫,如果記得,就沒有興趣再畫一幅了。”

曾小微說:“程慶雖然是個細致的人,但他跟你丁學鬆不同,他沒有藝術上的愛好和洞察力,因此也難以分清兩幅畫有什麽區別。在我畫完那幅畫後半年多,我們才有了現在的新家,他跑到我的舊住處,從我的那些畫裏找到《紅色的和諧》,掛在客廳裏,卻一點兒也沒發現,那不是新畫的那一幅。”

曾小微說:“我的那些畫一共沒幾幅,堆在一個地方很久了。如果不是掛出來,我也完全不知道了。是的,不是記不得了,是不知道我畫過這樣一幅畫。”

當曾小微看到那幅畫時,一個謎團就擺在了她的麵前。

“事實上,這是刪除你的附帶結果。”曾小微說。

藝術以及馬蒂斯,是曾小微和丁學鬆戀愛時的共同話題。那次觀展時,他們的關係已經處於危機之中,但曾小微畫那幅畫時,心中所充滿的,仍是對丁學鬆的感情。

記憶刪除術的程序發揮作用,將與丁學鬆相關的記憶一並刪除,那幅畫也就從曾小微的記憶裏消失了。

那麽,當它掛在牆上,每天晃動在曾小微眼前時,也提醒她一個事實:她的某些記憶不翼而飛。

這個時候,程慶和曾小微夫妻感情好,程慶會告訴她一些事業上的進展,漸漸地,有關修腦術的一些情況,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程慶這個人很奇怪,他做著一些詭秘的事情,也有一定的防範意識。另一方麵,他總認為他的作為是對的,認為自己所做一切是為了理想。他對一般人會嚴守秘密,可對他重視的人,卻常一廂情願地吐露一些,且一廂情願地認為這個人哪怕被他算計過,最終也一定會認可他。”

丁學鬆點點頭。從他跟程慶打的交道來看,確實如此。在他身上,程慶實施了巨大的陰謀,卻又一直跟他溝通,表達並肩奮鬥的願望,還相信他最終會接受。這其中也不完全是算計,還包含著扭曲變異的真情。

3

曾小微一發現問題,就被巨大的恐懼籠罩了。經過一陣子內心的煎熬,加上了解了有關會心公司的種種,她確認自己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但又不知道發生的究竟是什麽。她得想法子自救,又不知從何入手。如果直接去找警方,她根本說不清楚她出了什麽問題,很可能還會被當作精神病患者。

因此,她隻能表麵上裝作一切正常,暗暗等待機會。

曾小微到現在也無法相信自己居然能從那個階段挺過來,到現在也無法回首那種噩夢——她跟程慶仍然是夫妻,得維持正常的婚姻生活。

那是怎樣的艱難、恐懼和屈辱啊!

曾小微說:“那時撐著我的,就是希望,希望等到一個機會,等到一個人。”

曾小微等到了一個人。

曾小微對丁學鬆說:“這個人當然不是你。等你出現時,我已經恢複記憶了。我當時看到你,從你看我的眼神裏,就馬上知道你也被施行了修腦術,認不出我了。我就在程慶麵前做戲。當他看到我和你見麵不相識時,心裏一定無比滿足。他不知道,我已經不是那個被修過腦子的人了。”

曾小微等到了一個人,程慶的一個同事,姓柴。

曾小微說:“柴醫生到家裏來做過兩次客。其實僅一次,我就發現他跟其他同事不一樣,跟唐亞堅和林敏這些人不一樣。當然,我知道這種不一樣隻是我的直覺,其他人不會看出來,如果看出來,柴醫生就不會這樣安全了。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完全是我的直覺,還是柴醫生在我麵前有意無意的暗示。”

曾小微決定冒險了,她知道,如果不冒險,就隻能永遠等待下去,永遠不可能找到合適的人。在柴醫生第二次到他家做客後不久,曾小微給他發了一條短信,隻有兩個字:救命。

這次冒險做對了。曾小微說:“那時我也沒想到他是警察,隻巴望著他是一個既不會把我當精神病,也不是跟程慶和唐亞堅他們沆瀣一氣的人。沒想到,柴醫生雖然在心理谘詢部,卻已經暗暗掌握了修腦術。”

柴醫生說:“你確定自己要恢複那些失去的記憶?”

