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鬆起身,朱警官說:“送送你。”丁學鬆也沒有客氣,跟他一道往外走。走著走著,丁學鬆突然說:“其實,我也成了犯罪分子。”

“什麽意思?你殺人越貨了?”

“我買了毒,還差點兒吸了毒。”

“哦,你還記著那件事兒。”朱警官不以為意,“就算吸了,也算輕罪,法律也不是死的嘛。那你說,賣給你毒品的郝濤該怎麽算?協警呀!”

“我在想,如果當時我真的吸了毒,會怎樣?”

“這還不簡單?劇本肯定不止一套。”朱警官說,“即便你吸了毒,程慶也會如期出現,幫你戒毒呀,這也是他們的所謂軟性醫療能做到的。然後,再加上老同學情誼和所謂的理想,拯救了你之後,他們再拉著你一起去拯救更多的人,拯救世界,那樣,沒準你真會跟了他們去。”

丁學鬆說:“是呀,你說一個普通人或者好人,跟罪犯間的區別到底有多大?有沒有明確的界限?還有,一種罪惡,跟所謂的崇高理想之間,又如何分得那麽清楚?”

朱警官笑道:“你這個醫生,經曆這麽一場大難,快成哲學家了。別想太多了吧,想多了,不用人家修腦,腦子就已經壞了。趕緊回去休息休息,見見你想見的朋友,我倒是挺好奇,你究竟第一個會見誰?”

丁學鬆沒有回答,不是為了隱瞞,而是他並不認為朱警官會猜不出。

他要去那個他隻去過幾次,卻已經非常熟悉的地方。

抵達時,他覺得,建築物外表,園內設施,林木花草,都是熟悉的。

他摁了門鈴,來開門的人,也是他熟悉的。

他認識這個人已經幾十年了。但在一段時間裏,他認不出她了。他曾經為這個人萬分痛苦過,現在,他慶幸,他還能認出她來。

曾小微站在門口,淡然地做了邀請進入的手勢。

丁學鬆走進去,說:“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在這裏待著了,你會……像逃跑一樣,離開這裏。”

曾小微說:“可能過一陣子會搬走吧,但不是逃跑。我也以為,這裏的一切對我來說是一場噩夢,等到事情完了卻發現,其實不完全是……”

丁學鬆看到牆上的油畫,那幅縮小的仿作——馬蒂斯的《紅色的和諧》。

“還掛著這個?”

“再掛一陣子,收起來……過去許多事情,現在想起來都不是太壞,包括程慶在內。”

“你們夫妻一場,肯定不都是假的。”

“除了那些我原本不知道的最可怕的事情,程慶對我,是一個好丈夫。”曾小微說,“他弄出這種修腦術,其實是從你那裏學來的理論,也有真心的、理想主義的想法。”

“為像譚一青那樣的人修腦,確實是救了她。”

曾小微說:“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譚一青?”

丁學鬆說:“應該去吧。是不是也該去看看程慶?他想不到因為反對再對我實施手術,他自己會被林敏暗算,這是一次破壞性比較大的記憶刪除術。”

曾小微:“有你陪著,我就有勇氣去看他。”

丁學鬆和曾小微前往的地方,是清淞醫院,這是丁學鬆許久之後又一次回到他的原單位。有人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見。”有人擦肩而過,隻點頭微笑。

一切跟以往一樣普通、正常。除了他因為某種原因(這原因大家可能都不一定真正關心)離開了一段時間之外,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在秘密的時空裏,到底發生過多少普通人所看不到的驚心動魄?

丁學鬆要帶著曾小微前往一個秘密的地方,那裏也是醫院裏的普通醫護人員看不到的。

那是一處秘密的病房,需要打開三重鐵門,通過長長的曲折走廊,才能到達。那裏是與外界完全隔絕的。

剛剛進入走廊,他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不認識你。”

“我是一個修腦師。”

在病房門口,一個護士對兩個來訪者說:“他現在隻會說這兩句話了。”

丁學鬆和曾小微進入。病**躺著一個人,身軀瘦小,但兩人都可以清楚認出,那正是程慶。

程慶睜開眼睛,想要起身,卻被繃帶固定,動彈不得。他一臉疑惑地看著丁學鬆,看了許久,說:“我不認識你。”又轉臉看著曾小微,說:“我不認識你。”

曾小微有些哽咽。丁學鬆伸出手,輕撫了兩下她的肩部。

程慶說:“我是一個修腦師。”

丁學鬆歎了口氣,輕聲對曾小微說:“修腦師這個行業,應該永遠從世界上消失。但是,要不要再做最後一次——隻用記憶恢複術?”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程慶突然說。原來,他不止會說兩句話。

“我知道一個秘密,你們,其實都已經被修腦了,你們現在所看到的世界,是不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