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當地習俗,新婚的頭兩天,新嫁娘是不能出門的。

米冬老老實實在家待了兩天,把張成家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

讓她驚訝的是,張成家後院居然養了頭牛。

這年頭,能養得起牛的人家可不多。

據她所知,除了張成,整個村子也就村長家養了一頭牛。

看來,打獵還是挺掙錢的。

怪不得房屋也都蓋得這麽寬敞,而且屋頂還鋪的瓦片。

村裏的大多數房子,屋頂還蓋的是茅草呢。

三間敞亮的大瓦房,中間是堂屋,東邊那間臥房本來是張成的,現在他讓給米冬住了。

張成在西邊放糧食的倉房裏擺了一張簡易的木板床,把那裏當成了自己的臥房。

有時候想想,米冬都覺得自己把人家張成坑了。不僅把他拉進了一場毫無意義的虛假婚姻裏,現在還把他家裏最好的一間房占了。

而且因為她,張成得罪了有錢有勢的劉家貴,還不知道會迎來怎樣的報複。

為這事,她這兩天愁得寢食難安。總覺得頭上懸著一把劍,隨時會掉下來。

她把自己的擔憂告訴張成,他卻沒當回事,說劉家貴叫再多人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米冬卻覺得沒那麽簡單,劉家貴不一定會像上次那樣硬碰硬,他那種人最擅長的是利用自家勢力耍手段,不將人逼迫到走投無路不罷休。

新婚第三天是回門的日子。

張成本來準備了臘肉、點心等禮品,米冬卻都沒拿,拎著一籃子山上挖的野菜,拉著張成就走。

“反正就算把那些東西都拿回去,我爹娘也吃不到一點,全都便宜了那幾個好吃懶做的貨。”

米冬說:“還不如把東西放家裏,以後叫爹娘過來吃。”

快到家時,米冬看到她爹和抱著孩子的三姐在外麵等著。

她三兩步跑過去,拉著三姐笑著問道:“爹,三姐,我娘呢?”

“她在屋裏呢。”米大富表情有些不自然,米冬卻沒注意到。

到了家門口,米冬發現正屋的門鎖著,她皺眉望向米秋,目中滿是疑惑。

米秋撇撇嘴:“大伯母帶著他們回娘家了,奶一大早去鎮上趕集了。”

米冬無所謂道:“不就看我今天回門想給我沒臉嗎?誰稀罕他們在呀?我們回屋。”

米冬能猜到米老太的心思,把正屋和灶屋都鎖上了,就是想讓她難堪,逼得她回門時隻能帶新姑爺去柴房。

對於一般的新嫁娘來說,這是很丟臉的事,以後在婆家很難再抬頭。

米冬可一點都不在乎,反正她跟張成又不是真成親,而且婆家除了張成也沒其他人。

那幾個人不在更好,她還嫌他們礙眼呢。

米大富住的那間柴房陰暗狹窄,還真擠不下他們幾個人。尤其是人高馬大的張成,進門還得彎腰低頭。

米冬讓張成別進去了,說這就要去搬幾把椅子出來。

推開破舊的木門,一進屋,卻看到她娘正閉目躺在**。

“娘?”

走近一看,她大吃一驚。

才兩天沒見,她娘怎麽憔悴這麽多?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眼神無力,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虛弱得不像話,像是一陣風就能輕易折斷的枯草。

張氏掙紮著起床,米冬趕緊去扶。

“你快別起來了,就躺著。”

兩人靠近了,米冬又發現她娘的額頭還有一大片青紫。

“這怎麽還有傷?到底是怎麽回事?才兩天不見就變成這樣?”

張氏搖搖頭,硬扯出一個笑容:“娘沒事。”

“三姐!”米冬朝屋外喊,看著進來的人道,“怎麽回事?”

米秋看了眼正屋的方向,恨恨道:“還不是奶折騰的!”

米冬一聽就明白了:“因為我成親的事?”