曾小微說:“當然。”柴醫生說:“我不知道你究竟丟失了哪些記憶,但不排除其中可能會有一些可怕的事情,關於你本人的一些可怕的、難以接受的真相,一旦恢複,有可能你現在的生活就徹底過不下去了。”

曾小微說:“我寧願麵對殘酷的真相,也不願意生活在虛假的幸福裏。”

柴醫生實施了偷學的記憶恢複術,為曾小微恢複了被刪除的記憶。

曾小微對丁學鬆說:“沒想到,真相也沒有什麽太可怕的,隻是刪掉了你這個家夥。程慶對我也不算太狠。”曾小微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丁學鬆心碎。

丁學鬆說:“你恢複記憶後,還繼續跟程慶一起生活,那……太難了……”

曾小微側著臉,眼裏閃爍著晶瑩:“柴醫生叫我再堅持一段時間。那當然很難,但也有一個有利條件。那時候,程慶跟林敏……他們在一起,這在一個小圈子裏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他們以為我這個當老婆的不知道,其實,我隻是裝作不知道。程慶基本上不碰我了,我們成了無性夫妻,那麽,我需要做的,就是裝糊塗、演戲,反正已經演了好久的戲了。”

丁學鬆說:“你知道程慶現在在哪兒嗎?”

曾小微說:“不知道,好多天沒回家了,說不定被唐亞堅他們……”說著,眼角湧出淚水。

丁學鬆說:“不會的,他不會有事的。”

丁學鬆和曾小微剛在會心公司的寫字樓地下室見麵時,是一時無語的。後來的大部分交談是在公安分局的會客室裏進行的。朱警官和柴醫生讓他們暫時待在警局裏,避免在外遇到危險,並為他們單獨辟出一個房間,以免其他人來打攪。

但在黃昏時分,有人不敲門便徑直進來了,是朱警官。

朱警官眯著眼睛,因此兩人一時無法辨認他是看著他們中的哪一個說話。

朱警官的聲音有些小,兩人要仔細聽才能聽清:“你們的朋友程慶已經找到了,就在那個地下室裏,最小的一個房間。”

“他現在……怎麽樣?”

“人沒問題,身體也沒問題,但是,腦子好像……”

丁學鬆和曾小微明白這個意思,陷入沉默。

“不過,事情還沒完,”朱警官說,“朗亞還沒找到。”

丁學鬆詫異道:“唐亞堅不是已經……”

朱警官搖搖頭:“他不是朗亞。”

對於會心公司,對於唐亞堅,警方的行動迅速而低調。首先將公司人員進行區分,同謀者和知情者被拘捕,不知情的普通工作人員經過甄別後不予驚動。這種甄別是複雜的、秘密的,又是快速的。柴醫生在這個過程中起到關鍵性的作用,丁學鬆也憑著在公司裏短暫的從業經曆予以協助。朱警官和柴醫生一再強調,要低調再低調,避免消息泄露到社會上,引起一些不良後果。

社會上確實沒起多大波瀾,然而據朱警官說,還是有一些相關的人得到消息,有所動作。

丁學鬆問朱警官:“你怎麽判定唐亞堅不是朗亞的?”

朱警官說:“在一段時間裏,我們一直將他定位為朗亞,這一次,他也很樂見我們把他當作朗亞。但是,一些生活習慣暴露了他。在他進看守所的第一餐裏,他吃米粉時皺起了眉頭,還咳嗽幾聲,雖然後來還是很勉強地吃了一碗,卻顯出明顯的不適。

“那碗米粉隻是微辣。因此唐亞堅明顯是怕辣,而朗亞是江西人,又多年在邊境濕熱地帶生活,吃辣椒不成問題。”

柴醫生補充說:“唐亞堅在藥劑、毒品方麵是行家,對美國的各種情況也很清楚,但當提到中緬邊境的一些事情時,就出現張冠李戴、模糊不清的情形了。他應該就是一個從美國回來的海歸,可能是被朗亞推到前台,在會心公司主持局麵的一張牌。”

“那麽,朗亞又在哪裏呢?”丁學鬆已經從自己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但如果整件事情不落幕,他還是無法釋懷。

朱警官戲謔地看了他一眼,說:“放鬆,說一個有關你的好消息。回清淞醫院後,你肯定要升官了。”

丁學鬆不解地看著朱警官。朱警官不緊不慢,半開玩笑地告訴他,清淞醫院的神經外科主任郭臨已經很多天不上班了,家裏也找不到人,家屬已經報警。

朱警官說:“郭臨不見了,你回醫院,還不得馬上當神經外科主任?”

就在丁學鬆被唐亞堅和林敏捆綁在手術**動彈不得時,他回想起醫院方麵的一些疑點。那些異常沒有動搖他對醫院的信心,但是,他確定醫院裏的某些人一定有問題。

現在郭臨出了狀況,與他估計的方向差不多。

4

在清淞醫院,與郭臨有深厚關係的兩名醫生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一名是神經外科的日常值班醫師,另一名是院人事辦公室的機要科員。但郭臨本人卻不見蹤影。

朱警官幽幽地說,醫院裏也就這兩個人了,其他醫生、護士、院領導,應該都沒有問題。

郭臨確實有問題。

如果不是醫院內部的人,如果沒有類似於神經外科主任這樣的職位,誰能有那樣大的權力和資源,設計那樣嚴密的一個圈套,使丁學鬆本人在院中被暗算,又能在之後兩頭布置,既通過人事辦的電話向丁學鬆傳達關於他被除名的假決定,又在醫院方麵安排丁教授回老家長期休養的假象。

這一切也都建立在對丁學鬆性格的把握上。做出這種安排的人判定,一旦發生重大醫療事故,丁學鬆本人一定會遠離醫院,躲避所有醫院圈子裏的人,更不會主動到醫院去查個究竟。

做出這種安排的人還確定,丁學鬆在接到醫院人事辦的解職通知後,即使在電話裏請他回院辦手續,他也暫時不會回去,更不會去看個究竟。他會沉浸在自己的失敗裏,短期內無心也無暇再回醫院。

如此了解他的人,在醫院裏,除了郭臨之外,再無他人。

這些安排的成功,是建立在對他性格的把握上。程慶、林敏(成齊)、唐亞堅的舉動,又何嚐不是基於對他的性格的了解?他們知道他的驕傲、他的潔癖、他的敏感,甚至他內在的社交恐懼症。如果他是另一種性格,許多事情的發展都不會是現在的樣子,陰謀可能不會發生,或者早被拆穿。

不,他們還是會行動,還是會布置圈套,但會有另一套劇本。他們也已經準備好應對各種不同的情形,他們是不會放棄的,直到有人站出來,憑著警覺、勇氣和智慧,拆穿和摧毀他們的陰謀。

確實有人僅憑自己莫名的警覺,就拆穿了不可思議的陰謀。丁學鬆想到曾小微。他想,她還是那個他認識的綠色女孩。

但現實遠遠不是綠色的。

他不相信整個醫院有問題,不相信多年辛勞的院長有問題。現在,證明來了。

如果是郭臨配合操控醫院,以郭臨的智商、院領導對他的信任和他在整個醫院的活動能力,要做到為那起陰謀手術提供環境,在丁學鬆清醒之後安排配合謊言的所謂人事辦電話,讓“病人”唐亞堅在未實施手術的情形下,以轉院治療的名義蒙混出院,都不在話下。

丁學鬆回想起跟郭臨共事十幾年的點點滴滴。對這個參與謀害他,差點完全毀了他的科室領導,他竟莫名地沒有一絲恨意,甚至有點兒沒原則地暗暗期望他能夠逃脫。望著朱警官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知道,這個可能性不大了。

郭臨是在離境前的最後一刻被截留的——他用假護照已經蒙混過關,在飛機就要起飛時,他被警方從座位上帶走。

丁學鬆和朱警官一起見到他時,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丁學鬆將一個瓷杯推到他的麵前:“郭主任,喝點兒水吧。”

郭臨睜開眼睛,仰頭看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隨後端起杯子啜飲一口,說:“謝謝你啊,丁小刀。”

隻有郭臨簡稱他“丁小刀”。

丁學鬆和朱警官一起步出郭臨所在的房間,在走廊裏,丁學鬆說:“郭臨不是朗亞。”

朱警官說:“他當然不是。我沒說他是呀。”

郭臨在被拘捕後,多數時候閉著眼睛,警方對他的訊問所得有限。後來,朱警官帶著一個人走進那個房間,走進去時,郭臨的眼睛仍然是閉著的,直至朱警官走到他的麵前,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自上而下地打量他。

朱警官打量了一會兒閉著眼睛的郭臨,側過身體,讓到一邊,和藹地說:“郭主任,您看看,這個人——這個美女,你應該不陌生吧?”