米秋:“有這個原因吧,還有,米玉書不是被打了嗎?奶心疼得要死,又不敢怨劉少爺,就把所有怒氣都發泄到咱爹娘身上了。”

“秋兒,別在你妹麵前瞎說,這事都過去了。”張氏虛弱地開口。

“三姐,你說。”米冬看著她姐,語氣不容置喙。

“你都不知道奶有多會折騰人!”米秋正憋了一肚子話呢,霹靂吧啦吐了出來。

“你成親的那天晚上,她說自己身體不舒服,還學人家富貴人家的規矩,讓娘給她守夜。她連小解都不出門,尿在罐子裏,讓娘去倒。一晚上,她不知道喊了咱娘多少次。一會給她捏腳,一會給她端水,一會給她掖被子。娘硬是讓她折磨了一整夜,連眼都沒眯一下。第二天,娘還要做一家人的早飯,吃飯時還得站在她身後伺候,給她盛飯夾菜。接著,娘還要去地裏幹一天的農活,晚上繼續伺候她。這兩天,娘都是這麽過來的!”

說到最後,米秋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米冬聽得火冒三丈:“那娘額頭上的傷呢?”

米秋抹了把眼淚,接著說:“娘都兩天沒睡覺了,走路腿都打飄。今兒早上吃飯,娘給奶夾菜的時候身體晃了下,菜掉到地上,奶操起地上的棒槌就朝娘砸去。”

米冬捏緊了拳頭,聲音卻無比冷靜:“爹呢?他在幹什麽?都不知道護著點嗎?”

“每次爹要去幫娘,奶總有借口把爹叫走,讓他做別的事。而且,這兩天爹也沒睡,奶說米玉書有傷,讓爹晚上去守著。”

米冬冷笑:“真可笑,讓當叔叔的去伺候侄兒,米玉書沒爹娘嗎?他爹娘是死了嗎?”

米冬現在恨不得去撕了那偏心到咯吱窩的老太婆,另一方麵,她也無比內疚。

她爹娘受到這樣的折磨,歸根到底是她的親事惹出來的。她嫁給了張成,破壞了老太婆的計劃,還讓她孫子受了傷,她又不敢惹張成,隻能把怒火噴向能任意欺辱的這兩個人。

米冬很自責,她是逃出火坑了,可是爹娘還在坑裏受煎熬。

她猶豫了下,走到屋外,對張成說:“我想把爹娘接到我們那裏住可以嗎?”

話問出口,米冬心裏有些忐忑,那是人家的房子,張成不答應也可以理解。

剛剛屋內兩人的談話,張成站在門外聽了個一清二楚。

這會兒聽到米冬的話,哪裏會不明白她的心思。直接就回道:“可以。”

心裏湧起一股暖流,米冬望著張成,眼裏滿是感激。欠他的越來越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還清。

以後再想辦法吧,米冬收拾了心情,對她爹道:“爹,你和娘搬到我那去吧!娘的身體需要靜養,她在這裏不僅沒法恢複,還會繼續受奶的折磨,她真的經不起了。你真打算看我娘被磋磨死?還是你有辦法阻止我奶作惡?”

米大富被女兒說得滿臉愧疚,他沉默了片刻,道:“冬兒,你帶你娘過去養身體,我不能走。這還沒分家,我為了自己過好點就搬到姑娘家住,把你奶丟下不管,這不像話,對你名聲也不好。”

“冬兒,你過來。”張氏在屋裏喊。

等米冬到跟前了,她拉著米冬的手說:“娘不去你那。你別急,聽娘說。你知道嗎?雖然現在躺在這裏,但娘比任何時候都高興,娘沒騙你。娘這輩子最擔心的就是你們姐妹四個的親事,現在你們都順利嫁人了,都有了好歸宿,娘已經知足了。那時候聽說了你奶要把你送去當小妾,娘是害怕得整宿都睡不著。現在好了,張成是個靠得住的,娘連最後一點擔憂也沒了。”

感受到這一心為子女的拳拳慈母心,米冬的眼圈紅了。被母親疼愛的感覺那麽溫暖,那麽幸福,她一定要守護住這份美好。

所以,米冬完全沒打算按她娘的意思來。她這對爹娘太老實了,在老太婆麵前一點反抗意識都沒有。現在她娘又這麽虛弱,她實在不放心讓她繼續待在老太婆跟前,一定要把她接走。