郭臨緩緩地睜開眼睛,顯然,他對眼前的人不意外,也顯然,他更絕望了。他歎了口氣說:“終於到了這個地步,我其實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會這樣的。”

站在他麵前的人身體筆直,麵無表情,雙手被閃亮的手銬固定。

她正是當初的清淞醫院實習生成齊(林敏)。

成齊當初的男友丁學鬆沒有看到這一幕。他沒有那麽強健的心髒麵對這一幕。

丁學鬆跟朱警官說,郭臨不是朗亞。朱警官說,當然,他不僅不是朗亞,而且與會心公司,與過去的販毒集團完全沒有瓜葛,他就是一個醫生,一個好醫生。

丁學鬆判定郭臨不是朗亞,並不困難。實際上,郭臨雖然比他年長,但是其人生履曆也一直在他的眼前,順著一個正常的節奏走到今天,他沒有分身術——一邊經曆朗亞那樣的江湖生涯,一邊在國內醫療體係裏成長。如果這個郭臨是假的,真正的郭臨中途被朗亞或其他人易容替換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因為就算容顏可以複製,但是一個有如此醫術和醫療管理經驗的人,也是不能隨便被複製的。

正如朱警官所說,郭臨一直是個好醫生、好的管理者,沒有劣跡,更談不上犯罪。

直到醫院裏來了一個實習生,叫成齊。

這個實習生是通過丁學鬆的關係進來的,此前跟郭臨素不相識,跟丁學鬆其實也不熟識。在醫院實習期間,她成了丁學鬆的女友。

但這些隻是她的一個身份——最表麵的生活。她還同時有著另一層身份。暗地裏,在丁學鬆和醫院其他人毫無所知的情形下,她跟神經外科主任郭臨發展出一種特殊關係。說特殊,其實也不稀奇——作為男人和女人,他們有染了。

郭臨有家有室,本是個忠誠顧家的丈夫,此前也毫無劣跡。但麵對成齊這個不一般的女子,他抵擋不住。

丁學鬆懷疑成齊使用了程慶他們善用的“保健品”,被朱警官否認了。

朱警官說,世界上確實有一種人,特別是有一種女人,是不用借助藥物或其他什麽外力的,僅僅是她本人,就夠了。

朱警官帶著一種可惡的調侃。他說,有的人,多少年對男女之情心灰意冷,還不是一見到某些人出現,就重新燃燒愛情火花?

丁學鬆顧不上慚愧,隻覺得痛和後怕,追問道:“郭臨是不是從此就成了他們一夥了?可是他……”

朱警官說,當然不是,郭臨一直還是做他的醫生、科室主任。但是,有一種女人一旦跟一個人建立了關係,也就有了控製對方的能力。郭臨被控製了。

丁學鬆說:“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就是為了把我……”

朱警官說:“對付你當然算一個目的,但不光是為你,或者說你還算不上首要目標。對於哪個目的更重要,唐亞堅和程慶有不同的看法。控製了郭臨,也就在清淞醫院最重要的科室——神經外科安排進了內線,這樣,就可以形成跟這種權威醫院的合作關係。他們的軟性醫療,他們的修腦術,也就有了源源不斷的病患資源,源源不斷的‘誌願者’。”

丁學鬆說:“那麽,他們肯定不隻是在清淞醫院下功夫。”

朱警官說:“當然,他們幾乎要四麵開花了。之所以對清淞醫院格外重視,還是因為你,因為重視你小丁飛刀呀!”

5

郭臨被拉下水,算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拉他下水的是成齊。盡管丁學鬆已經明了成齊的真麵目,但心裏仍有說不出的別扭。

朱警官不管不顧,繼續分析:“其實,要真正控製郭臨這樣一個人,不是那麽容易的,除了色誘、利誘和威脅外,還有,就是程慶那一套——談理想。你想不到,你的女朋友對這種精神控製方法的掌握,已經到了像是得了程慶真傳的程度。她一方麵讓郭臨處於欲望和饑渴之中,一方麵給他威脅和壓力,還有一方麵就是不斷強調軟性醫療事業和修腦術對於人類前途的好處,即所謂創造未來幸福生活的前景。這一招真奏效,郭臨完全被她誆中了。不管心中是不是真的相信,人一旦有了一個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的理由,便會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在那個階段,郭臨一定覺得他跟成齊是秘密的‘革命伴侶’,懷著熱情做了許多事情,這其中就包括安排你的手術。”

“這才是最可怕的修腦術,”丁學鬆說,“把欲望和罪惡包裝成理想,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不幸,都是這樣來的。”

在欲望、罪惡和理想之外,丁學鬆胸中還埋藏著一個不願掛在嘴上,但更致命的詞語——愛情。

如果愛情是虛假的,那攝人魂魄的一刻心動,是否也全是虛妄?

在被成齊打動的第一個瞬間,源自一個裝飾在她身上的銀色圓環,那是他半生珍藏的秘密。在跟成齊相處的那些日子裏,他甚至帶著一種愧疚,他和她已經無所不談,卻一直隱藏著這個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細節。他對年少時發生的事情不後悔,更不會背棄。那個圓環所代表的,是他心中永遠的綠色女孩。那時的他不知道,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現在,不用跟曾小微確認,他也已經知道,那小小的銀環正是一個大大的圈套。年輕的實習生表麵上不明就裏,實際上是暗暗拿出撒手鐧,這種撒手鐧,隻有最了解丁學鬆的人知曉。那個時候,他的同學程慶正在謀劃,他的綠色女孩曾小微已經是程慶的妻子。曾小微一直保留的一些習慣、一些小飾物、一些最能打動丁學鬆的地方,都在十分了解他的過去的程慶的掌握之中。於是,複製不成問題,愛情火花也不成問題。

有多少表麵的美麗,背後其實是刻意的謀劃,甚至是秘密的肮髒。

但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還沒有結束。”朱警官說著,語氣裏沒有一絲焦慮,隻是懶洋洋地陳述。

丁學鬆像受到他的影響,也懶散地、滿不在乎地說:“不過,快要結束了。”

朱警官說:“什麽意思,你?”

“我知道誰是朗亞了。”

朱警官詫異了一下,微皺眉頭:“不知道我跟你想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丁學鬆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同時也想小小地“逼迫”朱警官一下,於是岔開了話題:“朱警官,我發現了,你是個不次於朗亞的陰謀家。”

“我,陰謀家?”

“當初,你壓根兒就沒病。所謂生病入院,查出腦瘤,又被發現是弄錯了核磁共振底片,其實根本就是你的陰謀。你是想進來查一查清淞醫院。”

朱警官不作聲,隻是撓著頭笑,像個做錯事被大人抓到的小孩子。

“要是我沒有發現底片的問題,難道你打算挨我一刀?”

朱警官仍然笑著,那語氣像談著一件不妥當但輕鬆的事情:“當時,不知道醫院裏到底有沒有問題,是什麽問題。真不好意思,一開始我們最懷疑的人是你,因為你的目標最大呀。我還是通過郭臨走後門,安排進院手術的。如果你沒看出來,我會堅持到進入手術室的最後一刻,再看看怎麽脫身。當時,總感覺秘密就在手術室裏,但想不到是這麽匪夷所思的秘密。”

“你們一直盯著我,卻沒有阻止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有的事情,不發生是不會顯露的,警察不是神仙,”朱警官說,“也有一些事情,雖然不是好事情,但發生了比不發生好,因為這可以防止更不好的事情發生。”

“你真是個可怕的人。”

“唉,我有什麽可怕的?一個老警察。還是把真正可怕的人找到吧。”

“我確實知道朗亞是誰了,你不一定認識他。”

“我也不一定不認識他。”

這個周末,心理學教授萬啟沒有回家,在辦公室裏寫文案。他已經連續在辦公室裏待了許多天了,忙於完成一個新的研究項目。他的助理感動於他的忘我,也自願留下來協助。時近黃昏,助理正打算去采買晚餐,門鈴響了。

萬啟從寫字桌後抬起頭來,一縷晚霞的光芒由窗戶射入室內,他微微眯起眼,喃喃道:“終於來了,該來的……”

助理問道:“萬老師,要開門嗎?”

萬啟說:“開吧,讓他們進來。然後,你就回家吧,我要……會朋友了。”

助理向著可視對講機走去,在要伸手按動之前,突然回過頭,眼含熱淚:“你要保重呀。”

萬啟點點頭,默不作聲。

走進屋來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朋友,神經外科醫生丁學鬆;另一個他不認識,向他欠身,禮貌地直陳身份:“敝人姓朱,是分局的警察。”

萬啟點點頭,沒有起身,仍然沉默著。

在沉默中,沒有詢問、爭執、抵賴、辯詰,一切在無言中得到了印證,一種默契在空氣中形成。

這是大勢底定的氛圍。

朱警官先開了口,他客氣地問道:“萬教授呀,你應該是知道消息了,為什麽不走呢?”

萬啟抬起頭:“走?不,我不想再走了,累了。待著,看看你們和我誰更有運氣吧。一切,總有個了結的時候。”

朱警官說:“好。”

丁學鬆說:“好。”

萬啟說:“我可以再坐一會兒,也請你們坐一會兒嗎?”

朱警官同丁學鬆交換了眼神,說:“萬教授,或者,朗亞先生,您可以再坐一會兒,我們不用,我們站著就行。”

萬啟摘下老花鏡,用雙手揉動著眼皮,問道:“我倒是想知道一下,你們是怎麽……怎麽發現我的?”

朱警官瞟了丁學鬆一眼,又看了萬啟一眼,說:“我呀,其實基本上是猜的,你問問他吧。”

6

丁學鬆說:“老萬,咱們有四五年的交情,但在四五年前,我們不認識,你所說的經曆,我並沒有親見過。”

萬啟說:“嗯。”

丁學鬆說:“您的專業水準讓我佩服,甚至吃驚。尤其上一次,您為我檢測,那樣的設計和方法,得既懂心理學,又懂藥劑學,還有神經內外科,這樣的專業水準,就算是不販毒,也一定能名利雙收,可惜呀。這也讓我想到,可能隻有朗亞那樣的少數人才有如此的知識和能力。”

萬啟說:“嗯。”

丁學鬆說:“成齊,或者林敏,是您的研究生,是您向我推薦她到清淞醫院實習的。當然,您現在也可以說她隻是您的學生,真正具體做些什麽,還有什麽身份,您不了解。總之,這個人同時……同時跟我們三個男人有關係,深深介入了清淞醫院和會心公司兩個機構,靠著她的能力和魅力,形成了一定控製力。假如她真是您的弟子,那麽,這種控製力也就同時是您的控製力。”

萬啟說:“嗯。”

丁學鬆說:“萬教授,或者朗亞先生,其實您不可能那麽笨。您的智商不是我們這種隻專長於某一方麵的人能比的。您要是再謹慎一些,就很難被看出任何蛛絲馬跡。但您有一個缺點,一個跟我的同學程慶、您的替身唐亞堅共同的缺點,就是驕傲,在專業上的驕傲,在智力上的驕傲。因此,您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在回國洗清身份重新開張後,您不可能那麽笨,自己衝在前麵。您一定會找個唐亞堅那樣的人,充任會心公司的頭兒,撐起這樣一個攤子。您自己則會打造出現在這樣一個身份,在幕後操縱。但是,因為您的驕傲,您在做一些安排時,又太直接,比如成齊。”

萬啟說:“嗯。”

丁學鬆說:“還有,最關鍵,其實也是最不重要的一點。”

丁學鬆請萬啟伸出左手,萬啟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把手揚了起來。

丁學鬆又請他挽一下袖子。

萬啟不動聲色地問道:“要挽多高。”

丁學鬆說:“露出手腕就行。”

朱警官遠遠地盯著萬啟的手腕,沒有什麽異常,又不忌唐突地向前走了幾步,湊近看了一陣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醫生的眼睛呀,真是鷹眼。”

萬啟將左手放下,說:“我想確認一下,您究竟看到了什麽?”

丁學鬆說:“您手腕上的印跡,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因為跟周圍皮膚的顏色區別並不大。可是,確實有印子。”

萬啟將左手腕放在自己眼前晃動、翻動,像是在尋找什麽痕跡,在他停下的時候,三個人都可以看清了,確有一塊錢幣大小的圓形印跡,像是鑲嵌在他略顯灰黑的手腕上。

丁學鬆說:“我雖然早就注意到您手腕上這個東西了,但是它不特別明顯,所以我以為是胎記之類,一直沒在意。最近我明白了,那是另一種東西,是一塊手表。您曾經長期佩戴一塊特殊的手表,留下了痕跡。”

朱警官說:“那手表可夠特殊的,所以,留下的痕跡形狀也獨特,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丁學鬆說:“那塊表比這個印子大,但由於是表的背麵接觸皮膚,所以留下痕跡的部分,比表麵要小,而表的背麵細致的雕鏤,在長年累月裏,逐漸深入了您的皮肉。雖然不深,但是持久。”

朱警官說:“不知道是您還是唐亞堅的主意,將那塊手表封在那麽一個位置,還真不好發現。”

萬啟像在思考,又像在看著遠方的什麽東西,說:“我是比較迷信,覺得那個東西在那裏,會有暗中護佑的作用,一開始確實也是如此,到後來……”

朱警官說:“那麽,咱們該走了。”

三個人一起起身,並肩行走。萬啟沒有被戴上手銬,朱警官也沒有特別在意地看護他。這樣,三個人像三個邊走邊聊的朋友。

萬啟對丁學鬆說:“一旦恢複了正常,你簡直不隻是個醫生,還是個心思細密的魔鬼。”

丁學鬆說:“哪裏呀,我是那麽容易陷入迷亂,在被你們修腦前,我其實就已經……”

萬啟說:“這個真不是你的問題。得告訴你一件事情,你的那個女朋友——我的那個學生成齊,她其實不是中國人,更不是一般人。”

成齊,或者林敏,是整件事中最不可思議的人,她究竟長著一顆什麽樣的心,在隨時變換的身份、表情甚至感情裏,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她又怎麽能如此自如地操控他人的感情?直到落網,她仍然沒有卸下武裝。那是看不見的武裝。

丁學鬆、朱警官和萬啟都知道,不管怎樣掙紮延宕,不管他們是否留戀,這場大戲都已經到了該謝幕的時候。這個時候,萬啟,也就是朗亞,願意像個好演員那樣,心平氣和地揭開一些謎底。不管劇情多麽撲朔迷離,謎團一旦被揭開,事情就會變得簡單。

丁學鬆的女友、程慶的情人和萬啟的學生,這個謎一般的女子不是成齊也不是林敏,或者說,她不是一切人,也是一切人,但她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原穀誠子。

她不是中國人。

她不但不是中國人,而且她扮演的角色跟她的實際年齡相比,也相差很遠——與丁學鬆心目中的成齊或林敏相比,她的實際年齡至少要大出二十歲。

朱警官說,真可怕,她可能比我這個老頭子還大。

原穀誠子是日本“原穀醫會”的成員,那個組織自稱醫療組織,但在日本被定為邪教,其宗旨跟會心公司類似,他們聲稱用醫療手段幫助人類找到幸福,實際上卻做了許多殺害和殘害病人、誌願者的事情。原穀醫會的頭目有軍方及情報機關的背景,對組織成員的訓練猶如特工。原穀誠子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因此,她要對付丁學鬆這樣的男人,完全不是問題。

萬啟說:“她連你、郭臨和程慶的生理習慣、性癖好都研究得清清楚楚,再加上還有了解你過去的人幫忙,拿出一些小東西之類,你沒辦法的。”

朱警官說:“你們跟日本人合作,是你回內地後才開始的?”

萬啟搖搖頭:“早在邊境時,我們就在想,毒品生意應該轉型,於是就跟日本人,包括全世界有特殊醫療思想的人、組織做了很多交流。這個世界上暗地裏一直在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那些事情不是你們這些普通的醫生、警察所能看到的。不過,朱警官,你這次可以立大功了,不但破獲了一個國內的大型犯罪團夥,而且意外抓到一個國際犯罪組織的成員,她可算得上是個美女特工呀。真該恭喜了。”

朱警官仍是淡淡地回道:“那得謝謝您了。”

在萬啟等人被收押後,丁學鬆連續幾天住在警局內的招待所裏,沒有回家——他現在也不知道哪裏算家了。直到有一天,朱警官跑來跟他講:“好了,告一段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